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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顾周遭的抗议低骂,我垂着头排众而出,反手一抹莫名其妙溢出眼眶的泪水,还未寻得这份心痛的来由,却倏然被个满身酒气的大汉拦住了去路,“小娘儿一瞧就不是京兆中人,撞了大爷也不知赔礼,来来来,同我喝杯酒水”一边说着,竟想来抓我的手。
随手拍开那只咸猪手,我笑得格外妩媚,“即便要小女子喝酒,也犯不着如此粗鲁,大哥你说是么?”
那人瞧得一怔,眼珠子活似突然穿了根丝线,居然连转都舍不得转一下。
我故作娇羞,突然拍了下他的肩头,媚笑道:“大哥可是这京兆的人麽?”
那人竟似连骨头都酥了,瞧见我搭在他肩膀的手,涎着脸悄悄捏过,痴痴笑道:“谁说不是呢?”
我忍住心底的嫌恶,顺势缠住他的手腕,“那么大哥想必知道落雨楼在哪里了。”
那人听到‘落雨楼’三个字,像是突然挨了一皮鞭似的,手立马缩了回去,陪笑道:“原来姑娘是聂掌柜的客人,您过了这条巷,右转两条街,有栋临水的宅子,那里便是了。”
我巧笑嫣然,突然附在他耳边,柔声道:“只要你有胆子,晚上来找我,我”往他耳朵里轻轻吹了口气,娇笑着不再说下去。
那人魂魄都仿佛被吹出了窍,涨红了脸,像个大姑娘似的扭捏着,“我我不敢。”
我暗运气海真力,轻描淡写地在他脸上一拧,笑啐道:“没用的东西。”
语声未落,转身便走,初时还听得那人在背后嘀嘀咕咕,“直娘贼姓聂的,好东西全被你占去了,老子”接着便是一阵跌撞惨呼声,透过喧闹街市刺耳传来,撕心裂肺,宛如杀猪一般。
看过往江湖人士一脸谨慎,无辜百姓满目惊恐,我笑得云淡风清。沿着城南御街一路跨过州桥,毗邻街市依次是梅依山鲜汤馄饨、周家肉铺、翠州香荷坊,城水之西戏院转角,一座小小竹楼灯火通明,赫然正是名满天下的落雨轩祠。
穿过大厅,上了楼,茶案几乎都摆在雅间临窗的位置。因为体寒,平日素不喝茶,也很少有逛茶馆的闲心,即便破天荒的进了茶馆,也不过点一盏红茶,玫瑰,乌龙,或者青茶,看氤氤氲氲的水汽扑面而至,消磨光阴,时至今日,竟不知何谓茶道。
侍女待我入座,用镂纸贴盏,糁茶而去纸,小包乌龙装进紫砂壶,倾入沸水,煎茶烫盏,什么孟臣沐霖,玉液回壶,俱是做得有条不紊。
我倚在窗边,漫不经心地支着下颚,只偷眼观察着举杯对饮的闲散茶客。不经意一抬头,倏然发现不远处,某个眉目秀雅的执剑少女,冲我微一颔首。见她态度从容自若,并无谄媚之色,我也一笑示以回礼。
“敢问这位姑娘,可是在此等人?”明黄色的剑穗,因了飘窗而入的寒风,飞扬在她苍白的指隙间。
我一怔,捻起左手衣袂,拂袖屏退茶侍,请她落座。她见我不答,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转而露齿笑道:“是我问的太过唐突,师姐曾提及应约之人气度雍容,芳姿倾世,小妹见姑娘如此佳人,这才忍不住冒昧攀谈,冒昧之处,还请原谅则个。”
第二道水堪堪煮沸,茶水已从紫砂壶中倒出,经由细纱过滤,倒进白色圆栾的杯盏,袅袅的水气似轻纱升腾。我轻轻地端起,递到她面前,未言只字,她便红了脸。
少女浅浅一抿,举盏一饮而尽,两只扑闪的灵眸好似发现了什么宝贝,盯着我出起神来。
“你既是奉命前来引荐,为何还不带我过去?”
