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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对方是郡王,而且说来人就已经在门口候着了,不管林夫人心里怎么嘀咕,总不能堵着人家郡王在大门口不让进来吧!
所以北静王就进来了。
而林家内院,柳五儿等人扶着被她们精心妆扮过的黛玉,来到用来的待客的官厅之中。只因为北静王是男客,虽说是黛玉的未婚夫婿,但是这个时候见面,还是比较尴尬。所以小厅里放了一展大屏风,将黛玉的身影堵得严严实实的,保证北静王连黛玉的半根头发丝儿都看不见。
少时林夫人陪着北静王过来,与北静王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位平日里侍奉北静太妃的“心腹”嬷嬷。几人进厅之后,那位嬷嬷突然提出有些事情是北静太妃交代的,一定要与林夫人说清楚,所以拉了林夫人去旁边的一个小花厅说话。
厅中黛玉的这边,就只有黛玉、紫鹃、柳五儿等寥寥数人。而屏风的另一边,则应只有北静王一人。
“听闻姑娘身体抱恙,本王心实难安,只是不晓得,本王能够为姑娘做些什么,才能令姑娘心安呢!”北静王这话一说,黛玉这边便都晓得,对方不是笨人,他已经完完全全地明白,黛玉这次找他过来林府,是什么目的了。
黛玉沉默着,不防手中的茶盏与托碗轻轻触碰,发出“叮”的一声。黛玉仿佛如梦初醒一般,说:“紫鹃,看茶!”
紫鹃低眉顺眼地绕到屏风那边,给北静王沏上了茶。但是她回来的时候,手中却多了一样东西。她绕了回来,放在黛玉身边的小桌上,一言不发,慢慢退到黛玉身后去。
黛玉却似完全没有见到紫鹃带了什么东西过来,自己怔了良久,才慢慢开口道:“早年曾得王爷出手相救,至今未曾好生谢过,王爷请受民女一礼。”
说着,黛玉慢慢起身,裣衽成礼。
北静王在屏风的那边,完全见不到黛玉的样子,却也端肃还礼,口中道:“好说,好说!”
“民女得王爷、太妃厚爱,多方看护,此等恩义,民女实难报答!”黛玉礼毕,慢慢坐回,出神地道。
北静王那头依旧是标准回答,“好说,好说!”
“只是民女蒲柳之质,又偏偏久病缠绵,自觉时日并无几多,难以侍奉君子——”黛玉平平地道来,似乎完全不像是在说她自己,“不知王爷可愿,成全民女,求圣上,收回成命?”
紫鹃与柳五儿等听了,都是大眼瞪小眼——黛玉说得太吓人了哇!而且一开口就是要毁去了婚约,幸亏柳五儿有几分了解北静王,晓得对方未必见得会发火。要换做只有紫鹃一人在此,只怕她早就冲上去捂黛玉的嘴了。
那边北静王倒是静了片刻,继续开口道:“好说,好说!”
柳五儿脑后几十条黑线,感情这位王爷,一进来就说了十二个字,全是这个“好说!”哪有什么好说的啊!
紫鹃却更加的紧张,心里忍不住生出一点点悔意来,早晓得不该由着黛玉这么任性,自作主张惹了未来的姑爷过来,直陈不愿成婚,弄得北静王好好一个俊俏倜傥的王爷,话都不会说了。
厅里便是一片沉寂。北静王不说话,黛玉也不开口。
柳五儿便有点傻,就这么就搞定了?北静王这么“好说”,就是已经同意不娶黛玉了?这么快?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小王听闻,姑娘才思敏捷,诗情洋溢,曾经有过不少着作,可惜诗本子留在荣府不曾带出来?”半晌,北静王那边突然开了口,他的声音清朗,口气又温和,对屏风那边的黛玉说话,便如邻家大哥哥在寒暄一般。
黛玉却很是吃惊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却没说话。她的诗本子是不在身边不假,但是却不是留在了荣府,而是在宝玉成亲的前夕,黛玉万念俱灰的那一刻,一口气都撂火盆子里给烧了。
这边便继续听到北静王的声音,“在下曾经听人传述姑娘所着的几篇诗文,当时便羡慕姑娘如此的诗才,便特为抄录下来。如今姑娘的诗文既然已经失落,本王愿将手书的这一本诗文,再行转赠姑娘——”
黛玉吃了一惊,右手在桌上一撑,瞥眼看见紫鹃适才放在自己手边的那本用棉线装起的诗本子,有些惊疑,取了在手中,愣了片刻,这才翻开第一页,只见上头端正大气的楷书,颜筋柳骨,黛玉已经先暗暗叹了一声:“好字!”
