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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一下听得语塞,接下来便马上觉出这是活脱脱地打脸,脸上便也热了起来,怎么也挂不住,当下便住了嘴。宝钗叹息一声,但也乐得清静片刻。
不多时,贾母的院子里便有些喧哗。宝钗偏着头,在外头看着,只见林黛玉一身宫妆,端庄大方,正扶着北静太妃慢慢出来。后头鸳鸯正搀扶着贾母相送。
宝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名鲜妍明媚的女子,真的是黛玉么?
黛玉的气色比之以前在贾府的时候,要好上了不少,面颊微微丰起一些,令她的容色更增几分,宝钗见到,几乎也要感叹,我见犹怜。而黛玉双眼澄澈,眼神却又似乎深不见底,似乎早已经适应了王府之中的生活,行动之际,极有分寸。只见她小心地扶着北静太妃,不时提醒对方小心脚下。北静太妃有时便拍拍黛玉的手,似乎在笑她太过谨慎了。北静太妃慈爱,而两人神情亲密,便好似一对母女。
宝钗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感慨,她可是费劲了一生的心思,用尽她全部的力气,来扭转颓势,挽救危局的啊?
可是为何,贾家、薛家,自己周围的人,都依稀循着那个衰落到底的命数慢慢走下去,而黛玉,唯有黛玉,命数却可以越改越好了呢?
到底是哪里不对?
宝钗心中,一时烦恶无比,一时抚住胸口,大咳起来。
她突然想起,早先自己曾经言之凿凿,说过,“命数已经注定,不可更改。既然这是命,那么顺势而为之,总比逆天而行,要好一些……”
而对面那个丫头却回答了什么?宝钗耳边嗡嗡作响,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莺儿担心之极,上前扶住了宝钗,而宝钗却突然想了起来,想起当时那个女孩子说的:
“这就是你刚刚所说的命,可是,据我所知,这个世界里,这个世界里也同样有着变数……”
宝钗突然就明白了,她弯下腰,咳得更加厉害。
——只有那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能够改命,但凡是那个女孩子想要守护的,想要扶助的,通通都改了命了,而自己,自己费尽了心机,却还是枉然……这些年里,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啊!
宝钗一时想明白了关窍,神智终于清醒了几分,却听见莺儿在旁边一声尖叫。宝钗很费力地转脸向她,只见莺儿一脸的惊骇,双眼直直地望着地面。
宝钗转过头,看见地上红彤彤的,不知是谁一口血喷在了地上。
宝钗愣了一下,终于懂得,机关算尽,也不过如此而已,于是她苦笑一声,闭上了双眼。
第375章 访旧亲林黛玉出京(2)()
且不说宝钗生病,北静王夫妇一起出京的事情,对柳五儿也多少有些影响。倒也不是因为黛玉那边又有什么事情要麻烦柳五儿,而是因为柳五儿那个不成器的表哥,陈岩。
陈岩自己悄没声息地弄了个北静王府的差事,忍了好几天,才回家来告诉了自己爹娘。
陈家舅父舅母当然就觉得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连着一两天都是晕乎乎的。柳五儿见陈岩报喜不报“忧”,也有点儿担心。她去找陈岩,跟这个不上道儿的表哥说:“哥,你要娶亲,是好事儿;跟着北静王爷出京公干,也是好事儿,为啥你就不告诉舅舅舅母呢!”
陈岩伸手挠了挠脑袋,说:“这不是心里还有点发怵么?”
结果两人立刻听见了后头一个尖尖的女声高声叫道:“啥?岩儿,你要娶亲?还要出京?”
陈岩与柳五儿表兄妹两个互相看了一眼,都是心想,完了!
