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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巫被抓的消息传出来后神社陷入混乱,千绘京花了点时间整顿风气,到偏殿已近傍晚。
偏殿比尸林还安静,她想这可不是奴良滑瓢的作风,一走进去,果然,头顶掉下来一大串绘马,轻松接住,环顾四周,并未发现滑头鬼的踪迹。
她不紧不慢地向前走,见对面屏风缝隙投下一道黑影,伸手去探,结果扯出件外衣,后面空气忽动,一记侧踢袭来,她反手握住,攥紧对方脚踝大力扔出去,咚!墙壁被砸出几条细碎的裂痕。
奴良滑瓢捂着肩膀滑下,跪坐在地上,半眯起的双眸充满警惕:“你到底是谁,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前几次的电刑已经给他造成了阴影,每天半夜惊醒都是一身冷汗,他不知道自己出生何地,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来到这世上就如同一张白纸,可有人一见到他就下了判决书,凶猛狠毒毫不留情,他愤恨,迷惘,还夹着一丝委屈。
为什么他存在的意义就是被消灭?
千般杂万般复的情绪堵在胸膛中化不开,奴良滑瓢扶着墙壁站起来,耳膜被撞击震得嗡鸣,他看向千绘京,后者依然是初见时那样平淡冷漠,没由来的,一股火气轰然爆发:“直接让我死了多好!”
他闭紧双目,喊得嗓子发痛,痛彻心扉。
“你们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给你们,统统给你们,这贱命我不要了!!!”
嘶吼之后一片沉寂,连窗外落花入池的动静都那么清晰,良久,奴良滑瓢感觉肩膀被盖住了。
抬起眼,千绘京正站在他面前,手搭在他肩上,嘴唇动了动:“我没想要你的命。”
奴良滑瓢愣住,片刻后眉头又皱起来,他打掉对方的手,抄起旁边的小陶罐就扔,恼羞成怒的人没有理智可言,冲动起来寸力不留,千绘京何等迅捷,分秒之间已挪开步子,可挪了一半又收回来,直到那陶罐撞在额头上,与奴良滑瓢的怒火一起碎了。
“你”
虽说以后所向披靡,但现在充其量只是个毛头小子而已,奴良滑瓢吓坏了,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千绘京抬手一抹,指腹上全是血,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了眼睛。
奴良滑瓢态度陡变,气性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以为你会躲开的”
“波!”
软乎急促的童音打断他的辩解,幼鹤丢下食盒快步奔来,跳到几案上勉强凑至千绘京下颚,伸手去捂伤口,捂了一半发现应该先拿布条止血,于是又匆忙跳下几案,却被千绘京摁住。
“你流血了!”慌张得好像伤的是他一样。
千绘京不回答,随后蹲身捡起一块陶碎片,一路向上,最终抵在奴良滑瓢脖子上,后者条件反射地扭头闭眼,咽了口唾沫,不敢再看。
他心虚,没勇气反抗。
等了半天陶片也没落下,心里的忐忑逐渐变为焦灼,睁开眼,发现千绘京已经丢掉了陶片。
“什么感觉?”她问他。
奴良滑瓢努力搜索着脑海中不多的词汇,语气微微打颤:“害怕,还有一瞬间的后悔。”
“正常。”
“什么意思?”
