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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昧诵�
乌云散去,又将天上弯弯明月放了出来,月光洒在大地上,将整个树林笼罩。云玖微抬眸扬眉,便看到一地的尸首。
人数相当的……可观。
善舞面色惨白,瑟瑟发抖,云玖除开受不了这血腥气,倒是还好。她瞥了眼善舞的脸色,“怕就别跟过来,在这待着。”
语气虽然带着一贯的轻嘲刻薄,但善舞却知公主刀子嘴……好吧,也不是豆腐心。她也不逞强,拉着玲珑陪自己在原地候着。
“可有事?”卫长临正用一方雪白的帕子拭着剑上的血迹,见云玖逆着光而来,微微眯了眯眸子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不动声色地将剑收起来,同时也收起沾了血迹的帕子,问道。
云玖摇摇头,目光却是落在他手臂上,他穿的依旧是冰蓝色的华服,此时殷红的血迹在上面格外显眼。她瞧着便心惊肉跳,眉心一跳,“你受伤了!”
难得听见她慵懒散漫的声音里多了急切担忧的意味,卫长临心中熨帖,但到底怕她担心,看了眼自己的袖子上的血,微不可闻地拧了眉梢,安抚她,“不是我的血。”
听他这般说,云玖提起的心才落下,但面色依旧有些难看。她举目朝满地的尸首望去,最后落在不远处被几名手下绑住的杀手身上,“留了活口?”
卫长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受了伤被活捉的杀手,声音染了寒意,“幕后之人以为加派人手就能置我们于死地,却忘了,第一次被动是敌在暗我在明,第二次,可没有那么容易了。”
明明知道他在说正经的,云玖却挑着眉梢破坏了气氛,“不是‘我们’,这些黑衣人的目的可不是杀我……”
卫长临嘴角轻微地抽搐了下,睨了她一眼,却又问,“方才里头传来打斗声,可是这些黑衣人干的?”
他这般问,是因为明明已经被他防守住,他们的人数量虽不占优势,但是胜在武功高强。是以当他听到里头的打斗声时,有些担心也有些恼。
不提还好,他一问,云玖面色便沉了下去,有些幽怨地望着他,淡淡地说,“你这么一问我倒是想起来了——盯上我们的可不只一批人。”
然后便简洁地将客栈老板娘与店小二的古怪说了出来。
卫长临脸色凝重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我不问你是不是就想不起来了?”但是开口却带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该说他的阿九……胆识过人吗。
夜风习习,云玖一双眸子烟云笼罩,声音软糯地嗯了下,“是这个道理。”
一旁的青箬和十三月:……
跟了个心大的主子,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云玖和卫长临说了几句,然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大树下,那里一人黑衣银发黑瞳,像一尊石像般立在树下,他身前,跪着几名黑衣人。
黑衣男子抱着剑,长睫微垂,被树荫笼盖,看不清面容。
“我过去一下。”云玖手从披风下伸出,眼尖,弹了弹卫长临肩上一片树叶,声音轻柔散漫地说。
卫长临顺着她的目光朝后面那银发男子看去,面上神色微异,后者似有所觉,面无表情地抬眸朝他看来,一张鬼魅的脸被月光照得惨白,一双黑瞳像是染了墨似的,浑身透着一股阴气杀气。
他不由想起方才这人带着一群黑衣戴面具的人出现时的情形。
一袭黑衣几乎要融入夜色中,一头银发却像是覆了层雪似的无暇,垂在墨黑的衣襟上,说不出的诡异。
那张脸像是嫌少见光,和那头银发几乎要融入一体,白得渗人,黑瞳又似墨染过,手中拿着一把黑色剑鞘的剑,一掷,露出银白的剑身。
他认出,那是铸剑老人打造的一把邪剑,名为嗜血。传闻这剑会影响用剑之人,使之变成嗜血暴戾之人,不断杀戮,而剑身染血,便会愈发锋利。
光是远远看着,他都能感受到那阴沉嗜血的剑气。
再然后,黑衣银发男子犹如真正的无常索命,身手快得像一只鬼魅,所到之处无一生还。
他听云玖提及过,她手下有一名只会杀人的得力干将,好像叫……
二月。
是的,二月。
卫长临微微走神,他不由朝不远处低头闷不做声地擦拭着本来就很干净的弓弩的十一月,长眉微抬,有些好奇,云玖当初还只是一个小孩子,怎么能收服这些看起来十分难驯服的手下的?
七月不受管制,我行我素,毒辣;十一月孤僻不与人来往,还带着那样奇怪的病;这个二月……更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手法残忍,嗜血冷酷。
试问,她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居然能收服这样的三个……再想想其他人,那个五月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六月也是个骨子里清高难驯的,十三月冷漠刻板……
他不禁对云玖的御下的本事感到佩服,这样的十二个人,她却能叫她们对她言听计从。
云玖并不知卫长临怎么想的,她朝二月走去,十三月跟在身后,步子有一瞬迟疑,青箬不知个中缘由,不由蹙眉回头问落了一步的十三月,“怎么了?”