后头偷听的人,正是陈家舅母,一听见这两件事儿,那个不依不饶啊!陈岩人高马大,陈家舅母比他矮了一个头,这会儿正让她抓着了陈岩的两只胳膊,使劲地晃啊晃啊摇啊摇啊。柳五儿怜悯地在旁边看着,觉得陈岩已经快要被晃傻了。
接着,陈岩便在舅母的“严刑逼供”之下,交代了所有的安排。陈家舅母听说陈岩要随北静王到山东去公干,觉得还好,可是一听说陈岩要娶紫鹃,而且还是由北静王府出面,向紫鹃家里(林家)下聘,登时就哭了出来了,说:“岩儿啊,娘养了你这快二十年,眼见着把你拉扯大,结果你娶了媳妇儿就忘了娘啊哇!呜……呜呜。”
陈岩听自己老娘这么一哭,登时也慌了手脚。
结果柳五儿在旁边插嘴,说:“舅母啊,表哥娶亲,不见得会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啊!他很孝顺,不会不管舅舅舅母的!”
陈家舅母却继续哭道:“人都说成亲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个臭小子,连父母都不知会一声,就自己偷摸着将亲事定下来了。”
柳五儿白了陈岩一眼,那意思就是:我说的吧,要你早点坦白,没错吧!
陈岩这时候便很无奈地说:“是北静王爷的意思……”
一听到这里,陈家舅母立即就不哭了,说:“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早说,有王爷为你做主,这事儿,再周全不过了。”她态度转变得太快,陈岩和柳五儿都看傻了。陈岩尤其不明白,怎么自己娘就能这么翻脸像翻书一样快呢?而且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向紫鹃家里下聘,也会由北静王府代劳么?
柳五儿在旁边,却叹息,心想这陈家舅母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变脸的功夫,一看就知道是跟自己娘学的。
不过陈家舅母还是愀然不乐,说:“北静王府下聘,那媳妇儿娶回来,是不是连给我敬碗茶的机会都没有了?”
陈岩赶紧说:“怎么会,紫鹃不是这样的人。咱们以后一定好好孝敬爹娘,您就瞧好了享福吧!”
陈家舅母听了这话,纠结半日,左想右想,最后还是说:“岩儿呀,我还是觉得有点儿不妥。你想,你随着北静王爷,到了山东才去人家那里上门求亲的,回头北静王夫妇两个又要往南,没准儿就在南边待上个一两年,三五年,十来年……你便得跟着,也回不来。”一想到这里,陈家舅母便仿佛已经脑补出来陈岩娶了紫鹃,然后随北静王夫妇南下,一去几十年,再回京中的时候,她和陈岩的爹,可不就垂垂老矣了么?
脑补到这里,陈家舅母便已经哭了出来了。
陈岩却不语,也没劝说自己娘,自己管自己发呆。柳五儿只好扯扯他,问:“哥,难道北静王夫妇真的有可能南下很久?”
陈岩点点头,说:“紫鹃听到的,说是北静王爷提到‘避开纷争’什么的。”
柳五儿登时无语,心知这就真有点不好办了。
于是,她斟酌着语气,对陈家舅母说:“舅母,你和舅舅,有没有考虑过,也随着陈岩大哥一起南下呢?”
陈家舅母听到这里,已经呆住了,她和陈岩的父亲都是贾府世仆出身,从来就没有想过这辈子会离开贾府的,结果阴差阳错地就离开了贾府,如今正在消化这影响呢,谁知又有人跟他们提了个新的建议——出京。
“舅母,您想,陈岩大哥在王府里得了管事的缺儿,紫鹃姐姐也是有头有脸的管事娘子。他们两个家里头的事儿,可不得您和舅父多担待着点儿?再说,舅父做管事也做了有年头了,没准陈岩大哥可以帮他在王府周边的产业里头,找个职位当当,这样子,你们一家人,岂不是又在一处了?”
陈岩与母亲对视一眼,都想,这倒是个好主意。
只不过这陈家舅母如今在这处外城的小院子里已经住惯了,一说要走,也颇为舍不得。她想着,便说:“要是我们都走了,那这儿的房子可怎么办才好!”
陈岩听见母亲这样说,忍不住红了脸,道:“娘,这处院子是五儿使钱买的,儿子就是个代管,您不能这样!”
