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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珒沉默稍顿,又道:“无事,左右还有我在京城,许多事情有我为你照料着,沈家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了。”
提起长房几人,沈亦欢问道:“这几日我一直有个疑问,沈如蕴可是你的人?”
萧珒一愣旋即朗声笑道:“果真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三年前萧阮在西山受伤时我们的人出动不少,在驿馆停留少顷却撞上你们的车马,我留了心眼安插了自己人在其中,沈如蕴这些年的日子不好过,借着你的主意,将这两个麻烦精一同收拾了,你可还满意?”
沈亦欢喜欢他的手掌带来的温暖与安心,她是走一步算一步,而萧珒却是走一步算百步,许多事情她只能猜测七八,但这些带来的就已经足够温暖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多谢你,杭州府是个好地方,父亲便是要入主内阁调任也应当去西北苦寒之地,当中有你出力,才能稍安稳几年。”
萧珒展开双手,宝蓝色圆领衫上还缀着几颗东珠,平日里虽都是冷冷的,但此刻眉眼处皆含了笑意,轻拥亦欢入怀:“父皇的心事难以猜测,我只能暂保你平安,待辅佐皇兄等位,我便退下来过咱们的日子,你想去游山玩水想自由自在不受束缚,我都依你。”
沈亦欢闭上双眼,不想再去思及前尘旧梦,二人相拥的一瞬,她忽然看到昔年熟悉的景色——是裴家,但却是漫天大火烧了精光。
不是是否是错觉,又或是与福州赵家的记忆重合,失神几许,萧珒下巴抵在她乌发上道:“慧极必伤,你知天命的能力,就不要再用了,这几个月若我不传递给南星消息,外头有什么闲言碎语你都不要相信,答应我,只信我一人。”
沈亦欢不懂此话何意,但郑重承诺道:“沈亦欢,只信萧珒一人。”
第100章 。天未阴雨而筹谋,地有双枝数未休()
得到这个满意的答复萧珒才真正释然开怀,临别前在她额发上轻啄,言语中都带着笑意:“去杭州以后不要再留额发,你的容貌已经极盛总该让所有人都知道本王的王妃德才兼备,风华无双,等我。”
等我娶你。
最后这半句话他们二人已经心知肚明,不许在多言语,沈亦欢目送他远去,才瞧见案几上他留的一封信件,拆开来看,有淡淡的木樨香,是用冷露浸过后散出的香味,是亦欢最喜欢的味道。
上头字迹笔力遒劲,如人一般冷峻,厚厚数十页纸张上写下裴家与司礼监勾结的账户来往的明细,账本还需等大婚后拿来,又交代了在杭州城的一些琐碎,苏家祖先居于金陵,因曾出内阁大学士,所著《策论》一书为天下仕子广为流传,江浙一带皆布儒生名臣,这一辈的定国公更因钱塘赋一文有盛名于临安,沈邑文被远调于此也是萧珒有意栽培。
沈亦欢一直都是知晓萧珒为她做了许多事情,只是这些事情被摆在面上时才发觉他竟做了如此之多,从三年前乃至十年后的路途他都一一为她铺就。
南星端了一杯安神茶,看着烛光下主子柔和的面庞中满是笑意,不由得暗暗鄙夷旧主萧珒,她有意出声道:“主子,您别瞧王爷在您面前玉树临风的模样,心肝可坏着呢,您今年十四的大好年龄,又有贤名在外为何没人上门提亲,还不是王爷有意无意传了旨意说若有适龄男子来提亲,就让陛下给他父亲送去几房美妾,您说说哪有这个理啊。”
沈亦欢扑哧一声笑出来,她简直不能想象这人板着脸威胁别人的模样,忽的想起这二人一起瞒了她许久,收了笑颜绷起脸道:“南星,你一口一个主子叫着,为何从不告知我真实来历?”