“后悔了就是不想死了,”千绘京站起身,说话时还不忘把牵着幼鹤的手以示安抚,“既然你不愿意死,谁都没资格要你的命。”
一句入耳,奴良滑瓢彻底还了魂,千绘京转身离开,他注视着她的背影,背影没了,才弯腰收拾一地残骸,途中逐渐停住,沉思良久。
陶罐没法复原,他的心思却重新汇集起来了。
千绘京知道这句话会让奴良滑瓢回味无穷,但也没工夫细想,只能任由幼鹤拉着自己走进房间,折腾来折腾去,额头被布条缠鼓一大截。
见这孩子是真在意,千绘京话音柔和了几分:“没伤到骨头,不碍事。”
幼鹤给布条打好结,沉默不语。
小孩儿一脸认真,千绘京觉得有趣,从桌上拿一块金平糖递到他面前,谁知幼鹤只是抬起头,眸子如同黑夜间的华城灯火熠熠决然。
千绘京从没见过他露出这种眼神,一时间顿住,这时脸颊两侧有温物附上,幼鹤的手掌很小,柔软,掌心却带着练习刀法时留下的切痕。
从睁眼开始看见的就是这个人,他不知道她来自何地,只知道她是平安京最值得尊敬的神子大人,寻常女孩儿该有的无理取闹在她身上全都遥不可及,冷静处事,锋芒内敛,天生傲骨与妥协无缘,他原以为自己会和他人一样对其保持礼而疏的态度,但刚才的那一幕让他彻底断绝了这种想法。
“从今以后,你的伤痛,我来承受。”
用孩童的清亮嗓音说出这种豪言壮语不免滑稽,可千绘京非但没有笑,神色还变得郑重了很多,她凝视着幼鹤,眼前渐渐现出他长大后的模样。
幼鹤抚着千绘京的脸,千绘京伸手覆住他的手背,晚霞倾泻,烛光幽幽,日暮微凉衬得这温暖更甚。千绘京低下头,与幼鹤额头相贴,伤口发疼发痒,但她不想移开。
幼鹤动了动胳膊,圈上千绘京的脖子,搂抱得很紧,软发发梢蹭着她的腮边,亲昵滋生出眷恋,她垂眸,意识朦胧,竟是还没入夜就开始做梦了。
鹤丸国永,也只有你能一再打破我的坚持。
山炉的事还算不上结尾,子珠受尽折磨没吐出半个字,千绘京提供的刑罚又太变态,刑讯官怕再添火候人就没命了,所以只好搁下,等过一段时间再审。
子珠披头散发,靠着粗糙的墙壁几乎坐成雕像,双眼无神。
她从来都没做错,别人伤害了她,她报复回去,因果循环,有什么错?
这就是命运,没有道理可寻的命运。
她的鼻子里全是干涸的血块,牢房的酸臭气息都被过滤成了血腥味,右眼也被挖去一块,比起全部剜掉更能刺激神经,她痛,痛到麻木,痛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杀了我”低哑干涩的嗓音如同枯柴。
路过的狱卒浑不在意,当她发疯。
女人失去了所有,只剩下这一个乞求,念叨重复好似冤魂低泣,狱卒烦得不行,直接吼:“你他妈有完没完!”
刹那的吼声令子珠的左眼动了动,涣散的眼神稍微聚拢了些,她听着开锁的动静,知道自己又会招来一顿毒打,索性放弃挣扎,听之任之,狱卒呲牙欲裂,扬起棍子,木棍“唰”地一声急挥而下,最后打中土地,段成两截。
子珠的眼眸终于抬起来,透出惊讶之色。
那狱卒不知怎么回事,居然两腿一歪倒在旁边动弹不得,而对面的墙壁似有黑影晃过,黑影粗长,末端细,像极了狐狸尾巴。
是玉藻前大人来接她了!
她没有丝毫怀疑,玉藻前妖力通天,完全有本事无声无息地劫狱,她顿时燃起希望,一个激动扑在地上,折断的双腿使不上力,她就用被撅断了指骨的手强撑着爬出去,爬出牢门,上台阶时手掌全是血,后来干脆用牙齿咬住可以借力的地方,一点一点,一步一步,身后血迹蜿蜒,狰狞而惹眼。
这期间没有任何人来阻拦她。
子珠在平安京生活十几年,比大部分本地人还了解地形,她来到外界,天空是与地牢别无二致的黑暗,身体每挪半寸都是蚀骨钻心的疼痛,但为了一线希望,她忍耐至今,就着嘴角的血液哆哆嗦嗦画出一个阵法,指腹滴下血液,唇齿间挤出咒语,粗陋的阵法光亮乍现,下一刻人已消失不见。
她和玉藻前有过约定,非大事发生不得使用这个法阵,因为此阵法是双向性,一方使用另一方则会无条件地出现在汇合地点,有时也可用作保命之用,子珠满心窃喜,衣服被石块划成破布,把腹肉刺得鲜血淋漓,她仍往前爬着,眼泪在眶里打转,流下来蛰得伤口生疼。
