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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我负手而立,异常冷静地看了看老泪纵横、声声呼唤儿子的裴大明。
“修文馆!”我声音不高,却足以传进众卿耳中。
唐紫雕等修文馆博士起身,直趋御前。
我亲自持了天子行玺递到唐紫雕面前:“修文馆即刻拟旨:其一,裴大明伪制察印,御史台牵涉旧案,裴大明裴麒下刑部狱,查抄永嘉坊裴府及御史台过往公文!”
第235章 来朝()
当我述说旨意时,原还慌乱的辟雍立时陷入寂静。
刑岳半跪于地,扶着昏迷的裴麒靠倚在他膝上,闻声抬起头满眼不敢置信地望着我。裴麒的血,瞬即染红了他的将军袍。
我刻意不看不听,继续道:“其二,真假死囚花去恶,依旧发回刑部重审此二事,悉数委派都官员外郎杜亦拙,代朕躬鞠审。”
言讫,我解下腰间的太阿宝剑,亲授杜亦拙代天子问事的权力。
唐紫雕近前跪接天子行玺,刚好与杜亦拙同跪御前,他们彼此对视一眼,又各自退下。
崔丞相听我口授旨意内容,眼中尽是了然——精明如崔煊,轻易就可揣摩我的用意!
朝廷向例,圣旨由中书省拟就。然而门下省有权驳正甚至封还圣旨,故尔我发布政令时总觉掣肘。况且刑太尉控制政事堂已久,中书、门下二省遍布刑氏党羽。
唐紫雕任职中书舍人知制诰,负责起草诏书。同时他还主持修文馆,我命他拟旨,便是有意混淆职掌,日后如废立皇太子、皇后及三公的重要诏书将逐渐移至修文馆拟旨。
这正是我建立修文馆的初衷,一改多年来圣旨出自政事堂的约定俗成,变作政由天子出!
处置稳妥之后,我才缓缓望向裴麒。
他已是面无血色,仿佛执意就此沉睡再不肯醒来似的。我正自悲悯地望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胡人男子,忽然就感到两道视线如箭镞般朝我射来。
我下意识回望过去,却见刑岳目光里满是谴责。裴麒与我情同手足,当他命悬一线时,我竟不顾念他的生死,反而趁乱追逐权力。
刑岳视线中带有研判之意,终于他摇摇头,对我已不是失望,而是彻底死心。
他的态度令我心底生寒,可我又能怎么样?我只知道,一旦丧失权力,我就会死得很惨!至于人性,早在我亲手杀死我的皇子时,就已不复存在
我维持那个负手而立的姿势近乎僵然,许久我轻抬下颌,轻声道:“回宫!”
当真好笑,今日来务本坊的路上,我还想着临雍讲学后如何金蝉脱壳,偷偷溜去回雪楼找胡大郎痛饮,顺便观赏戚欢的新舞。谁知竟是我的痴梦!
寝殿北阁里阒然寂静,鹿脯驼羹等一众心腹皆侍立在侧,馎饦与我对席而坐。
“秦公子,今日辟雍里发生的事,大致经过就是这样。”汤圆向馎饦转述余承伊供述。
馎饦听后难免失神,半晌说道:“余承伊不该杀那两个御史,现已死无对证。”
我点头,深以为然。
“主君,此事不可再追究下去!”馎饦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言辞恳切,“当年事始终是刑氏逆鳞,陛下虽已亲政,奈何刑氏余威不减。陛下不该此时追查秦相旧案!”
他所言尽是为我安危着想,唯恐刑太尉狗急跳墙、于我不利。我听得心暖,由衷一笑。
“陛下为何发笑?”
“朕不仅要让杜都官推审旧案,还要每日派遣御前近侍去刑部天牢查问案情!”
馎饦轻噫了声,眼前一亮道:“陛下之意莫非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秦兄知朕!”我颔首道。
秦氏旧案,只要裴大明坚决不认,仅凭一个死囚的口供,真的说明不了什么。这也是我敢把他放进刑氏掌控的刑部天牢的原因——刑氏根本就不屑杀他灭口!