“额…”南星可傻了眼,怎么突然说起这事来,她陪着笑道:“主子,您喝茶,明日咱们就要启程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日后不要瞒我,你若真心待我,我必不负你。”
这话不知是对南星说的,还是对她背后的人说道,南星知她并不是有意发难,猛的点点头,待收拾了先前饮过的杯子,这才熄灭烛火,让汀兰阁归于宁静。
萧珒初回了宣王府,取下壁上挂着的太阿剑,在书房内坐定,手执一物轻轻搽拭着,宝剑的锋芒难掩,一人一剑衬得萧珒通身的气质更加冷森,管家端了一杯南瓜粥迎上来,道:“王爷,这是今日婶子做的宵夜,您胃不好,还是喝些粥比较舒服;还有一事,便是睿王那边已经得知沈家的事情,许是捉摸到了陛下的心思,他有意向陛下提亲,是二姑娘。”
他手上动作未停下,银白色的剑身反射出萧珒面廓,漆黑剑柄上雕刻的是白虎纹样,虎目以碧玺为饰,更显其王者气势:“萧璃不会那么傻,短时间内他不会主动坏了在父皇面前闲散浪荡的王爷模样,只是萧璂失去了与苏家联姻的资格,萧璃又与楚家同盟破裂,现在皇兄真真处在最具威胁的位子上,父皇恐怕难以容下,林叔,这步棋咱们应当走吗?”
管家甚少见他犹豫的模样,“王爷,谋反不过是打了一个旗号,为太子爷铲除障碍,也让陛下看清他们的真面目,忠奸不辩,陛下只是需要一个契机而已,咱们现在做的就是制造这个契机。”
萧珒想起沈亦欢在他怀中说下的那句相信,想起他的告诫,想起与皇兄所做的谋划,但愿这一切可以照常进行,无论她是如何知道将来的事情,只要能护住她就是自己最大的心愿。管家似乎看出萧珒心中的犹豫他问道:“王爷,您可是在为二姑娘发愁?恕老奴多嘴,普天之下有这般聪慧而不伤及旁人的姑娘实属难得,桩桩件件咱们从不曾对不起谁,只是人各有命,若她能做王府主人,这些本事也是她应该有的。”
对于沈亦欢一事上,管家似乎并不能明白自己的内心,萧珒岔了话题:“水库那边可收拾好了?”
管家很是知趣,回答说:“回王爷,所需坝石与浮土皆已到位,堰堤以北正在修建一道新的沟渠,纵使天有不测暴雨如注,不到万不得已洛阳水库无需泄洪,下游诸县可保安宁,只是所寻太行山桃源一事还没有头绪,恐怕需要再多些时日。”
对桃源村一时他也只是随口听沈亦欢一说,并不能太当真,只要堤坝修建完善,再实行计划想来就会顺利很多:“行了,林叔,别的事情明日再说吧,您年龄大了,以后我若回的晚了别再等我,早些去休息吧。”
林管家乐呵呵笑了两声,“都是老奴的本分,如此王爷您也早些睡吧,太医院前日新开的方子熬出来的药就在您房中。”
萧珒点点头,将太阿剑重新放回原处,回了寝殿。
自萧珒通过锦衣卫掌令使考验以来,有一个女人时常入梦而来,有时絮絮几言十分俏皮,有时却孤僻无言,更多的时候是在他梦中低低哭泣,看不清她的脸庞,唯有双眸幽怨无助,当那日在街边瞧见沈亦欢的双眸时,他就产生了意外的熟悉感,可这个女人并没有因此而消失,更时常出现扰乱他的睡眠,不得已让管家拿了药饮用才能勉强睡好半夜。
他看着面前的药碗,不知为何突然不想再服用,他想等着她来,想知晓她究竟是谁。
第101章 。远乡辞故旧()
宣王府门前的灯彻夜燃着,这条深巷中,是唯一的光亮。
萧珒睡时并不喜灭灯,今夜合衣睡在书房,整个子衿院中都亮堂着,寝院中才熄灭原有的火光。他今夜睡的并不安稳,睡梦中隐有笑声传来。
“宣王爷,多谢了。”依旧是熟悉的女声。
萧珒想要走上前抓住一缕幽魂,却始终在他难以触及的地方,手脚似乎都被镣铐困住,挣扎不得,威名赫赫的宣王鲜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你,究竟是谁,为何谢我?为何出现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口齿尚可发声,眼见面前的女人愈发飘忽不定,他更是迫切的问询。
这女子一袭桃花长袍,面上却很是苍白,樱唇轻启,袭来他身侧,轻拥环抱:“我一直在你身边,多谢你昔年救我于枯井,如今释我于深渊,我就要走了,可我还在。”
凑近了才发觉这女子身上是他熟悉的薄荷香味,指尖轻触到脖颈是一阵冰凉传来,萧珒此刻分不清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他抬眸望去,是难得的平和与宁静。自六年前她入梦以来,还是头一回见到不脆弱彷徨的模样。
“本王的手沾满了鲜血,从不记得救人于危难中,这些年你每每出现都是哭泣幽怨,虽不相识,本王…盼你早日离去,不要再停留了。”
女子应当是解开了所有的心结,恢复了曾经的持重内敛,眉眼间与沈亦欢极其相似,却没有她那抹飞扬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林管家似乎听见萧珒的呼唤,忙入内查看,见他眉头紧簇,轻将他推醒:“王爷,可是梦魇了?”
