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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初鼓,宫门次第开启,候在凤仪门外的汤圆等人被唤进影纹阁,服侍我更换朝服。
骤然见我额头烫伤,御前近侍个个面有怒色,我摆了摆手:“朕昨晚不慎碰翻了烛台,幸未伤及眼睛。”
汤圆冷目看一眼我身后的刑蕙祯,躬身道:“奴才即刻唤山药山楂前来替主君诊治!”
“不必传召了,伤得并不严重”,我转头对刑蕙祯宽慰一笑,似是对她而言,“皇后有良药,已经替朕诊治过了。”
刑蕙祯面色转红,低垂螓首。
冠冕上垂下的冕旒,刚好可以遮住我前额上的伤痕。我对着铜镜,整一整冠带袍服,移步到皇后面前,执起她的手:“昨日之日已去如流水,自今日起,朕与皇后重新开始。”
刑蕙祯将我送至凤仪门内,看着我登上步辇。
寒冬时节的清晨,依旧是夜色无边。宫人分列两队,手持琉璃宫灯,在雪地上缓慢而行。这是延和二十一年冬的十一月十六,冬至将至。
早朝之后,我照例前往慈寿宫请安,当时太皇太后已接到凤仪宫递上的皇后笺表。
我请安后站起身,侍立于殿中。
太皇太后对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老妇适才接到皇后奏表,皇后称深荷皇恩、病体渐愈,过几日就可亲至老妇座前,行礼问安了。”
“臣昨日奉太皇太后懿旨,去探视皇后时,皇后气色甚好。”
太皇太后点点头,将笺表随意扔在案几上,目光犀利:“皇帝脸上怎会有伤?”
虽有冕旒遮挡,可距离太近,太皇太后又一向明察秋毫,恐怕我入殿时她就已经看见我额上的烫伤了。
我忙说道:“无妨,是臣自己不小心,伤到的。”我刻意将“自己”两个字,说得极重。
“是么?”太皇太后闲闲地问过一句,抬眸看我良久,“那就快回去召御医来看,天子颜面岂可小觑?——老妇当亲往凤仪宫,看看皇后的病,是否真的有好转。”
我躬身领命,低头道:“臣启太皇太后,皇后因病静养月余,难免脾气焦躁,若有触忤太皇太后之处,还请见谅。”
说完,我迎着太皇太后含义莫测的眼神,缓缓躬身行礼。
步出慈寿门,下了一夜的雪终于停了。
步辇在甬道上碌碌而行,我抬头望天,两道朱红宫墙之间那一条雪后晴空碧蓝澄澈,像极了我此时的心情。
紫宸宫上下已得了消息,我才跨进北阁,就被霜橙摁在席上,山药山楂聚拢而上,个个面沉似水,好像我做了错事一般。
霜橙为我卸去冕冠,眉头紧皱:“主君就不会闪躲么?”
我试着抚上痛处:“朕是故意挨她这一下,这叫苦肉计!”
事实上是太近了躲不开。
山药取出药匣,沾取其中的黑色油膏给我敷上。
“五日即可平复,只是主君不可饮酒食腥。”
我一边让山楂取镜子来照,一边抗议道:“为何不能饮酒?朕宁可迟些时日再好!”
山楂将铜镜递到我手里,极轻快地说道:“饮酒伤处会留疤,请主君留意。”
我瞥一眼铜镜中的自己,竟然被逗笑了。黑乎乎的一团,如墨似泥,糊在额头并左眼四周。
我笑着抛开铜镜,突然想起一事,问山药道:“朕记得姜容华受伤时,你们都是用洁净丝绵为她包裹患处。怎么换了朕受伤,就舍不得丝绵了?”
山药嘴角抽动,只当听不见。
山楂捡起地上的铜镜:“主君是被烛火烫伤,若以丝绵裹住伤处,皮肉都会溃烂。”
可是眼看就要到冬至日了,我不可能不出宫去会康仇和胡大郎。
我正色道:“难道朕就要顶着这一脸黑泥外出见人?”就算平日在内廷行走,头带冕冠也是不合仪礼。
山药想了想说道:“烫伤不可见风,如今天寒地冻,主君若是外出,最好用巾帻虚覆前额,再着貂蝉冠御寒。”
山楂将铜镜放回我手边,我执起铜镜,若有所思地望着镜子:“巾帻覆额,再配上厚重的貂蝉冠,就算近身相见,也看不清容貌”
我将铜镜拍在案几上:“甚好!”
