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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皇帝赞了一句。
身边的诸王,如北静王东平王等人,如今都晓得了柳五儿的实际身份,都没有坐着让继承义忠亲王府的堂堂郡主上前给自己盛豆花儿的道理。当下诸王随着北静王起身,说:“不敢有劳郡主,小王自己来吧!”
小周衙内在对过的板凳上听得真真的,“郡主?哎呀妈呀!”他身子一软,连凳子都坐不住了,直接从凳子上滑下来,瘫在了地上。
卫五跟自己爹咬了咬耳朵,将小周衙内的身份说了,卫老爹气得胡子直抖,可是皇帝眼下晾着自己这些人,他便连分辨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而周正平在后头将头埋得更低,这个儿子的品性他清楚得很,知道早有一天会惹下乱子——不过,谁知道这小子竟然有这么倒霉,遇上过一回忠顺王爷已经够倒霉了,谁也没想到这样的事情竟然会重来一回,而这回这个倒霉蛋直接惹上了九五之尊,而且还拖了卫家下水。想起那个对小周衙内千依百顺的妻子,周正平在心里默默地咽下一口老血,暗暗发誓,一定要将“慈母多败儿”这五个字,写到自己家家训上头去。
柳五儿才不管这些人呢,反正她知道这些人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少时间了。只不过她擦了一耳朵,“五城兵马司?卫家?”这,这难道是……那个卫家?
她一时想不到这许多,反正卫若兰从来不曾跟她说过卫家的事儿,但想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卫家既然被扯进这事儿,她也表示无可奈何,还是让皇帝去处置吧。
听见北静王说要自己动手,柳五儿轻笑一声,说:“王爷,还是我来吧,回头您要是觉得五儿配出来的豆花儿哪一味多了或是少了,您再自己调配,好不好?”
“好——”北静王笑得温煦,心里想:皇上都说好了,他们做臣子的,哪里还敢嫌弃哪味调料多了或是少了?
接下来,柳五儿又亲自盛了几碗,待到最后一人哪里,她捧着豆花儿碗的双手微微颤了颤,面前那人瘦削憔悴,目光呆滞,似乎根本没有往她手中的豆花儿看上一眼的兴趣。
“王爷——”旁边的孙管事实在是忍不住,七尺男儿,竟然当街落下泪来。
不过,确实,忠顺王前后的反差太大了。
以前是个动不动就要砍人双手的冷面王爷,如今却是个为情所困,魂魄已跟随蒋玉菡离开这个人世的痴子。
柳五儿将盛着豆花儿的海碗搁在忠顺王面前,心里难免有些不忍,虽然眼前这人,是屠戮了无数月派中人的刽子手,可是他,如今显然也得到了报应。
柳五儿将一柄瓷勺塞到了忠顺王的手中,心想,当初蒋玉菡遇难,也不晓得是不是这忠顺王亲自动的手。若真是如此,那可就真是人间惨剧,天下事,再没有比这个更加忧伤的了。
“吃吧,吃吧!”柳五儿像是哄个小孩子一样哄了一声,说:“以前你最是挑剔,我最怕盛食物给你,不过呢,有你在,却能给我不少指点,若是这世上真没有了你,我会很不习惯……好多别的人也会这样想。”
旁边孙管事哭得像个孩子,听见柳五儿的话,一边在旁边拼命地点着头。
可是忠顺王依旧呆呆地,似乎连提起瓷勺的兴致都没有。
柳五儿盯着他盯了半天,终于还是放弃了,转过身去。要从那等心境里走出来,只能靠自己,她可代替不了忠顺王。
“酥豆火候欠奉,再来一勺酱——”
突然,有个声音就这样从背后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柳五儿一时不晓得是悲还是喜,一下子转过身去,只见忠顺王抬起右腕,正舀了一勺豆花,往口中送去。
他眼中,竟然有一大片泪花。
当年,曾经有传言说在蒋玉菡死后,原先口味极刁的忠顺王,悲伤过度,失了味觉,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眼下看起来,只怕还是因为痛失挚爱,心境太过悲凉的缘故。但是,当真有用心烹调的美味,放在他面前的时候,应该还是能唤起这位忠顺王爷对美食的那点执着吧!