再看其中的内容,黛玉也是愣住了,只见头一篇便是那首《问菊》。
第334章 君应有语,且话片时(3)()
“姑娘之所请,小王全然明白。”厅中静了良久之后,北静王缓缓地开口,声音清朗温和,一如初来之时。“至于皇家旨意,姑娘不用担心,小王自会去请圣上收回成命。”
这就这么成了?黛玉不用嫁了?
柳五儿一脸吃惊的表情,而对面的紫鹃也一样吃惊,两人面面相觑,都是跟做梦一样,大家没有想到,北静王竟然会这么好说话的。
瞬时间这柳五儿脑中便乱哄哄的:难道这北静王,是因为一言两语,就立即厌弃了黛玉了么?圣上被迫收回旨意,会不会因此事落了皇家颜面,迁怒于谁?这对林家,会有什么影响?而黛玉被皇家退亲,日后又该如何?……
无数问号,向柳紫二人袭来,反倒是当事人林黛玉同学,没有任何明显的反应,缓缓地啜了一口茶,怔了半晌,才又慢慢开口,道:“王爷高义,成全民女之愿,民女对王爷的心意,唯有一片感激……”
“本王的心意,其实又有什么重要的?”北静王突然有些激动起来,打断了黛玉的话。两人中间若是没有那扇屏风阻隔,黛玉便可以见到北静王倏地站了起来。他在厅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焦躁地开口,说:“林小姐,你若想要将养身体,想要推迟这婚期,本王可以等你;你若不愿结这门亲事,本王便入宫向圣上解说分明,请求收回旨意,不会对林道台家有分毫的影响,更不会对姑娘闺誉,有损分毫。只是……”
只是什么?
黛玉的手轻轻的一晃,茶盏之中竟然溅出几滴水来。
“只是……我能明白你,可是你却为何对我一味抗拒,连好好说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呢?”
北静王再也不自称“本王”,而是与黛玉“你我”相称。这话说来,黛玉再也持不动那手中的茶盏,轻轻地将之顿在了桌面之上,晃出了几滴茶水,溅在了那打开的诗本子上。几行北静王亲手写就的小字便渐渐洇开来。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是的,我自明白你,明白你的孤标傲世,自矜自重,诸事皆不须明白说,我一切都懂,只是,千万不要举目茫然,以为找不到一个可以谈话的知己,因为,这个世间还有一个我!
君应解语,我亦知音,所以,你我二人,又何妨稍话片时?
