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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着还剑入鞘,递给康仇:“仇弟试试,这剑用来杀敌可趁手?”
康仇忙双手接过,将宝剑抽出半截,露出赤红如血的锋刃:“莫非是传言中切玉如切泥的昆吾剑?”
我点头:“正是昆吾剑。为兄便以此剑,助仇弟成明晚之事!”
第110章 离歌()
康仇喜出望外,当即拔剑凌空挥舞,血色剑刃在暗室中如火焰升腾。
“若得昆吾剑,康仇如虎添翼!”他收剑归鞘,“多谢石兄厚爱,待小弟明晚斩杀僭王使节,完璧归还石兄。”
我负手站在他身旁,摇头轻笑:“昆吾剑既已赠出,岂有收回的道理?此剑若可助贤弟手刃篡国之贼,也算得其所哉。”
一旁的胡大郎侧头瞥视镶嵌宝石的剑鞘和雕镂精致的象牙剑柄,转头深深地看我一眼,话语中别有深意道:“贤弟称财势不及吕不韦,看来是过谦了。”
我笑了笑,只作未闻。
贺隼继续说道:“请殿下谨记,殿下一旦得手,务必立即向崔丞相表明你的康国王子身份!”
我垂眸,眼珠转动,情知明日夜宴康仇可能会遭遇不测,但事关国恨家仇,有些事,他必须亲力亲为。
“仇弟”,我的声音沉了沉,握住他的手腕,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道,“明日不可意气用事!杀死康国僭使后,立即于殿中高声说出你是谁,丞相不敢伤你!还有,仇弟须防僭王副使和随从的仇杀!”
这位西域王子蔚蓝深邃的眼眸里,浮上一缕阴鸷,转瞬即逝。我知他在想什么,却因贺隼在旁,没有道破。
康仇用力点头,抚胸躬身为礼:“石兄赠袍及剑,磊落相交。康仇唯有铭记于心,不敢称谢。”
我扶他起来,康仇一头乱发和胡须,较之两月前我初见他时,愈发杂芜丛生。
想到初见,我笑了笑,那时候我只嫌恶他发须不理、衣衫褴褛,但当我得知他自毁形容的举动下所背负的国恨家仇,我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他是不修边幅、行走市井,我是装疯卖傻、低声下气。
我抬手,慢慢覆在他浓密油腻的乱发上:“这条复国之路,一个人走得很艰难吧?明日之后,一切都将不一样。”
康仇眼圈泛红,他将眼珠转向一侧,竭力压抑泪水。
我转头看向胡虾蟆,郑重嘱托道:“明日还要胡兄从旁保护仇弟,以免他被暗箭所伤。”
胡大郎略一点头:“不必贤弟提说,我定当护殿下万全贤弟不如也留下,我虽从未见过贤弟出剑,可观贤弟行姿坐势,想来亦是剑术中人。”
胡虾蟆言辞恳切,浅蓝色的眼眸中一派清明。
我今日见到的,是一个与往常判若两人的胡大郎。初时我不明所以,待看清楚他眼中的清醒我才意识到——他今日并未醉酒!
站在我面前的男子,不复以往的醺然醉意;他温润儒雅,一举手一投足,无不流露出世家子弟的良好教养。
我苦笑一声:“石某倒是想留,奈何身不由己——明日晨起,我就要外出行商,还不知几时能回得长安城!若回来得迟了,恐怕不能为胡兄和仇弟送行!”
“怎会如此!”康仇怨道,“我还想着,来年一月以我康国之仪庆贺石兄添子。”
我没想到,只匆匆提过一次的事,他就这般记挂在心。
“人生无根蒂,漂如陌上尘。聚散离合一樽酒”,我自贺隼手中取过酒囊,浅尝辄止,“若是有缘,来日总有相会时。”
我将酒囊递还康仇,康仇也不敢如往常那般恣意饮酒,只轻抿一口:“如石兄所言,若来日再相会,康仇做东,定要与石兄、胡兄,喝得烂醉如泥才好!”