当晚,太皇太后诏谕六宫——皇后病体大愈,复六宫妃嫔向皇后请安之礼。
翌日侵晨,朱雀宫淑妃率先前往凤仪宫,率静充媛、郭婕妤入鸾凰殿,其余嫔御立于殿外,同向皇后行跪叩大礼。
礼毕,皇后即亲率妃嫔至紫宸宫宣室殿,叩谢帝恩。
我携皇后之手,同登天子玉辇,前往慈寿、长乐二宫,行礼如仪。
当日我便以青色巾帻覆额,头戴貂蝉冠,行走于内廷。
我和皇后双双跪在太皇太后座前,叩首行礼。
“皇后身体已无恙,老妇看了甚是欣慰。日后还望皇后爱护己身,善加珍重,勿再病了!”言讫,似不经意看向我,“皇帝也是如此!”
我欠身道:“臣谨记太皇太后告诫!”
太皇太后笑了,但笑意不达眼底:“皇帝言重了,这算不得告诫,只是老妇的关怀。”
淑妃越众而出:“臣妾启太皇太后、皇上、皇后:皇后抱恙,臣妾暂理六宫。如今幸喜皇后病愈,臣妾恭请归政于皇后。”
太皇太后看皇后一眼,皇后笑道:“本宫大病初愈,还需调养身子。六宫诸事,还请淑妃继续统理,本宫在此谢过淑妃。”
皇后悠悠行下半礼,淑妃忙跪下,双手交叠于小腹。
“皇后为六宫之主,臣妾不敢僭越。再者说”李华予淡雅展颜,“臣妾已有近两月的身孕,请太皇太后允准臣妾,卸统理六宫之责,静养身孕。”
我张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往常和夏斯阙玩投壶,也没有这么准的时候!
第106章 疑孕()
淑妃报说有孕,我已没有了听说周慧害喜时的惊喜莫名,反而一脸茫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皇后脸色瞬间苍白如雪,她看了看淑妃,又回头看一眼安坐的太皇太后,垂首一语不发。
“淑妃有喜,这是好事啊!老妇要给皇帝还有皇后,道喜了!”——后宫任何女人育有子嗣,皇后都是嫡母。
太皇太后雍容慈和的笑容,似乎感染了皇后。
刑蕙祯含笑上前扶起华予:“淑妃既有身孕,快别跪着了!六宫诸事,自是不可再劳烦淑妃,本宫也只好勉为其难。淑妃要善加调养身子,着免去每日至凤仪宫的请安礼。”
淑妃略福一福:“皇后厚爱,臣妾感怀于心。只是如今还不到两个月的身孕,上下尊卑之礼为重,臣妾不敢懈怠了请安礼。况且御医也奏说宜勤走动,到时孩子才好降生。”
淑妃柔柔一笑,如春风拂面。
“来人,给淑妃安置座席,就放在皇后下首。”太皇太后怡然吩咐道。
我和皇后代淑妃谢恩后落座,余者嫔御尽皆退到廊下侍立。
太皇太后看着淑妃,不疾不徐说道:“老妇记得,前些时日淑妃伤损筋骨,御医开出的药方里有不少红花、牛膝一类的活血药草,老妇担心会伤及淑妃的龙胎。事关皇胤、不可小觑!慈寿宫一向有随侍御医,不若传召了来,给淑妃再看看脉象?”
太皇太后言辞中,毫不掩饰她在怀疑淑妃假孕!