几乎已经如木雕泥塑一般的痴情汉子忠顺王,竟然出口说了一句话,还是评价这豆花儿的,豆花摊子上诸王无不震动。
连皇帝都抬起眼来,朝柳五儿点点头,眼中带着一点笑意,口中却不客气,说:“这豆子的火候不好,你再多用点心!你不在京里的时候,朕来过几次,不过没你指点,光凭他们两个,了无新意。”
柳五儿连忙恭敬称是,心里对皇帝叔叔大加批判,拾人牙慧,没有创意!吃豆花也天天要求吃出新意,要求太高,真是个闲不住的皇帝!
而这时候,皇帝却转过脸来,看着跪在地上,被他晾了半天的卫家父子,冷声道:“卫峥!”
卫老爷子赶紧朝前爬两步:“臣在——”
“你认识这个小子么?这人刚才说了,得罪了这人,就是亲王,他也能拉下马!还说这外城以他为尊,你身为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你可认识这人?”皇帝的声音里,带着那么十分的不满与不善。
第504章 欺软怕硬恶人通病(4)()
卫峥一个激灵,好像突然听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似的,点头道:“回禀皇上,臣不认得此人!”
皇帝笑笑,说:“但是,他好像很认识你似的……”
卫峥正要辩解,皇帝却拦住了他的话头,说:“那你身后那位兰翎史,你总认识吧!若是朕记得不差,是你亲自上书所荐的吧!你去问问他,看他认不认识那个小子!”
后面周正平胆气稍微壮一些,没有像小周衙内一样瘫软在地不省人事,不过也上下牙打架打得厉害,只听他说到:“犬犬子无礼,冲撞了皇皇皇皇皇皇皇皇……”
还没等他一句话说完,皇帝已经厉声暴喝道:“京城之中,天子脚下,尔等竟让如此宵小败坏朕的名声。什么天下唯金钱权术,王法什么的都是笑话!你们说说,这究竟是谁说的?”
“犬子不学无术,信口胡胡胡胡说……”周正平继续抖。
“这朕信!”皇帝冷笑一声,“像这等高深的话,料来他自己也编不出来,说,是你们何人所教,要败坏朝廷声誉,意图颠覆我朝……”
皇帝动了震怒,上来就是最恐怖的罪名。
卫家周家两对父子,已经全部吓得瘫在地上。
偏生还有人在旁边叫好。
都是那些平时喜欢光顾豆花儿摊子的百姓们,他们可不管什么朝廷声誉之类的,但是欺负好人的人受到惩戒,百姓们却是高兴的。
“呀,这是皇上呢!”
“咱们赶紧磕头,沾沾贵气!”
“皇上出来主持公道了!”
“上回这柳姑娘受这周衙内欺侮,就是忠顺王爷帮忙打跑的,这次换了皇上,柳姑娘真是好命!”
“……”
皇帝忍不住便挺了挺胸,好似自己也做了一番惩恶扬善的大事,再说了,皇家出来的郡主,能不好命么?
“传朕旨意——”皇帝大声说:“着顺天府审理此人,”他指着瘫做一摊乱泥状的小周衙内,“欺行霸市,扰民辱民的恶劣言行。”
小周衙内绝望地喊出一句,“不要顺天府啊!”
他周家不认识什么顺天府的人,这岂不是要叫他要挨板子,下大狱,吃苦头吗?
“宁可去凤箫阁,也不要去顺天府啊!”小周衙内哭出声来,就他这副皮相,反正在凤箫阁也没生意,万一有点生意,人家还给赏钱不是么?