康仇或许不会想到,他此刻竟是一语成谶!几年后我们弟兄三人重新聚首,喝得一醉今古、不省人事,但我们的饮酒之所,却是在大理寺狱中,隔了一层的牢槛!斯时我们三人,已是身份迥异
只有胡大郎,将他随身酒囊里的酒喝得涓滴不存,犹自不尽兴地叹了口气。
聚散匆匆,倏来忽往。我对康仇和胡大郎点点头,转身离去。
身后,胡大郎声音低沉吟唱道:“世事悠扬春梦里,年光寂寞旅愁中。劝君稍尽离筵酒,千里佳期难再同。”
我登梯的脚步不由一滞,离歌别筵,历来为我所不喜。
我对康仇和胡大郎声称明日晨起即离开长安,并不算骗他们。因为我明天的确是要命驾前往南郊的斋宫沐浴斋戒,准备冬至日的祭天礼。
所以有些事,到必须解决的时候了,免得夜长梦多。
冬夜,无风无雪,明月在空。
我独坐院中,面前的石桌上,摆了一壶酒、一碟盐,持盐把酒别有一番滋味。
堪堪将酒饮尽的时候,碟中的盐却还剩了一撮。此时不远处响起重重殿门开启又闭阖的沉闷声。
她来了
我放下酒杯,拍掉沾在手上、身上的如雪吴盐,坐直身子静静等待。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进入我的眼帘。
“禀主君,吴盐阿姆来了。”说完,汤圆无声退下。
我抬眸望向不远处、身披白色斗篷立于月下的熟悉身影,眼眶难言酸涩。
我转开眼,冷声说道:“阿姆过来坐吧。”
吴盐移步石桌前,默然坐在我对面。
我起身,亲手将我手边的一个素釉茶盏推到她面前:“朕知道阿姆喜饮清茶,一早就备下了,可惜阿姆来得太迟,这茶都冷了。霜橙香橘俱已睡下,阿姆且勉饮此茶。”
吴盐低头看看,却并不动那盏茶。
“茶里有毒。”吴盐语气异常笃定。
我正在搓弄碟中剩余盐花,闻言手指不觉一颤。我抬头看她,随即笑出了声。
“阿姆当石奴是什么人?又当自己是什么人?”
她不答。
我笑容可掬,指着那素釉茶盏道:“好!阿姆将那盏茶递过来,朕喝给你看?”
吴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中却已泛起疑惑。
“阿姆是看着石奴长大的人,朕敬阿姆如敬娘亲,有话必然讲在当面,又怎会匆匆一杯毒茶,了结阿姆性命?那朕也太过无情了!”
“况且”我将指尖上满沾的盐花涂在唇上,舔了舔双唇,“朕为大夏天子,若想杀阿姆,大可明谕赐死,犯不着把毒放在茶里。”
吴盐狐疑地看向我,似有几分相信我的话。
我迎着她的目光,翘起唇角,笑得了无心机。
吴盐猛然撇转头,悠悠道:“夏帝有什么话,就请问罢!”
第111章 无毒()
我听她那一声冰冷的“夏帝”,心底生寒,可脸上笑意依旧如故。
“夏、帝?”我甚至微笑着重复了一遍,“夏帝、梁皇如此泾渭分明的称呼,阿姆是要向朕表明你的立场么?”
“我生为梁人,自当为大梁效命。”她软糯的吴侬音调里,竟有着以身许国的铿锵意味。
我虽肃然起敬,可该问的话,不得不问下去:“你希望梁皇一统南北?”
“是。”
“所以你故意向太皇太后泄露朕的行踪,陷朕于危难险境?”
“是。”
我想到数月前同夏斯阙遇刺时的凶险场面,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你并非投靠刑氏,只是想激化大夏天子与外戚刑氏的矛盾,以便南梁坐收渔翁之利?”
吴盐看着我的眼睛,异常平静:“是。”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双眼一眨不眨地盯住吴盐,呼吸几乎停滞。
“白发如新、倾盖如故,朕今日才算真正认识阿姆!”
吴盐始终平静如古井,她低头看了看素釉茶盏,答非所问:“茶里当真无毒?”