我就是要让刑氏以为我一心在为秦相平反,从而放松警惕,我则可借机除掉裴大明。
馎饦问道:“陛下打算如何施为?”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构陷!”我眯起眼睛冷声道。
我看着馎饦的眼睛,认真道:“这次朕虽不能为秦相昭雪,却可以斩断刑氏臂膀,令刑氏元气大伤!”
永嘉坊裴府原是秦相府,公卿显贵营建府邸时通常暗设机关密室,不书于图纸。馎饦为秦相嫡孙,较之裴大明更熟悉府中密室构造。
御史台这次也是自寻死路,我风闻陇西郡都尉萧池极得民心。御史台察院劾奏,朝廷自是要遣官兵缉捕萧池,只要提前知会陇西太守李榭,激起民愤
想到此我立即吩咐:“饼饵取笔墨来,朕修书一封给李太守。”
饼饵应声而去,馎饦却茫然问道:“可是胡先生怎么办?”
我微怔,这些天馎饦向裴麒学习经营马场,两人相处甚欢。若我要除去裴大明,其子裴麒必不能幸免!
恰在此时山药山楂入见,我回宫后即遣她二人前去刑部天牢救治裴麒,此刻方才回来。
“裴公子伤势如何?”馎饦立即起身问道。
山药低声道:“山楂施针后,公子已然醒转,但因失血过多,身子依旧虚弱。”她顿了顿抬眼看我,似还有话要说。
“莫非会伤及性命?”我语调自觉放轻,心却沉入了无底洞。
山药摇头道:“主君勿忧,只是裴公子悄悄告诉奴婢,想见主君一面”
“不见!”我断然拒绝,立即抄起饼饵布置好的笔墨,奋笔疾书准备寄送李榭的书信。
然而现实始终不容我逃避,我正自修书时紫宸门侍监在外禀奏:“圣上,礼部及鸿胪寺奏上,康国王将于明日辰时抵达开远门外,叩问圣意如何?”
仇弟回来了?!
我眉心轻蹙,手腕一抬,笔锋悬起。
良久,我重新落笔,速度明显放慢,我凝声道:“朕明日率领公卿百官,亲临开远门,迎接康国王来朝。”
登楼望远道,朔风归故人。
我头戴通天冠,身着柘黄纱袍,长身而立于开远门的门楼上,遥望远道。
前方传来马蹄声有如雷动,继之旌旗蔽日,乌压压的队伍如潮水向开远门涌来。
站在我身侧的贺隼轻声道:“陛下,他们来了。”
我目视前方,大军渐近,我看见当先之人坐骑汗血宝马,黄金盔甲披覆玄狐裘氅,他行至城下勒住马缰,汗血马前蹄腾空而起,他高扬起脸,蔚蓝眼眸光芒四射,如濯去尘埃的宝石。
我轻轻点头,果是我的仇弟回来了!
第236章 聚首()
巍然高耸的开远门楼上,两排画角朝天吹响,角声浑厚而哀婉。
早迎候在城下乐官高奏起舒和乐章,康国王飞身下马,向上递交国书。
“臣,康国王礼,入朝礼见上邦天子,递交国书,伏惟夏康二国,永世为好!”
我听他那熟悉的浓重西域腔,当日结交场景历历在目,不觉会心一笑。
礼部侍郎贺隼高声道:“天子有诏!”见康国王就要跪拜,依例道,“康国王免拜礼!”
“大夏天子诏曰:康国王礼,远道来朝,朕心甚慰。朕嘉其赤诚忠勇,厚赐币帛。惟愿夏康两国,如‘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御前中官汤饼捧持诏书,走下城楼交付康国王,同时接过国书。
康礼在看清楚汤饼的一刻,当即怔住。我那时候出宫找他和胡大郎饮酒时,身边总是汤圆汤饼跟随,仇弟怎会认不出来?
恰在此时贺侍郎的声音再度响起:“大夏天子请康国王同登开远门城楼,赐酒洗尘!”
康国王仰头向我望来,声音里隐有雀跃:“承旨!”