左右的百姓一阵哄笑。
周正平身子伏得更低,他的的确确也不想再要这张老脸了,以后几辈子,老周家的名声,只怕都毁在这个二百五败家子的手上了。
“着御史台查卫指挥使,举荐失当,任人唯亲——”皇帝简短地道。
卫老爷子心里一紧,晓得自己最终还是逃不掉责罚。
这时候,卫老爷子登时后悔起来,无比想念他的长子1,若是长子在,也还轮不到这目光短浅的老五继承自己的衣钵,识人不明,任凭他人乱攀交情,才会有今日之祸。他至今还不晓得卫若兰曾经回过家,后来被卫若贤气走的事情。
想到这里,卫老爷子不得不重重磕下头去,既愧且悔,说:“臣有罪……”
“且慢——”皇帝突然想起来什么,抬起头来看着柳五儿,道:“若是朕记得不错,将来的郡马,便是出身卫家?”
柳五儿瞪大眼睛,一头的雾水,“郡马?什么情况?”
北静王赶紧咬耳朵提醒她,说:“这是卫老二的家人!皇上是想给您卖个面子,对卫家松一点,在这事情上,卫家没有大过失,所以处罚可轻可重。将来义忠亲王府与卫府联姻的时候,面子上好看一点儿……”
柳五儿还真没想这么多,她甚至从来没有想过卫若兰会成为自己的“郡马”。
一念及此,柳五儿脸上一阵黯然,她至今没有卫若兰的消息,也不知道卫若兰会不会回京,更不晓得两人将来究竟会如何。
“不用了!”柳五儿摇摇头,“皇上,您不应该为了任何人徇私!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切交由御史台秉公处置便是。”
卫老爷子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郡主,郡马?”他暗想,难道是皇上新封的那位“抚月郡主”,继承义忠亲王府的那位?
“抚月……”他突然想到长子和月派的关系,一时间福至心灵,难道,难道他曾经赋予厚望的长子,在“日月和解”之后,有希望娶了那位神秘的小郡主,从而一跃成为皇家中人,从此平步青云?
一想到这里,卫老爷子头一个想法就是,赶紧将长子认回来才是正理啊!
他那次子卫老五,志大才疏,耳根子又软又好女色,当年月派出事,次子一力撺掇卫家,在没有查明卫若兰生死的情况之下,为卫若兰发丧。此时若是卫若兰知道,只怕也与卫家结怨的。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也好!”皇上听了柳五儿的话,点了点头,扭脸看了看柳五儿,说:“朕竟然还没有你通透。”
他一挥手,侍卫们就要将卫家父子往下带。
卫老爷子突然张口道:“老臣知错了,小郡主,若是见到犬儿,请务必给犬子带个信——”
侍卫们已经将卫老爷子一推,往御史台的方向过去。
卫老爷子没等到柳五儿的回答,却听到北静王凉凉地答道:“卫老爷子真是年岁大了,脑子也糊涂了。令郎,不就在您身侧么?您哪儿还有别的儿子啊!”
北静王一直气愤卫家凉薄,“月派”一出事就立即与卫若兰划清关系,甚至不惜在儿子还活着的时候为儿子出丧。北静王一心为卫若兰抱不平,见柳五儿既然并不在意,当下便出言讥刺。
卫老爷子终于后悔了,他卫家的一世令名,这就要毁于一旦了,听北静王的口气,自己的仕途,估计也是到头了。早知如此……唉,千金难买早知道。
卫五也后悔啊!他慢慢地才听明白了皇帝和北静王话里的意思,他可万万没有想到,布衣来家的兄长,其实和眼前这拨贵人,竟然都能攀上关系。
眼前的这名“小郡主”,更是明眸皓齿,容色秀丽,比家中那个娇娇滴滴,一天到晚只知道要财要物的贵妾,更是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卫五一时又是妒,又是悔,他怎么就一时猪油蒙了心,说了那些个话,逼走了卫若兰了呢?