北静王只问了一句,却似乎又问了无数句,一切疑问,尽在那首《问菊》之中。
刹那之间,黛玉被竟北静王问得无言以对,微微垂下头去。
于是,厅里众人皆静默着,任茶盏里氤氲着的热气渐渐地散开。
*
柳五儿忍不住地激动,心道,有门儿了有门儿了!这会儿气氛正好,没准北黛这一对可以好好地交流交流。早先她总觉得遗憾,黛玉此生,除了宝玉,就没再接触过别的适龄男子,选择面太窄,连个矮子里面拔高个儿都做不到。所以她总觉得黛玉太亏,这绝对是一个莫大的遗憾。
她对紫鹃使个眼色,示意两人是时候好撤退了。可是紫鹃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示意绝对不可以离开。要知道,黛玉是大家闺秀,若是单独与外男相见,即便外男乃是未婚夫,即便厅里有屏风,但若单独相见,却对黛玉名声有碍。这是林夫人曾经在紫鹃面前提及的“规矩”,与林府这等世代书香人家相比,贾府里头,实在是……太不成样子了。
柳五儿冲紫鹃吐了吐舌头,两个人如同木雕泥塑一般立着。柳五儿听不见半点动静,但是却好像能感觉到此间有些情绪,正在静静地滋长。
“加油,加油啊!”柳五儿心里默念着,也不晓得是给北静王还是给黛玉加的油。
她身边,紫鹃也静默着,两眼直直的,也是在想心事。但是渐渐地,紫鹃的嘴角也开始渐渐上弯,十分好看。
*
一刻钟以后,林夫人陪着北静王府上的嬷嬷进来,见到自己侄女儿由两个小丫头陪着,隔着个屏风,与北静王安静地坐着,两个人都是无话。
林夫人舒了一口气,微有些得意地看着身边北静王府的嬷嬷。对方也似乎颇为满意,点了点头。
倒是北静王先开了口,却是对林夫人郑重道谢,谢过近来她用心照料黛玉,又提起:“小王在数月之后可能会奉皇命巡视山东道,届时自然要寻机会与林大人把酒言欢的。”
林夫人听得心花怒放,北静王这样的实权王爷巡视山东道,又言明了要与林道台亲近,这对林道台的仕途意味着什么,她作为四品的诰命夫人,不可能不清楚。欣喜之下,林夫人登时一点儿都不在意她这几个月得一直滞留京中,替黛玉操持出嫁之事了。
接着北静王便转过来,对着屏风行礼,道:“林小姐请多保重!小姐有任何为难之事,直接派人传话,交代小王便是。”北静王说到这里,忍不住扯动嘴角,自嘲般地苦笑了一下。自己苦心孤诣,甚至孤注一掷,将选择的权利全交到对方手里。至于对方领不领情,就只有天知道了。
对面有些悉索的衣物响动,紫鹃轻声地道:“姑娘小心些!”似乎对面林黛玉正在起身向北静王行礼。
北静王赶紧道:“不敢当,林小姐切勿多礼。”
只听屏风对面黛玉的声音响了起来,轻轻地说:“早先曾有幸得王爷赠书,尚未言谢。民女此处有宋人雕印的《陶渊明集》,愿以此作为回礼,万望王爷笑纳。”
北静王吃惊不小,宋代雕版的全套《陶渊明集》,其价值又岂是他早先托人送来的那几本古籍可以相比的?
估计虽好,然而更为重要的是——“晋陶渊明独爱菊”。
听到这里,再想起两人刚才只言片语的对答,北静王登时觉得有些晕乎乎的,心头免不了一阵狂喜涌了上来——或许,宫中那里,他还没有必要那么着急地去请求皇上收回成命,解除北静王府与林府结亲的婚约。
第335章 君应有语,且话片时(4)()
北静王与林夫人等客套了几句,这才告辞出去。出去的时候,北静王走得飞快,几乎没有看路,不小心在门槛出被绊了一下,险些出个洋相。
跟着一起来的北静王府老嬷嬷也被这位自小看大的王爷吓了一跳。这位王爷自小喜怒不形于色,嬷嬷可从未见过他这副喜气打心眼儿里冒出来的样子。想到这里,老嬷嬷也是满心欢喜,打算回府以后好好地给北静太妃“汇报”一下。
*