开远城门内外鼍鼓齐响,地动山摇。福郡王和刑太尉持节,礼迎康国王登城。
我听见战靴踏过砖石的响声,于是徐徐回身,仇弟也恰在此时止步。我和他相距五六步开外,目光悠悠隔空相望。
仇弟已手刃僭王,得以恢复本来面目。原先杂芜如墨色藤蔓的卷曲长发被收束整齐,以金宝珊瑚织就的璎珞绾结于头顶心。他眼含笑意,顾盼间彰显他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度。
如此卓尔不群的风姿,确与贺隼给出的评价吻合——风流蕴藉翩若惊鸿!
终于我颔首致意:“请康国王近前。”
仇弟先是握腕抚心,深鞠一躬后行至我面前。他始终注视着我,眼中虽有不可思议,但总归兄弟重逢的喜悦多过于惊讶。
贺侍郎见状微笑,持壶斟酒,奉上两觞太清红云。
我举觞劝酒:“请康国王满饮此觞,朕以觞酒,为国王洗尘。”
“谢大夏皇帝厚意。”仇弟与我饮酒后极有默契的笑了,我想他应是同我一般,忆及曾经兄弟三人的痛饮忘怀。
但我随即想到关押在刑部狱中的裴麒,眼中不觉浮上失意痛色。
贺隼对仇弟拱手道:“康国王陛下,我大夏天子已在熏风殿备下盛筵,款待陛下及来使。”
闻听贺隼提及熏风殿,仇弟转眸含笑看我,去年小至日他正是谋刺僭王使节,才促使太尉同意借兵,一举复国重临王位。
鼓角齐鸣中我和仇弟并肩走下开远门城楼,我边走边说:“康国王与朕同辇,如何?”
走在侧后方的刑太尉高声道:“皇上有所不知,康国人擅长骑马,不惯乘坐车辇!”
“哦?是这样吗?”诸卿皆随侍在后,我趁机向仇弟促狭地做了个鬼脸。
于是康国王郑重道谢:“谢陛下赐臣同辇赴宴。”
我笑容和煦,携了他手同登天子玉路车,起驾还宫。
辇车碌碌而行,只在登车时他悄声问我:“兄长,当真是你?!”我点头回应,他便不再做声,兄弟二人一时俱是相对忘言。
分别整整一年,我察觉他神情举止明显变化,料来他看我也是如此。这一年时光里,他复国、我亲政,都是经历了生死考验,在荆棘与白骨丛生处夺取权力。怎能不变?
有如上古名剑,锋芒毕露寒光凛凛,见者胆寒。可锋刃被反复磨砺时究竟有多疼,只有自己知道。
我紧握他手:“仇弟,恭喜你终得复国,重临王祚。”
康礼百感交集,似乎有太多话急于出口,一时却不知从何处说起。
“兄长怎会是”熏风殿夜刺后他被迎进太尉府养伤,想来刑天没少与他道我是非。
我笑道:“仇弟莫怪,一年前我尚未亲政,若我极力敦促出兵助你平乱,必弄巧成拙反遭太尉拒绝。”康礼在长安城住过一段时日,当知我被刑氏视作傀儡。
“我怎会怨怪石兄?!”仇弟认真道,“兄长当日赠袍与剑,是如何待我?我岂能不知!况且兄长也曾说过,只要能一起喝酒,身份家世皆可抛诸脑后!”
我心中熨帖,谁料仇弟接着说道:“我此番来朝,一路想着定要找石兄和胡大哥痛快饮酒!去年熏风殿谋刺时胡大哥替我挡剑身受重伤,以致不能同我远赴康国。”
我张口结舌,正不知是该告诉他胡虾蟆真实身份,还是该告诉他眼下裴麒的处境。
仇弟满心欢喜的想着兄弟三人再相聚首,眼神熠熠:“胡大哥给我的书信上说,他在平康坊开了一家舞楼,生意甚是红火。石兄你可也去凑过热闹?”