第505章 美食与爱不可辜负(1)()
一时闹剧落幕,皇帝在一众百姓面前显露身份,成了小民们心中惩恶扬善、扶危济困的“好”皇帝。
他得意洋洋地起身,在侍卫们的护送之下,离开了柳五儿的豆花摊子,临走还抛下一句话,说:“朕会时常过来,若是你这豆花铺子开得好了,朕就允许你开酒楼!”
柳五儿勉强抑制住吐槽的冲动,脸上挂着笑,恭敬地将几位“大人物”送了出去。
孙管事对忠顺王爷颇为依依不舍,然而忠顺王却也是那句话,说:“精心这点儿,本王还回来!”
孙管事听了,几乎喜极而泣,要知道,自那蒋玉菡过世之后,忠顺王爷可再没对任何事情上过心,能令他再次回顾的,这豆花铺子,可是头一件。
而翠缕,则双目发红,望着柳五儿,说:“五儿,不是……是,郡主,你出息了……”
柳五儿大是尴尬,她如今确实是身份贵重,可是这身份在她,却是个累赘,哪里是什么“出息”。
可是翠缕却哪里知道柳五儿的心思,拉着柳五儿的衣袖说:“五儿你良心好,我就知道你以后一定会出息的!唉,你如今……你若是……唉!”
她连叹两口气,将柳五儿弄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再三问起,翠缕才将实话说了出来——
她却想请柳五儿出面,帮帮她的旧主,史湘云。
原来这史湘云,在卫若兰“暴死”之后,便守了望门寡。史家两位侯爷本来判了流刑,后来却逢了大赦,正是起复有望的时候,便想将湘云嫁给旁人做妾,联络一门贵亲,作为史侯府将来起复的助力。
史湘云当然便拒绝了。
史家自然难容下她。
好在湘云早年与晴雯一道做生意,稍许也有点儿积蓄,另外再有翠缕夫妇两人周济,所以在外城置办了一小小一处院子,独个儿住着。但是她独自一人,又是未嫁便守寡的女子,本来就过得艰难,后来因翠缕夫妇这边每每被那小周衙内欺侮,银钱上更加不便,湘云那里,就越发是苦苦支撑。
柳五儿听说史湘云的经历,心里也十分难过——
就算旁人不知,她可是心知肚明,卫若兰根本没死,所以其实卫史联姻的这段缘分,从来就没有断过。
想到这里,柳五儿的脸色一下变得刷白,她经历了这么多,也付出了这么多,总是盼着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能见到柳暗花明,可是如今……这叫不叫半途又杀出了个程咬金?
她咬着嘴唇,脸色微微有些难看。
而翠缕见了,却只是以为柳五儿也在为史湘云的多舛命运而感到叹息。
“五儿,随我去看看史大姑娘吧!她独居寂寞,能见到你,想必也是高兴的。”翠缕一手抱着儿子,一手去拉柳五儿的衣袖。
柳五儿心中五味杂陈,也不敢挣,生怕一挣,就泄露了心里的秘密。
无奈之下,柳五儿随着翠缕,穿过了两条陈旧的街巷,来到了一处稍显破败的小院落跟前。
院子很小,从外头看看,里面应该只有一进,一两间屋子而已。
这里离外城城门更近些,所以位置更加偏远。小院门口,堆着一个小小的柴垛,柴垛之上,还放了一个瓦罐,瓦罐里栽种着一朵小小的野菊,这初冬的天气里,万物萧肃,然而这朵黄色的小小野菊,却依旧怒放着,盛放得极其顽强。
柳五儿觉得心中微微一动,却听见小院里头,竟有个男子的声音传了出来。
柳五儿听见了男子的声音,竟然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就走,翠缕却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大声说:“姑娘,你出来看看是谁来看你了!”
门板本就虚掩着,就有脚步声过来,“豁拉”一声,拉开了大门。
那真的是史湘云,俏生生地立在门口。
只见她穿着极其素净,蓝色的布袄上滚着黑边,一副守寡女子的打扮,然而她却依旧做姑娘家的发式,乌真真的头发束成一根长辫结在脑后。
湘云往那里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