我气息沉闷,几乎想怒然离去,许久方冷声道:“无毒!”
吴盐略有些惋惜:“可惜了!”
她慢慢伸手,当手指才刚碰触到茶盏时,我终究没有压抑住怒火,质问道:“你可知道,崇仁坊遇刺,若无六哥,朕已身首异处!当时朕正挑选阿姆最喜欢吃的杨梅”
吴盐的手剧烈颤抖,险些碰翻茶盏,她倏然抽手:“我没想到”
“当你向外人泄露我的行踪起,就该想到,我在宫外可能碰到的暗杀和死亡。”
吴盐撇过头去:“石奴,对不起”
“你的确对不起朕!你对不起的,是朕敬你如母的这份心意!”我难以压抑心头波涌,起身背对着吴盐,“皇太后与朕的母子情分向来疏远,所以朕一直以来很庆幸身边有你。可是朕没想到、没想到你竟是这般!”
身后,静默无声。
吴盐身为梁人,对于她的家国,应是致死不悔。
但是这一刻,我想,至少对我,她应是真的心生歉疚了吧。
情绪稍稍平复,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她:“阿姆既为南梁做事,宫里宫外必有人传话接应”
我话还未说完,就见吴盐轻轻摇头,意态决绝:“我死以后,这些人自会消失。”
“之后呢?还会有更多人出现!皇太后、和妃身边,难道就没有你南梁派来的眼线了么?!”
“你这般聪明,难道就想不明白?只要梁、夏共存一日,互派眼线则一日不止。你只知一味指责我大梁,为何不想想当年梁夏和议时,你夏朝相国借机送来的太子妃!”
吴盐口中的太子妃,便是如今南梁皇后秦琼,秦丞相族侄女。
霎时我鼻端充斥起血腥味,我下意识抚了下腰间的金紫龙袋,顾云清狱中所上血书如在眼前。
那份图籍!——致使秦相满门覆灭的图籍,难道竟是秦皇后的手笔?
若当真如此,那现任这位梁皇,曾为独尊皇后而虚六宫妃嫔,何其悲哀!
换做是我,绝不能容忍身边有这样的女人我眉间跳动,吴盐如此笃定秦皇后为大夏眼线,莫非她手中已有确凿的证据?或者,她知道那份图籍的下落?
想到此我试探道:“朕听闻,梁皇、梁后琴瑟和鸣,况且七年前秦丞相因谋反而灭族,阿姆怎可妄下论断!”
吴盐哂笑,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耍弄心机的稚子:“你不必担心秦皇后会因此获罪!就算是我找到她里通外国的真凭实据,皇上也不忍伤害皇后分毫!与其那样,我何必徒劳?”
我察言观色,吴盐言辞不似作伪,她或许不知图谱的存在,我悬起的心逐渐放下。
“阿姆想多了,南梁的秦皇后,是不是大夏眼线,或者她会不会获罪,这些统统与朕无关!”我歪了歪头,“朕只在意,梁皇至今无子嗣。若待他千秋万岁之后依旧无所出,那么阿姆如今所为,才是真正的徒劳无功。”
若梁皇无嫡出之子,依照二十年前的和议,我将一统夏、梁,成为天下共主。
吴盐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负手而立,远远的看着她,良久终于迈动脚步。
一步一步,沉重的脚步声敲击在石砖地上,如响雷在耳。
“谁是宫中内应,其实阿姆不必去想,朕已经替你想得差不多了!阿姆只要从中挑选出来,自可太平无事”
我走到她身侧,将一张字纸平平的铺展在石桌上,顺手端起那只素釉茶盏压在纸上。
吴盐望过去,就着高低点缀于庭院中绛纱宫灯的暖光,她竟打了个冷战。
“这是?!”她倏然看我,目光闪烁难以置信。
我略欠了欠身,语重心长:“阿姆因朕之故,身子虚弱。这几年紫宸宫里有些事,朕唯恐阿姆多虑伤身,因此诸多秘辛之事,都不准霜橙等人告知阿姆。”
说到这里我停顿片刻,心有余悸:“幸好朕体念阿姆身子!否则”若是让吴盐知道了内秘阁、外秘阁的存在,我多年经营岂非付诸东流?