我转头看向华予,眼中同样疑云密布——以有孕为由,推卸统御六宫的职责,是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一旦被查明假孕欺君,淑妃将万劫不复,陇西李氏一族也将因此而蒙羞。
淑妃笑容明媚而自信:“回太后娘娘,臣妾也曾为此担忧,是以三日前御医请脉时禀告臣妾已害喜,臣妾唯恐伤损龙胎,嘱其暂勿禀告两宫太后和皇上知晓。这两日臣妾遍召尚药局千金科御医同来请脉,得知无恙今日才敢禀奏太后娘娘若不放心,还请烦劳慈寿宫御医,再为臣妾诊视一番。”
太皇太后虽笑容不变,可笑纹如同雕刻在脸上一般生硬:“你这傻孩子!确认是否有孕,只需两名以上御医请脉就够了。若是这点微末医术都没有,他们如何敢来供奉宫廷御医!”
“如此,倒是臣妾过于小心,惹太后娘娘见笑了!”淑妃欠身笑道。
太皇太后一脸慈祥:“你初次有孕,小心总比疏忽大意要好!”
此言过后,太皇太后便不再提说传召御医来为淑妃请脉的话。
我低头略想了想,揖手道:“臣启太皇太后,如今皇后身子康健,兼之淑妃又有了身孕,臣以为这是太皇太后福泽护佑所致。来年的二月初十,恰逢皇祖母花甲寿诞,臣请全权负责筹备千秋节,为皇祖母祝寿!”
太皇太后随意搭在案几上的手指不觉动了动,我略垂下眼眸,只作未见。
见长久没有回声,刑蕙祯略显不安:“皇祖母?”
太皇太后露出祥和的笑容:“皇帝有心了,但不可过于破费。”
“是,臣领旨。”我起身行礼,率后妃告退而出。
我和皇后依旧同辇而归,只是不同于来时,皇后默然而坐、满腹心事。有几次我转眸看她,她竟似毫无察觉。我知道,她很在意后宫其他女人的孩子。
将车窗的帘栊放下,我略带强制的引她倚靠在我肩上,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急,我们总会有自己的孩子的,祯祯。”
“皇上唤臣妾什么?”
刑蕙祯立即翘起脑袋,先前的失意一扫而光。
我对她暖暖一笑,展开臂膀用力搂住她:“祯祯——你不是说在家时你阿爹阿娘都唤你‘蕙儿’么?朕就换一个称呼,叫你‘祯祯’,这世上只有朕如此唤你,你可喜欢?祯祯。”
她头发轻蹭我的衣襟,我知道她在点头。
“皇上为何要”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于是抬起食指掩住她的唇:“失而复得,朕才知道珍惜以后没人的时候,你还是唤朕表哥吧。”
刑蕙祯倚在我胸前,仰连看我,因骤然而至的宠眷,眼中不免迷蒙、惶恐。
我低头看她,缓缓敛去笑意,似嘱咐又似警示:“祯祯,你只要记住,你是朕的妻子,朕就会永远宠爱你、敬重你!”
***
我回宫后,立即遣山药、山楂过宫慰问淑妃,顺便请脉。
山药回来时告诉我,淑妃确有身孕无疑,如此一来我不免喜忧参半。
“这可如何是好?周美人远处漪兰殿,分娩时汤圆汤饼都可安排人手以防不测。可是淑妃”山药皱眉,再说不下去。
我已从初时的惊惶中平息下去,摇头笑道:“你们以为,以太皇太后对陇西李氏一族的厌弃,她会甘愿让淑妃之子为帝么?”就算是养在皇后名下,太皇太后也咽不下这口气。
驼羹眼前一亮:“淑妃娘娘毕竟是高门贵女,非周美人可比。”
“此为正解!”我赞道,“皇后重新执掌六宫,根底尚不牢固,这时候应不敢冒然加害淑妃。山药挑选几名医女去朱雀宫,贴身服侍淑妃,凡淑妃饮食药膳,务必由医女尝过,方可进呈淑妃!”
“是,奴婢即刻去办!”山药领命道。
我略停顿片刻:“眼下要紧的不是淑妃,而是朕又要出宫了。”
“主君还要出宫?!上一次主君吩咐奴才玩的空城计,已经被吴盐阿姆撞破。若是再被人看见馎饦身着主君常服坐于寝帐中”饼饵哼哼两声,“主君可直接给奴才等预备十副棺材!”
我被气乐:“言语不吉,掌嘴!”