第180章 安之若素()
那少女眨眨眼,目光有意无意间瞥向身后,歉然道:“此刻想必师姐还在会客,还请相烦姑娘静候片刻。”一语甫毕,已飘然落座在我对面,身形动处绝无丝毫声息发出,我正在暗中惊服她轻功佳妙,耳畔却已听得隔壁有轻微人语隐然溢来。
我略一犹豫,屏息静听,果然发觉有人在鬼鬼祟祟的说话,那边隐隐有人道:“到了此等龙蛇混杂之处,纵有人窥伺,你我也可惊觉,但老弟还要如此小声说话,也未免太过谨慎了些。”听语声,此人想必是个老人,口音带股子着浓厚的官话味,仔细咀嚼,竟还透着几分耳熟。
“聂前辈有所不知,魔教中人耳目灵敏,你我稍一大意,只怕要生出天大的乱子。”我心脏猛地收缩一下,温热的血脉从胸臆中抽搐一样地波动到全身,血管突如其来地层层扩张开来,直到指尖都生痛。我轻蹙眉心,未想到在这里窃窃私语的,竟会是一别多日的莫风。这当儿却不知到底有何秘密,偏要偷偷在这里寻人叙话?这姓聂的人,又究竟是何许人也?
“老弟要向某家说的,莫非不能被令师得知?”
“正是不能让家师知道。”透过层层壁隔,他的声音仍旧清朗坚定,只是绝然之余,不免透着几许凄惶。我心中固然好奇,却又不禁为他暗暗担心,偷眼一瞧,见对面少女神色安详,仿佛毫不知情,此刻突然盈盈起身,撂下一句“还请稍后”,便自施然退出雅间。
“某家虽不知公子有何事要隐瞒令师,但只要对公子有效劳之处,绝不推诿。”
“在下只不过要问聂前辈一件事,只因此事积郁已久,当真令我如鲠在喉,夜夜难寐。”
“既是如此”那姓聂的截然道:“公子但说无妨。”
“聂前辈本是绿林龙头,近年来遁影门名声流传极广,门下耳目更是遍于四海,近日亦不慑于圣主之威,是以在下想向你打听个人。”我闻言立时释然,这才听出这聂姓老人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遁影门首脑——上任贼皇聂延灼。
“此人是个美貌女子,与在下本有婚约,但这数月以来,在下竟得不到有关她的丝毫消息。”
“她既是公子的未婚妻,行走江湖之际,必然醒目的很,公子怎会不知她下落?”
好半晌,莫风才长叹一声,喟然道:“不瞒前辈说,她与在下本是情投意合,怎奈唉!她师父却与在下师伯有着血海深仇,是以”
聂延灼截口道:“是以便将你二人强行分开,是么?”
“正是如此,那日师伯曾将我诱往魔教之中,整日将我软禁,还在酒中下了迷情散,趁机派小师妹前来侍寝,那时在下被药物所控,无法自制,以致酿下毕生大错,那几日时值秋分,正是教中密物被窃之时,在下思来想去,定是她暗中早已发现,是以忿然之下,竟伙同同妙手无影,一怒之下携着宝物杀出魔教她性子是那么要强,这段时日在江湖中,必定吃尽了苦头。”低沉的声线中,仿佛攒满了悔痛,字字如刀,声声似剑,每一句,都刺得我心痛不已。
惊骇,震撼,还未及纷纷涌入胸臆,只听那柔软的低语旋又跃入耳际:“可她几曾知道,我浪迹天涯整整五年,便是不愿让师伯知道我早已发现他的秘密,如此做法,绝非在下自诩君子,只是但求心安而已。”
聂延灼似乎听得颇为感伤,默然半晌,片刻才道:“不知那位姑娘姓什么?”
“她便是五年前,手刃雪域飞虹遗孤的神秘杀手,司徒霜的首座弟子,惊羽仙子林雪若。”
“原来竟是那女魔星的徒弟!”聂延灼沉吟道:“自打中秋大会之后,某家既未听人说起这名字,只怕她已”
我一怔,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看聂延灼的反应,似乎对他孙儿的下落并不知情,否则依着遁影门的耳目之利,断无隐瞒不报的道理。
“以她的性情,绝不会在若水宫中隐忍下去,我与她耳鬓厮磨,如胶似漆,这点已可断定,在下终日追随师伯,心里虽着急,也无法出去寻她,但望聂前辈日后行走江湖时,能多留意几番,在下虽被迫身为魔教护法,正因如此,便连往日的至交也无颜面对了”
耳鬓厮磨,如胶似漆
我勾起唇角,笑得恣肆跋扈,那二人似已被笑声所惊,语声骤然顿绝。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轻微的衣袂破空声。
耳听来人身法迅捷,我起身离座,走的不缓不急,方自转过屏风,发现适才的执剑女子,正垂首肃立在东厢轻启一线的雅间门外,眉眼之间,竟似隐含着一丝笑意。
我冲她略略颔首,闪身窜入,将满室喧嚣与烦恼,一并隔绝在门外。
“相别半年有余,林姑娘过的可好?”