“仇弟!”我盯住他的眼睛,正色道,“胡兄之事,一言难尽!待会儿熏风殿筵宴散后,为示两国亲和,我将与你同至偏殿更衣休憩,到时再和你细说。”
康礼观我神色严峻,大致也猜到事态不妙,玉路车中又重归寂静。
熏风殿盛筵珍馐肴馔罗列满席,席前丝弦未央、缓歌漫舞里宾主气氛欢融。康国王与我同坐上席,我不时举杯劝饮。
崔丞相适时起身代文武公卿敬酒:“臣谨以樽酒,为国王陛下上寿。”
康礼举杯起身,回敬丞相道:“当日熏风殿夜刺,若无崔相国应对及时,孤何以有今时!”
一年前康礼和胡大郎夜刺僭使,极有可能被羽林军当成刺客乱箭射死,幸好当晚主持宴饮的崔煊反应机敏,保下了二人。
刑太尉大笑,声如洪钟:“国王陛下血洗熏风殿,借兵手刃僭王一举复国,如此血勇男儿,老臣佩服!”说到这里刑天突然道,“老臣恍惚听崔相提起,国王陛下当晚夜刺熏风殿时,身边好像还有一个侍从?”
我闻言,持杯的手指倏然收紧。
康国王含笑解释:“并非侍从,那是孤的兄弟。”
刑太尉看我一眼,冷笑道:“原来是国王陛下的兄弟那还真是不巧!”
我正要开口,仇弟已迫不及待问道:“他怎么了?太尉!”
刑天笑笑:“他没事,就是被我大夏天子关起来了。”
第237章 酩酊()
“太尉所言是真是假?你难道真把胡大哥关起来了?”
偏殿里我和仇弟一坐一立,我强装从容坐于席上,他站在我身前,梗着脖子质问。
“你且坐下说话!”我加重语气训斥道,并不仰头看他。
康礼强压怒火,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终是撩袍落座。
原本宾主欢洽的熏风筵宴,因刑太尉那几句话,气氛急转直下。仇弟再看向我的视线,多了焦虑和不信任。我只得吩咐散去筵席,与他同往偏殿休憩。
我待他坐下后,徐徐开口,将我和胡大郎在回雪楼重逢起,直至他敲击国子监门外的登闻鼓的过往,尽数讲给他听。
我讲完后,遥听得外面谯鼓声声,已是入夜人定时分。
“大致的经过就是这样”我哑声道。
仇弟听后沉默有顷,终于开口道:“这么说,你真的把胡大哥关进了刑部天牢!”
我抚额,若早知道他始终纠缠这个问题,我就不必大费唇舌了!
我只得避重就轻道:“裴麒身份系犯官之子!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你久浸中原文化,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兄长错了!”仇弟据理力争,“正因我自幼浸染中原文化,我还知道礼法之外、可通人情!石兄,被你关押之人是胡大哥,那是曾与你我开怀畅饮、情若骨肉手足的兄弟!你既为大夏皇帝,就该特赦了他!”
康礼情绪激动,说到后来带出浓重的西域腔,我须侧耳费力辨识,才能听懂他在说些什么。
然而当我听懂了,却是无言以对。于是我便维持着侧头的姿势坐在他面前,这让我显得愈发冰冷淡漠。
仇弟他根本不知其中事体,我若特赦裴麒,刑氏会立即打蛇随棍上,保下裴大明。这势必要搅乱我的全局谋划,我要铲除裴大明,攻克御史台,就不能因裴麒而投鼠忌器。
我扬起下颌断然道:“即便是帝王,我也要遵循祖宗定下的律法!”
康礼缓缓睁大眼睛,仿佛平生初次见我一般,他毫不掩饰眼中对我的失望。
半晌,他轻声道:“我要去见胡大哥。”
“可以”,我不假思索道,“我明日派遣内侍带你去刑部狱中见他。”
为了让刑氏误以为我执念昭雪秦相冤案,我每日必遣御前近侍去刑部查问案情。
仇弟大声问道:“难道兄长不肯同去?”
“朕不见他!”我寒声拒绝,随即站起,负手背身向窗。
康礼起身转到我面前,目欲喷火:“果然是上邦天子!惯会颐指气使!臣逾矩了!”
我和仇弟瞪视彼此,互不相让。良久我拂袖而去,没想到这场重逢竟是不欢而散。
我披着貂颌氅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