立于身旁的馎饦直接转身,双掌夹了夹饼饵双颊,躬身道:“回主君,已经掌过嘴了。”极其敷衍塞责。
我忍住笑,说道:“放心,朕出宫以后,留在寝帐里的,不是馎饦而是朕!”
冬至日即将到来,我必须赶在这之前,再见康仇最后一面。
从此以后,我为夏帝,他为康国王,山高水远,或许此生都不会再相见。
“主君打算何时出宫?”馎饦问我。
“明日。”
第107章 设伏()
青色近黑的巾帻虚覆在前额,几乎遮住我的眼睛。
“主君”霜橙将貂蝉冠递到我手上,欲言又止。
我对着铜镜,将紫貂蝉冠稳稳戴在头上。
我侧头看了看霜橙,想宽慰一番,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只得拍了拍她的肩。
汤饼汤圆疾步而入:“启主君,馎饦和香橘已在待月舍敬候,请主君尽快动身。”
我披拂上鹤氅裘:“贺隼那边如何?”
饼饵上前:“回主君,贺郎中已于熏风殿打点好一切,请主君放心。”
我点头:“甚好。”
霜橙拂动我袍角的手指在轻轻颤抖,她深深地低下头去,唯恐她的情绪加重我的烦忧。
我拍了拍她的肩,本想宽慰她两句,可是不切实际的安慰又有什么用?不过是愚人愚己罢了!
饼饵已在琴前就坐,双手虚置琴上,对我点头:“内秘阁上下,尽依主君吩咐而行。”
“真希望毕其功于一役,至少以后不用再听见这么难听的琴音了。”
我谈笑自若,可北阁上下笼罩在忧愁阴翳下,无人配合。
即便是此刻,我依旧不切实际的希望吴盐能及时收手,不要再向刑氏透露我的行踪。我虽做不到既往不咎,可至少能饶她不死!
我带了汤圆和汤饼,大张旗鼓地出了紫宸门。
身后的寝殿里,传出一声声滞涩的弦音,毫无悠扬婉转可言,然而曲声却似发自遍地伏兵的肃杀之境。
我点头暗赞,饼饵可以引我为知音了。
待月阁紧依熏风殿而建,原是藩邦王妃及使节夫人入宫朝拜皇后时休憩更衣的场所,属礼部和鸿胪寺负责,平日人迹罕至。
较之一墙之隔熏风里的喧嚣,此间愈显空寂。
明日,便是冬至日的前一日了,历来又称为小至日。斯时丞相崔煊将在熏风殿主持宴会,款待各邦来使。
这是每年熏风殿最热闹的时节,暂由宫外招来的庖丁、厨役、杂役,以及舞姬、百戏诸人,都将手持礼部凭引,经西宫门,穿过火红色步帐,到达熏风殿。
夜宴风华,珠光宝锦,天上的星月,湖中的摇光。
一次入宫所见的光景,足够有些人说上一年、甚至一辈子。
在百姓眼中,帝宫无异于神仙居所,得以托生于帝王之家,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或许是这样吧?我眨眨眼,玩味、辛酸,尽付于一笑中。
“主君在想什么?”香橘手持白色帷帽问我。
“朕在想,贺隼能否将人带进宫来?康国王子会不会失手反被人所害?还有太皇太后”我越说越紧张,只好总结道,“朕是迟疑,这一次的筹谋是不是过于孟浪了。”
香橘将帷帽抛给我:“奴婢还以为主君后悔扮作女红妆了!”
此时我身着粉色裙袍、外披镶嵌云肩的朱色锦帔,我戴好遮帘直垂到胸前的帷帽,故意在她面前转了个身,问道:“如何?”
香橘通身打扮与我相似,这是宫中地位微末嫔御的装束。
她斜倚身后屏风,认真道:“若是再把头发堆为云髻,孙美人之美,都不及主君!”
我真是后悔问了这疯丫头。
转过屏风,汤圆、汤饼和馎饦都换了同我来时一模一样的装束,俱是巾帻覆额、头戴貂蝉冠。
三人骤然见我扮作女装,虽早有准备,可汤圆汤饼还是一口噗出,馎饦则转过头去,双肩不住耸动。
“不准笑!”我沉声道,“再笑当心朕将你们统统灭口!”
事态严峻,几人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