“姆姆!”我像幼时一般唤她,声音不由自主的抖动,“石奴首先是大夏天子,其次才是你的孩子!”
吴盐愣怔片刻,迟缓点头,似是认同。
“所以,自从你错失了朕给你的机会,朕就命人密切关注阿姆日常起居、待人接物!”
从吴盐适才的表情,我推断出这里面必然有南梁的眼线。至于他们是如吴盐一般忠于南梁社稷,还是被金钱所收买,这我就没那么关心了!
她惶恐的神情逐渐缓和平稳,竟当真垂眸仔细看视石桌上的字纸。我并不催促,回身依旧坐在她面前,静静地望着她。
“这里面,似乎少了两个人”
“谁?”我皱紧眉头。
“鹿脯时常来看我,你怎的不知?”她笑意清丽,“还有夏帝你自己!”
我顿时怒不可遏:“吴盐!”
吴盐挪开茶盏,将纸张缓缓卷起弃置一旁,冷冷道:“即便我指出其中一人或几人,你就会放过剩下的?”
我哑声笑了:“阿姆知朕!”
她说的没错,凡是这叶薄纸上的名字,一个都留不下。
第112章 首丘()
我抬袖捡起被她卷起的薄纸,面带笑意,手里却将那叶纸寸寸毁裂——此时此刻,这上面一个个名字的主人,早已在这未央宫中销声匿迹,结伴走上了黄泉路。
吴盐冷静地看着自我手掌片片坠落的碎纸,突然开口:“你只怨公主殿下与你母子情分凉薄,却不曾想想原因?这天下,哪有故意疏远孩子的母亲!”
她口中的“公主殿下”,指的是我的母亲,大夏的皇太后。
我倏然望向她,唇角翕动却忍住——她既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自是会继续说下去。
然而吴盐却没有立即说下去,她平稳地端起面前那早已预备好的素釉茶盏,我立即移开视线,但随即我强迫自己,眼睛一眨不眨的望向吴盐。
吴盐如往常一般低头啜饮一口茶水,顿了顿,似在品味清茶况味。她对我笑了笑:“清茶冷饮,别有滋味。”
我迎着她的目光,也笑了。
吴盐喝下半盏茶水,慢慢放下茶盏。上好的瓷器碰触到石桌,发出“叮”的一声,我的心剧烈颤抖一下。
吴盐继续刚刚的话题:“公主殿下既不擅、也不屑权谋之道,但却看人极准。知子莫若母,你才学会走路的时候,公主殿下在慈寿宫看你一眼,回来后神色不喜。我私下询问,公主殿下当时说,此子长成后,必刻薄寡恩、狠心绝情”
“哈!”我笑了一声,打算了她的话,吴盐略感诧异地缓缓睁大双眼。
我低头隐忍,可终究没忍住,万籁俱寂的北阁庭院上空,爆发出我惊天大笑。
“十郎,别笑了。”我夜深发笑,想来太过渗人。
我摆手示意无事,许久,我渐渐止笑:“母后这些话,阿姆竟也信得?”
吴盐轻蹙淡眉,不理解我为何会如此毫不在意。
我眼神飘忽地蹭在她身上,随即又移到她身后黑魆魆的殿阁,我心平气和说道:“朕自脱离母体,也就被抱离了母亲身边。阿姆知道,皇太后禀性清傲,她心中就算有怨,也要寻来旁的借口,自己骗骗自己罢了!”
我微微一笑,摇摇头:“皇太后说这话时,朕不过是个懵懂孩童,知得什么!刻薄寡恩、狠心绝情,这几个字让朕如何当得起!”
吴盐偏过头去,似有认同。
“石奴不怨姆姆”,我半仰起头,眨了眨眼,“长恨此身非我有,石奴从小就沦为他人手中傀儡,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朕既深知身不由己的苦处,推己及人,便知道阿姆所为,也是情非得已!”
月光移照在西璧上,清晖洒落半院,酒壶杯碟和茶盏的黑影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