廊幔的轩窗旁,白衣女子踞椅而坐,玲珑有致的身段在月华微泽中美不胜收,素缎儒裙甩开水云似的折摆,俯仰之间,依稀现出一双裹着雪绸的细腿,飒烈中透出几分娇慵,满是出尘之感。
我浅笑莞尔,冲她迫近几步,“今日若非陆姑娘,我要想全身而退,看来远非易事。”
陆璇滢浑似不放在心上,垂眸道:“林姑娘为主办事,可称全心全力,但此事关系复杂繁琐,小女子亦有耳闻,只是我实在遗憾得很,为一己之私,便要教姑娘付出天大的代价,好在今日,总算可以弥补了。”
“陆姑娘不必自责,江湖中杀劫隐伏,你我自难脱身事外,我只是未曾料到,此番来密会的人竟然是你。”
陆璇滢玻鹈黜凰布渚褂屑阜置悦芍校钊俗矫煌福熬菸壹溉绽垂鄄焖茫巯戮┱滓言萍簧俑呤郑抛缘玫降和贾螅劳佳八鳎驯凰欠⑾秩羲氖嗯λ凇P业媚腔嬷仆贾嗽缫严氲酵计卓赡鼙蝗说磷撸且栽谥匾牡胤剑家园导谴妫倘罩辛纤敲话旆ǹ吹贸隼础5钩っ味啵缤砟衙獗凰鞘镀疲勖潜氐们老纫徊降堑海还诙碇吧俨坏靡幸环芟甑募苹獾米急覆蛔悖怂恕!�
“此图最早出现之时,是被何人所得?”
“弑雨轩少主花明初!”她仿佛对此人颇为怀恨,话到中途,连指节都捏得一片青白,“此人行事亦正亦邪,至今仍未显山露水,几日之前,便是他将此图交至魔教手中,我本想尾随魔教的爪牙暗中监视,却又碍于今日之约,妄动不得,大好的时机便只能眼睁睁地放过。适才刚得到消息,九大门派除我峨眉在外,俱已齐聚岳州城中,依我来看,来日大战,必然是惨烈绝伦。”
我略一思索,飞快接道:“九大门派联手自是不大简单,奇怪的是江湖上从未传说过此事的流言。就目前形势来说,是非得去神宫一趟不可。但岛中弟子不同魔教,便是死也不敢泄漏消息,她们纵然有心背叛,也极少有人对岛中的机关了如指掌。”
陆璇滢秀眉浅颦,沉吟不决,“若论魔宫行事之慎,我也知你此话决不会假,此刻魔教奸人龟缩不出,全凭九大门派去给他们做先锋,毒圣如此奸猾,你我既已知晓,莫非要眼睁睁看他阴谋得逞不成?可师父三番五次告诫我不可涉险,华山门下当是非凡,不如先回三清殿去,见见华山掌门再说。”
“以你我之力,能管得了此事?不看他阴谋得逞又能如何?”
“但我总可揭破他的真面目。”
我摇头叹息:“你虽是峨眉首座弟子,但江湖地位较之毒圣仍自相差甚远,说的话有谁会信?何况毒圣侠名如日中天,你若要揭破他的身份,正如蚍蜉撼树一般,纵是摆出证据只怕也难奏功。”
“我的话他们不信,可你呢?”
“陆姑娘六十二路峨眉剑法独步江湖,有你来作我的帮手可谓万无一失。再说我们是打听消息,非是去和人动手,九大门派中人如非呆子,当不致被人利用,若我们计划顺利,也许会先同你上华山一趟。”
她眼角笼着一抹奇异的怔忪,几许愁绪缓缓爬上眉间,“你说的委实有理,但眼下,可有什么好法子能让咱们处于优势?”