十三月微抿唇,眉心隆起,复杂地朝树下的男子看了眼。
倒是云玖想到什么似的,哭笑不得地按了按眉心,“我给忘了,十三,青箬,你们在这等着,不用跟来。”
青箬不解,但还是听命。倒是十三月难得地沉默没有任何异议,抱着剑一声不吭地靠着树,面色不是很好看地看着头顶的明月。
不管多少次,只要见到二月,她都会本能地畏惧……
那是同样在黑暗中长大,对危险本能的躲避。
如果她是主子厉害的盾,一把剑,那二月,就真的是只为主子而活的一把剑。
一把,只会杀人的利器。
第287章 亲友,忠实守护者()
见云玖走来,原本一脸冷酷带煞的二月,对几名手下吩咐道,“去处理尸首。”
几人也是听到云玖的脚步声,却不敢回头看他们头儿的主子,因为他们太清楚二月的脾性……便头垂得更低,恭恭敬敬地对着云玖拱手后,松口气忙退下。
某种程度而言,云酒店出现,是一种解救。
二月见到云玖也没有唤“主子”,依旧抱着剑,却单膝跪下,即使背脊笔直不似臣服,但他言语中却带着冷硬的尊敬,声线冷冷的,“属下救驾来迟。”
只六个字,但“属下”这个称呼,以及他的态度,是其他人都无法看到得到的。
云玖伸手虚抬了抬,做了个扶起的动作,慵懒散漫的声线,娇软的声音和温和的语气,“起来。”
并没有将二月当做自己的下属对待。而更像是一个朋友。
二月起身,站直,银发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妖异,但也趁得他一张惨白的脸更加毫无血色。
如若不是脸太白了,唇又是那种没有血色的淡粉,以二月这容貌,绝对是十三门最为俊美的男子。事实上,他也的确是十三门生得最好看的男子,不似五月的谦和俊雅,也不是十一月的清秀剔透,而完完全全是那种宛若罂粟花、彼岸花这种妖异美艳的风格。
说到俊美,云玖只知道谢霖当之无愧艳若桃李赛过女子,而同样俊美的二月却又是另一种美感。妖异带着颓废和死亡气息……
但云玖却叹了一声,望着他漂亮的银发,最后视线落在他那把嗜血剑,眉心微蹙。
“你现在能控制好自己的戾气了吗?”云玖站在他面前显得十分瘦小,但她抬着头,眉眼的淡然慵懒却不会让人感到轻视。她低声温和地询问,没有什么顾忌,也没有同情。
却叫二月阴沉的嘴角僵硬不自然却也的确牵了牵,尽管只是一个细微的弧度,很快便压下。
“好多了。”
他听到自己冰冷生硬像是鬼魅一样沙哑又阴沉的声音这样说道。
内心不禁有一丝懊恼,在他眼里,云玖不是弱者,她内心强大,聪慧过人。但外在,实在是太弱了,这样的弱若不是她内心强大,机敏聪慧,在他看来,是活不了的。他少时,因为这一头妖异的银发和漆黑阴气的瞳,惨白的脸,总是吓到女孩子,就连男孩也会害怕。久而久之,加上后来的变故,便真的成了恶鬼一样阴沉可怖的性子。
云玖是第一个不怕并且敢走到他面前,摘下他面具后还眨着眼睛戏谑地赞美他生得好看的姑娘。也是第一个对他说,你不是妖怪。
刚被她带回十三门的时候,她经常望着他,然后璀璨如星辰的眸子里闪着惊艳,赞美他那双被世人当做“鬼眼”的黑瞳,说像上好的黑曜石一样好看。指着他诡异的银发艳羡地说,银发很衬他的脸。
甚至,对他终年在黑暗中,又因为从不笑,嗜血而显得格外惨白说牧常硎拘郎汀�
是的,欣赏。
从小到大,哪怕也有女孩子夸他好看,却也在看到他冰冷煞气的眸子后,吓得不敢说话。更别提他控制不住体内的戾气,见到那些害怕他的女子,不管是谁,都能毫不留情地举剑杀了的行径。
当初……
他垂死之际,漫天大雨将他身上伤口流的血冲走,冰冷和狼狈包裹着他。
而主子,穿着一身大红的对襟褙子,大红的曲裾裙子,一双锦缎白底红花绣花鞋,举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精致如画地走向他,将伞举到他身上,眼里带着好奇带着浅笑,甚至还有几分倨傲不怀好意,却唯独没有害怕。
那一年,她十一岁,身后只有一月一个属下,精致得像是从画中走下来的仙女,偏又穿了一身他爱的血色。
她说,他其实是她第一个收的手下。一月是她外公救的,为了报答救命和养育之恩,才投到她手下。
她不问他以前叫什么,只说,“你看,这是二月天,就叫你二月怎么样?”