不过柳五儿与紫鹃等人,可没有北静王府的人那么乐观。柳五儿知道,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黛玉的心结,也不是一天就能解开的。在贾府中生活,受到贾母的荫庇和宠爱,与宝玉朝夕相处、耳鬓厮磨……这些才是黛玉的习惯。所以,自北静王走后,黛玉或行或坐,或站或卧,都带了满腹的心事,纠结得很。不过总好过早先因为宝玉成亲而万念俱灰的那副情形。紫鹃等人见到后头几天里黛玉反复纠结的样子,也见怪不怪。大家都是该干啥干啥,要么张罗着给黛玉调养身子,要么收拾黛玉带来的诗书物件,要么便帮着林夫人给黛玉备嫁。
最愁的是林夫人。她接到了林道台的来信,丈夫嘱咐她务必将这个侄女儿的出嫁办得风风光光的,银钱上万万不要俭省。然而林夫人却犯了难。像林家这样的世家大族,无不是从女儿出生之后,便开始给女儿攒嫁妆的,然而黛玉身边,却是一穷二白,除了一屋子和一肚子的诗书,什么都没有。所以眼下林夫人是白手起家,衣裳首饰、家具箱笼、各色用具,无不得一一置办起来,工程浩大,又费时又费力。而林夫人离开山东的时间久了,又惦记自己的一双儿女,因此两头犯难,又盼着黛玉的婚期能往后延一点,又盼着快快将黛玉嫁出去,自己可以回山东一家团聚。
所以不消小半个月,林夫人已经是瘦了一圈下来。而黛玉看在眼中,也是十分过意不去。实在没想到,本是素昧平生的一家人,只因大家都姓了一个“林”字,林氏夫妻便鼎力相助。而她不免也有些后怕起来,若是当日真的因为她一时任性,随意传了什么不愿意嫁的傻话出去,连累了叔叔婶婶一家,那她可真是万死莫辞了。
所以黛玉这段时间里纠结无比,看着林夫人忙里忙外,而自己的妆奁也一点一点置办起来,实在也不晓得是喜是愁。
紫鹃跟着也有些忧心,偷偷地来寻柳五儿问计。柳五儿哈哈一笑,说:“这又有什么?人心都是肉长的,要将你们姑娘的心思掰过来,哪有那么难?不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几个字而已。”
紫鹃便掐柳五儿,要她将话说清楚。柳五儿一面躲,一面说:“紫鹃姐姐,如今你实在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叫你们姑娘自己看清楚了。贾府上头的,和北静王府那边,对姑娘,和对姑娘的家人,究竟是什么态度。姑娘自己想明白了,就掰过来了。”
“谁说不是呢?”紫鹃听柳五儿这么剖析,神色也有些黯然。柳五儿这才想起紫鹃原是贾府的家生子儿,如今她这样批评贾府,紫鹃心里便不舒坦。而黛玉的生母是贾母的嫡亲女儿,紫鹃都会难过的事情,黛玉想必也是如此。于是柳五儿叹了口气,才说:“这事情只能慢慢来,紫鹃姐姐你也莫要太着急了。”
紫鹃除此之外,原本也无计可施,听了柳五儿的劝,便点点头,自行回到林府,却听见林夫人在与黛玉闲话,提起早年间宫中在林如海身故之后,犹赐下节礼给林家遗孤的事情。
“……后来才听说,也是因为北静王钦佩你父亲的品行与才学,在圣上面前进的言。所以圣上才记起林家以往的功勋,一来,给你赐下的节礼,二来,也记起了你叔叔仍然在蜀中那个苦哈哈的地方熬着。这才将你叔叔调到了山东道,让他能缓上两年。说起来,你我如今能够聚在一处,还真是多亏了这位北静王爷当初的进言呢!如今又有了这桩亲事,你说,这可不是天上赐下来的姻缘?”
黛玉默然无语,却又不得不承认,北静王无论是于林家,还是于自己,都是颇多恩义。她原本与东平王妃等京中的官宦人家女眷相熟,北静王府家声如何,贾府家声如何,黛玉又哪里不清楚。即便她想要勉强自己,在心里的那盏天平上,为贾府多添几只砝码,那也得有砝码可添才行。
于是林夫人又絮絮地说起为黛玉备嫁的情形,事无巨细,一点点都问到了黛玉的意见。黛玉又是感激,又是羞涩,心中便再纠结,口中也说不出来,半天才憋出一句,“全凭婶娘做主——”
林夫人自然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再紧赶着忙上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