岂知这话被柳母在旁边一气儿全都偷听了去,陈家舅母一说到房产,她便有了计较,走了出来,说:“哎呀我说嫂子啊,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我们家老大不是在金陵吗?眼见着他年纪也到了,也该置业娶亲了。我们想,若是你们夫妇往南边去,看看能不能在南边帮我们老大置办一间院子。对了,金陵地价便宜,只要比这里稍大一点儿就好。这样我们两家房产的事儿,就都扯平了。嫂子,你看这样可好?”
陈家舅母想想,其实,自己夫妇要真的是往南边去发展的话,这倒也不失为一个方法。柳五儿以前不是置办了一处房产,记在陈岩名下了么?将来陈家也置办一处,记在柳大名下,陈柳两家,不久两讫了?
一听见柳母这话,陈岩却已经先气黄了脸,道:“姑母,这院子,是五儿置办的,您要我家抵给大表哥是几个意思?”
第376章 传讯息琪官始提亲(1)()
其实柳五儿自己倒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自从她听说了北静王都曾提到“避开纷争”这四个字的时候,也已经隐隐约约地觉得,这地方有些不能再待下去了。京中的财产,除了存身落脚的地方,她还打算留着之外,其他的财产,她都打算尽快兑换成大额的银票,好随身带着走——没准,黛玉心心念念的南边,金陵、姑苏,都会是不错的去向。
所以柳五儿压根儿没想到柳母的那个建议,其实是偷偷地将陈家欠柳五儿的买房子钱,置换成了给柳大的院子。陈岩与柳五儿亲厚,当即便站出来要为柳五儿鸣不平。可是柳母却撇了撇嘴,说:“我们五儿这样的才貌,没准没过多久就有人上门提亲了。柳家的家财,总得留在柳家,不能让她带了去吧!”
陈岩听了,说:“那些钱可都是五儿挣的。”
柳母扁了扁嘴,说:“五儿挣的也是柳家的。”
陈岩也是个古代人,听了这话,竟觉得无言以对。
柳五儿见陈岩这么快就大败亏输下来,只好自己出面,咳了两声,道:“如今还没有提亲这等事儿,这些事情都不急,以后再商量吧!”
陈家舅母自然乐得拖欠柳五儿购房款不还,而柳母见柳五儿不急,登时想起来柳五儿上回约法三章的那件事儿,一吓,便什么也不敢再多说了。不过她心里可真期盼着,提亲的人赶紧上门吧——
*
对于柳母的这个心愿来说,幸福来得太快,几乎叫她不敢相信。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真的有官媒上门了,而且求的就是柳五儿。
其实柳五儿原也不应该出面的,可是礼不下庶人,小门小户的人家,也讲究不了这许多。柳五儿便亲自出来,看究竟什么人吃了狼心豹子胆,敢在她太岁头上动土。
谁曾想,这个吃了狼心豹子胆的,姓蒋,名玉菡,上无高堂父母,下有宝马别墅,要是摆在现代眼光来看,简直该是上上之选了。就这么个人,叫人没有丝毫的防备,就这么大喇喇地上门提亲来了。而蒋玉菡此时身上一派见客的华服,身上似乎还带着一点酒气。再加上他上门拜访的时间,已经接近晚上申时三刻,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提亲时间——因此柳五儿隐隐觉得他此行突兀得很,就好像本来还是在王府大院里饮酒做戏,而转瞬之间突然想起了什么,就这么匆匆忙忙地拉了官媒来提亲来了。
官媒显然也没有什么准备,甚至没记清楚蒋玉菡的名讳,当着柳父柳母的面,又问了一遍蒋玉菡本人,接着才开始发挥她那巧舌如簧的功力,将蒋玉菡夸的那是天上少有,地上绝无,过了这村便没有这店了。
柳父柳母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是吃了一惊,但是一听说对方的条件如此之好,夫妇连个对视一眼,都是心动了。
柳父倒也没什么,只是亲口问了一遍蒋玉菡,确定他要求娶的,真的是他家的闺女柳五儿,没弄错人,柳父也就放心了。
而柳母则看着这位准女婿,越看越中意,再想想这蒋玉菡家财不少,肯定不在乎柳五儿有几个钱的嫁妆,这样一来,家中的开销又能省去不少。想到这里,柳母登时双手一拍,看向柳父,意思是叫柳父赶紧答应下来。
可惜,还是柳五儿快了一步,高声说:“蒋大哥,我与爹娘商量过之后,明天再答应你好不好?”