萧珒头昏昏沉沉,脑中熟悉的记忆仿佛瞬间消除,他只记得今日那人来过,却又忘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林叔,无事,今日过后,我就回寝院居住,时辰不早了,更衣洗漱吧。”
他甩甩头,也就不再多想了,何必庸人自扰。
三月二十五日,便是启程去的日子。沈府中一大早车马辘辘,载着二房一行人的东西往临近城东的宅子去了,门外候着的还有宣旨的小太监与皇上派来的侍者,去那处交接,总要有信得过的人。
而那处靠近侯府的院落已交由沈邑武着手发卖了,地界虽好,若是与顾家为邻恐不得安宁。
“欢儿,若不是夫子送来信件,我还不知你自作主张把女学的课业匆匆了结,我原想着你由祖母照料不必前去杭州,京城故友众多,你去了那里恐怕难以适应,不如…”姜氏一手搂着昏昏欲睡的亦欢,还是忍不住发问。
沈亦欢听见最后一句,忙打断道:“娘亲不要,长姐是个什么性子您现在已经摸的门儿清,若我留在这里,只怕会被啃噬到渣骨不剩。”
姜氏在她臂膀上拍了两下:“哪有这么说你姐姐的,罢了,既然东西都休整完毕,一切照旧吧,希望远离京城的这些日子咱们能过的欢愉,别再出什么乱子才好。”
沈亦欢半眯着眼似是沉沉睡去,她想抓住这短暂的安稳人生,萧珒走后她细细思量话中含义,惊觉萧珒应当有事瞒她,否则也不会将她一家送去最安全的地方。
算算日子,距离黄河泄洪不当造成泛滥灾祸不足两月,期间再加之太子与苏潋的婚事,会否有更大的风浪传来,她不敢再深究下去,结果早已告知萧珒,但愿他能听得进去,不要一意孤行。
第102章 。静影沉璧()
此去杭州府走了大半个月的路程,按照车夫的指引,倒是已有一处宅院安置妥当,迎这一行人前去。一行人尚不知原委,只得随着去了。
马车停靠在挂着沈府牌匾的门前,左右两只石狮上还挂着红绸。沈亦欢初下了马车,隔着长长的白纱帷帽,模糊的瞧见前来接引的人是昔日在福州见过的行商李泉,她稍稍一愣,但见他做生疏模样,知他自有安排,就只垂眸站在姜氏身后,一言不发。
李泉扫过众人,约莫有二十人,除了素日里用惯的家奴,也有几人是自愿从沈家离开跟着前来。李泉往后沈亦欢身后看去,发现沈家庶女沈静姝竟也赫然在列,沈家的事情他一早便都知晓,此刻只讶异一刹那就收敛了神色。
姜氏不想落人口实,虽她身世未明,但也是沈二爷细心教养长大的幼女,有赵氏的几分情意在,姜氏不会过分苛责孤女。
沈二爷曾外放福州任职,也知官员须得住在衙署内,可这一转头就进了别院,他犹恐抗旨,再打量接应的这人,面庞黝黑,目光深邃灼灼似是能将人看透一般,却身态恭敬稍矮,因不知他来历,便道:“敢问一声您是?”