虽然后来他知道,她只是太懒了,不管他们遇到的那天是不是二月,他这辈子都会是这个名字。
尽管,那天是二月的最后一天。
因为这个“第一”,后来的很多年,二月不管走到哪遭受什么,都感到心中有一片温热的地方,都坚信,对她而言自己是不一样的。
收回思绪,二月微微扇了扇长睫,惨白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云玖从他眼中细微的涟漪可以感觉到,他心情不错。
呐,其实二月才是最好哄的那个啊。
云玖对二月和十一月不同,整个十三门都清楚。前者为她杀人,护她周全,性子冷酷嗜血,却对她言听计从。后者,不管犯不犯病,他性格孤僻不谙世事,云玖对他多了心疼。
其实只有云玖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他们耐心这般好。
二月不是妖怪,十一月更不是妖孽。
她也不是怪物。
“上回你带着人来救我是什么时候来着?”云玖走到他身侧,像一个老友似的,与他并肩靠着树,双手抱着手臂,微偏着头,望着不远处被二月使唤处理这些血气冲天的尸体的黑衣人,心中熨帖。
二月喜欢杀人,和他那把嗜血剑一般嗜血。血腥气对他而言就像云玖喜欢的玫瑰花般。
可她受不了血腥味,她不怕杀人死人,她只是受不了血气。
好像从第一次,他大开杀戒,她在尸体成堆空气都带着血的甜腻和腥气中,扶着树干吐得险些晕厥后,他便养成了这样的一个习惯。
杀了人后,处理尸体。
二月从不说关心的话,做事一板一眼,不会善做主张,她说什么,他便去做。
但他默默帮她太多。
她不过是救了他一命,他却用一条命回报她所有。
他们从没有暧昧之情,他待她敬重听从,如主似亲人,她待他是朋友也是亲人。
她曾说过,一月像她的兄长,可二月和十一月像家人和守护神。
第288章 番外二月篇(一)()
“快!他在那,别叫他跑了!”
“呸,看样子只剩下一口气了!”
“杀了他!”
“下雨了,反正荒郊野岭的,他也快死了,就让他在这看着自己的血流干而死吧!到时候深山的狼群将他叼走,尸骨无存岂不是大快人心!”
“哈哈哈这个好!呸——叫这小子平日里得罪我们!现在敢背叛阁主,活该这个下场!”
该死,妖怪该死。
冰冷的雨水冲刷了整个大地,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群将他“抛尸荒野”的“同门”,耳边是他们尖锐的嘲讽的声音,他们脸上的神情,那样刺眼。
却又那般熟悉。
十二年前。
“烧死他!”
“烧死他!都是他这个灾星!就是他害的我们!”
“灾星!烧死他!”
“你这个妖怪,灾星!”
……
六岁的他,被村民绑在木桩子上,而他的父亲,也就是村长,举着火把,面上带着仇恨地瞪着他,丝毫不顾及父子之情地指着他,“你这个灾星!就是你,出生便克死你娘,你二娘也被你害得小产!你个孽障,就是你克死你未出生的弟弟!现在,你还祸害我们整个村的人!”
他吓得话都说不清楚,只能惊恐地瞪着自己的黑眸,“爹……不要杀孩儿……”
然后呢?
他那个当村长的爹,却狠狠地将手里的火把扔到他脚边的柴火上,“我不是你爹!你是妖怪,不是我儿子!妖怪,你死了我们村就不会被天神惩罚,你二娘就能给我生大胖小子!”
“烧死妖怪!”
他最后不叫了,也不哭,一双黑眸静静地看着那些村民,邻居家的哥哥,拿石头砸他,他一开头,后面整个村的小孩子都拿臭鸡蛋、菜叶子和石头砸他。
嘴里骂着,“死妖怪,砸死你!”
他呆呆地望着脚边燃起的火,低声自言自语地说着——
“我不是妖怪……”
他只是天生瞳孔浓黑,只不过生下来头发就是银白的……
他明明不是妖怪。
他只是,生病了。
娘死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的,你只是得了病。
可是娘死了,爹娶了二娘,不待见他,还骂他是克星,说他害死了娘,还会害死他们一家。
他们一家,没有他这个得了病的孩子,爹口中的一家,是他和二娘还有二娘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
他只是,不被爹喜欢,又被二娘记恨的小妖怪。
没人要没人喜欢的小妖怪。
二娘打他,不小心自己摔了一跤,然后孩子就没了。他什么都没做,去找村里的大夫,回来却被生父打个半死。他看到,二娘抱着爹,指着他,“你个灾星,是你克死了我的孩子!”
爹拿棍子说要打死他,后来隔壁大婶看他可怜,将他抱回了自己的家。
他刚要感动,想着要好好报答大婶,那大婶……
大婶的女儿,那个叫他大哥哥的妹妹,就染了瘟疫,死了。
瘟疫来得很快,到处都是死人。
大婶没了女儿,最后也将他当做那个灾星,害死她女儿的灾星。
村里的人突然拿着棍子上门,他看到他那个暴脾气的爹,带着头,说要烧死他。
说烧死妖怪,天神就不会再惩罚村民,村民就不会得瘟疫死去。
然后他便被绑起来,村里所有人都来见证,他这个“妖怪”、“灾星”被火焚打回原形。
他起初还会害怕,还会求饶,到后来,他看着眼前的火光,小小的年纪,却突然对这个充满恶意的尘世感到了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