官媒见到这种情形,倒也并不奇怪。这年头,确实是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闺女的,在这事情上头,真没有什么可以置喙的余地。不过,很多小户人家里,女孩儿往往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要么是在大户人家里当过差出来的,见识眼光,并不在父母之下,这做闺女的自己有点儿主见,还真没什么的出奇的。
不过呢,这官媒大娘看着这上门求亲的年轻人,心想,这要财有财,要貌有貌的,这柳家有什么理由不答应,最多彩礼上多讨要一些罢了。想到这里,官媒觉得她那份媒聘谢银定然是跑不掉的,于是答应:“明天便明天,我一早上来听回话!”
然而蒋玉菡却依依不舍地,说:“五儿妹妹,你便送送我么!”
柳五儿脸一板,心想:你是什么人呐,居然要我送!不过她看到蒋玉菡求恳的眼光丢过来,还是心软了些,脚下不自觉地迈了几步,跟着将蒋玉菡送了出去。
柳父与柳母相视一笑,都想若是这小儿女事先认识,又有情,不妨成全了他们,正好。而柳母更是盘算着,待柳五儿嫁了,她就和柳父一起,去金陵,张罗柳大的家事去。
而外头,蒋玉菡与柳五儿两人,尾随官媒出了柳家的院子。
柳五儿不禁愕然,只见自家院子外头,聚了好多人,都点了灯笼,见到蒋玉菡与柳五儿出来,都是打趣道:“琪官,果然好信义,为了赌老韩那三杯酒,你还真上人家门求亲来了?”
也有人见到一起出来的柳五儿,当即叹道:“哟,蒋琪官,竟然藏了这么个美人儿在这深巷里头,难怪你说求亲就可以上门求亲,原来是早就想好了的啊!”
还有人叹息晚了一步的,说:“啧啧啧,好一个美人儿,蒋琪官,若不是你求亲求在前头,我可耐不住,这样的可人儿,谁不是见到就想娶回家去啊!”
柳五儿听着,正在无语之中,她怎么会想得到,蒋琪官这一出求亲,竟然是跟人赌酒的结果。她一时怒意横生,无数把眼刀就冲着蒋玉菡飞了过去。
然而蒋玉菡的眼神却始终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喜悦,也没有半点赌赢了酒的得意之情。相反,他的眼神极其复杂,叫人根本看不透。柳五儿郁闷至极,心想,自己跟一个戏子较什么劲儿,要去研究这眼神作甚?
正想着,远处街巷里传来蹄声的的,一行人骑着马直奔柳五儿家的小院子,为首的一人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柳五儿看得清楚,正是忠顺亲王。
柳五儿心想:真是今儿齐全,为了蒋玉菡的婚事闹这么大阵仗出来。
第377章 传讯息琪官始提亲(2)()
忠顺亲王冷着脸,纵马奔到蒋玉菡跟前,轻轻纵跃下马,对蒋玉菡说:“你从东平王府逃席出来,就是为了此事?为了向……这个丫头,求亲?”
蒋玉菡当着忠顺亲王的面,醉意好像更加明显一些,连礼都不施,只点点头,说:“是呀!”然后他便偏过头去,眼中有几分朦胧,带着爱怜的目光,望着柳五儿,郑重地说:“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听见蒋玉菡如此情致殷殷的表白,周围的那些勋贵子弟们,纷纷叫起好来。还有人隔空喊话,道:“小姑娘,赶紧答应下来啊,蒋琪官这么好的人儿,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了啊!”
柳五儿心里微微冷笑一声,决定静观其变。在她弄明白这蒋玉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