“办法自然有,却也需得进步核实,才有良策可行”我略加思索,征询道:“依我看,不如尽快赶赴岳州府地,先探清魔教的动向,再做下步举措,再说九大门派已有动作,去不去华山都无关紧要,横坚无事,今晚便动身如何?”
“我峨眉门下此刻还有十五名弟子在城中待命,不如让她们分批各自出城,权作探子之用,也免得引起别人注意,咱们天亮前,再择时出城,不出半日,想必便可顺利抵达。”
少时商议停妥,一壶茶也差不多见了底,陆璇滢起身告辞,并不多作逗留。
第181章 苍白无力()
我目送她的背影离开,自对面的菱花镜中,瞧见自己眸中挟着一丝惊世的妩媚。鬼戾的瞳眸空洞迷惘,却又绝顶美丽,由里向外看,清澈的就像不存在隔膜,但由外向里瞧,却玄光流溢、晦涩不清。加之莫名其妙出现的暗红色眼影,便混合成一种奇妙的慑人之感。仿佛轻轻一转眸,便足以压尽日月清辉,天地璀璨。人说年轻女子宜穿黑白灰,老太太才要花红花绿的衬一头银丝,越显雍容。我疑心自己是不是着了魔的缘故,竟爱上镜中这种跳脱张扬,鲜艳欲滴的血红长裙,思及一路上连自己也描叙不清的举动,隐隐的,似乎希望用它去驱赶些什么,点亮些什么,宣泄些什么。
如我所料,天色未亮之前,陆璇滢未同我接头,便已悄然动身离城,只在房中留下书信相告。三日后,看到城陵矶西水迎接的峨眉弟子,想着接下来的对策,我才忍不住吐了口气,渐渐安心。华山门下得到陆璇滢的确讯,兼程而行,晌午过后,华山派一十三名高手总算到了鄂州的陵矶府地,与之会合后,旋又风尘仆仆地入水西门,直奔岳州城。
那几名华山弟子,也知道自己的行踪太过醒目,经由陆璇滢调整后,两派人马分为三拨,各自打尖住店,量定飞鸽传书暗中联络。宝通寺一带,茶楼酒肆居多,几家客栈彼此相隔颇近,即便出了变故,声息也方便相通。
晚上住在晴川阁二楼,房间一如既往逼仄狭小,靠窗的街道从早到晚喧闹,倒是四五个时辰之内,我睡得无比踏实。等到晨曦染白窗纸,早早的睁开眼,听见楼下的食客在外面的花厅唧唧哝哝的压低了声音叙话,猛然间觉得像是回到了以前,那段时日,总是竖起耳朵很努力的想要听清楚他们在讲些什么,然后,便因为知道了一江湖人士们的小秘密而心中窃喜。
想起在这个分分钟都有可能迷失方向的城镇里,曾经也有过自己的至亲好友,就算我掉进乌泱泱的人堆里,他们也可以一眼认出我,把我揪出来,拍着我的脸对我说,怎么才这么些日子,变化这么大呢。
在他们眼里,闲杂人等都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我才是那一抹红彤彤的亮色,我不需要用自己的一二三四去同别人的一二三四做什么比较。
我因此而安全。
晨起梳洗过后,悠闲逛了抚琴台后的御街,携程里面推荐的很多小店大都聚集于此,看到一家破旧小店招牌上大书“岳锦西楼”四个狂草,不禁皱眉。
记得鄂北串烧八个月前便是这副模样,虽然名声在外,但是店面的模样却陈旧得可以。狭长的楼梯走上去,一张张旧旧的、掉漆的方桌,一角都摆着高高低低的料瓶,中间是起火汤锅。细格子的铁窗布满油腻,把外面的灰蒙蒙的街景划成一小格一小格的碎片。店伙端来些河鲜时蔬,然后在红艳艳的锅里慢慢的涮,锅子里咕嘟咕嘟的轻响。一串熟了,拿起来蘸了蒜蓉麻油的料往嘴里送,然后再一串,再一串。就这么不紧不慢的,时间很快过去,同昔日想比,店面没有变,美味没有变,变的,却是此刻莫可名状的心情。
祭完真空的五脏庙,又开始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