“沈大人,臣唤做李泉,是陛下指派的暗使,您奔波劳碌就先回府苑歇歇脚,明日再去府衙,陛下下了暗旨您与家眷不必特意住在内衙。”李泉寥寥带过,怕他不信,又呈上一封盖了宝印的信件,正是承玄帝的笔迹。
沈二爷稍稍放心,但还是有些犹豫,此事终究是不合规矩,李泉站在一侧也有些为难,总不能直言告知这些都是太子爷的授意吧。
沈亦欢看出这点来,便小声解围道:“父亲无甚大错,外放杭城焉知不是一件好事,既然陛下不愿为人所知,自有他的思量,父亲就不要拒绝了。”
见女儿如此说,沈二爷才令众人前行。
由李泉领着入内,进了正门绕过高檐松竹如意砖雕影壁,走上长廊便是围湖而建造的假山荷池,就瞧见有拱角凉亭于中,透过有圆形门框睡莲框于内,随溪流涓涓而动,仔细瞧去竟是红白斑澜的金色锦鲤游过。
“院子要比在京城小上一些,这些锦鲤大多是西湖边的渔民捕捞贩卖,那地方是最有灵气的,这片小池子皆通了活水,故而更有生气,抄手游廊上设了长凳,过些日子天气炎热,围在这里看藕荷是最好不过的,窗框的形状多数是八边形,您瞧着会更好看些…”李泉一一为他们介绍着,“沈大人,您安置妥当后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我身边的宋嬷嬷,您若瞧着她得当,便让夫人收为己用,也好让您多了解一下城内的状况。”
沈二爷还未回复,沈亦欢主动道:“如此甚好,有劳李大人费心了。”
沈二爷夫妇齐齐看向亦欢,诧异她对陌生人如此信任,怕她为人所蒙蔽有些沉脸:“欢儿,你今日有些多言。”
李泉笑道:“沈大人,不碍事的,江浙一带的女子鲜少有小姐这般直率,臣也觉得甚是欣喜,再者说,吕知府家的幼女是个喜欢热闹的姑娘,小姐这样的性情也能早些融进这些小姐中。”
“多谢李大人费心,行囊尚多,先令小女回了安置妥当,可还有别的事情?”沈二爷不知为何,对这种献殷勤的人不大喜欢,但为官多年摸索出规则说话也十分客套。
李泉发觉自己失言,只一笑带过:“无事了,如此臣便退下了,宋嬷嬷手下还有七八个管家婆子等人,一应人手也都安置妥当,大人好生休息,臣居于府衙内,有要紧事尽管来寻便是。
沈二爷让傅池前去送客,女眷们就由宋嬷嬷领着入了后院。
一路行来,沈亦欢都留心看了,以红漆就的檐廊旁雕刻了许多纹样的图案,白璧上嵌着黑漆新刷后的窗柩,都是别出心裁的透雕图案;院中有池塘贯穿其中,多了几处白玉石雕芙蓉花拱桥;前院多种植绿植松竹,而刚进了女眷后院,就见几株西府海棠在道路两侧,再往前去便是丛丛蔷薇花架倚在栏杆之上。
沈亦欢与姜氏的院落都居于正中旁侧,合欢院与松墨院只隔了一道银杏林,现下刚发了芽,瞧着还光秃秃的;沈静姝独自辟在西苑的妍静院,若走过来还需费一些时日,因都铺就了石子路,踩上去还有些湿滑。
入了合欢院中,便见三棵合欢树于内,土质松软,线圈外还有散落的土石。因没了旁人,宋嬷嬷道:“这些都是王爷吩咐移栽的,准备的匆忙,还望小姐勿怪。”
她一一扫过院落中,除了合欢树的惊喜,亦欢眼尖的瞧见东间似有一个暖房:“宋嬷嬷,那是?”
“回小姐,这些都是王爷从各地搜集来的花草,还留了一株葡萄幼苗,知道您喜欢侍弄这些东西,不管您在这里住多久,也绝不能敷衍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