黑夜幽寂,无月无星无风无声,只有站山崖之上的一抹身影,高大挺拔,仿佛能撑起整个世界。
“玉藻前大人”
救我。
乞求还未说出口,男人低哑浑厚的声音便传入耳中,跟第一次见面一样,高高在上不容违逆:“真是失算。”
玉藻前单手执扇,扇坠长及脚踝,蝉翼般的黑色羽织遮掩不住华服鲜艳,绀与千草的交织恍若深山融化的春色,一派尊贵显赫远胜皇家氏族,他淡淡扫了眼匍匐在山崖下的蓬头垢面的女人,嘴唇轻启:“你把不该出现的人带来了。”
子珠满心欢喜瞬间凝固,僵硬地转过头,见重重树影后果然走出了一个人。
贺茂忠行手执符纸,和以往的从容不同,玉藻前的庞大妖力让他不得不全神戒备,眉宇间透出凌厉:“你就是始作俑者。”
他知道子珠有人在大内里做内应,却没料到会是这样一名绝世之妖。前段时间有位夫人以祈祷为由出宫,至今未归,贺茂原先不在意,可把前前后后联系起来不难揣测出真相,玉藻前在宫中假扮妇人,后发觉形势不对干脆舍弃身份以妖现世,为了验证这点,他派人打晕狱卒,特意布置成玉藻前前来营救的假象,引子珠逃跑,与真凶会合。
玉藻前俯视着他,慢慢地,嘴角蔓上一丝凉薄笑意,在这黑夜之中尤其渗人:“不愧是役行者的后裔,我倒小瞧你了”
第120章 haper 120()
深夜万籁俱寂;树影婆娑,柔软模糊的月辉在池中覆上浮光轻浅;幼鹤的睫毛随晚风微颤;睡得正安稳;忽听“轰隆”巨响炸开;惊得他立刻翻身坐直;心下狂跳。
“有妖怪——”
巫女们尖叫杂乱;唯有这声音异常突出。
月光被乌云掩盖,却遮不住凌驾于平安京之上的庞大阴影,天空裂开,现出无数血色漩涡,一只又一只怪物从里面探出头来;雷电劈闪,蟒蛇的狰狞面容有瞬间明暗交替,它们赤红双眸狭长,“嘶嘶嘶”的吐信声比任何时候都来得阴冷刺耳。
巨蟒张开血盆大口;毒液悬挂于獠牙尖端,每落一滴都是腐烟深坑。
一名打工巫女不敢相信眼前看见的一切,瞳孔紧缩;浑身抖个不停;手里的扫帚顺着石段滚落;引来蟒蛇注意。
蛇类速度极快;倏地一声袭上前来;巫女下意识地闭紧双眼;抬手遮挡,可预想之中的疼痛始终没有传来,她鼓起胆子睁开一只眼,发现有道白色身影挡在身前,太刀竖握,撑住了蟒蛇的巨口,从蛇腹内传出的腥臭极其熏人,巫女忙捂住口鼻,脸呈菜色:“小心!”
幼鹤防守吃力,暗自咬牙,猛地反手往蛇信子上划了一刀,蟒蛇当即昂首长嘶,盘旋的尾部疯狂摇甩,扫平了一大片森林,幼鹤趁机拽住巫女往反方向跑,半秒都不敢停留。
八坂神社有结界防护,一旦进入内圈妖物就很难逼近,受伤的蟒蛇怒火中烧,头似巨石一般不断往结界上撞,霎时间群鸟惊飞,地动山摇。
巫女们平时也算训练有素,但遇到突发情况还是乱成了一锅粥,幼鹤看着慌手慌脚的巫女,有的甚至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免皱起眉头,放开嗓子大喊:“你们冷静点!”
从眼前擦过的慌乱人影顿了顿,他抓紧机会说:“神乐殿的人去加固结界,拜殿和本殿的迅速站回原来的位置形成主力战线,其余人按照编号守东南西北位,随时负责支援,纳札所注意后勤,把神社剩余物资全部找出来备用!”
一个孩子尚且冷静至此,下达的指示又清晰完善,巫女们仿佛得到保障,混乱的局面稍微平息了一些,原本在维持秩序的巫女终于长舒一口气,可下一秒又焦灼起来:“你看见神子大人了吗?”
话音刚落,清冽的女音在背后响起:“按照他说的做。”
巫女顿时一个激灵,回过头,见千绘京正背着奴良滑瓢站在不远处。巨蟒来袭时撞破了结界一角,后者体内妖气与外界产生强烈共鸣,造成短暂休克,失去了行动能力。
千绘京看了眼眉头紧蹙呼吸困难的奴良滑瓢,随后放下他,把他安置在了水手舍旁边,奴良滑瓢似乎感受到了危机,头歪在一边,面色苍白焦急,痛苦不堪。
“神子大人,”一名巫女跑过来,急匆匆说道,“宫廷里发出求救信号了!”
巨蟒降临平安京,必定造成严重损坏,死亡气息弥漫在空中,恐惧充斥着每一处角落,月光昏暗,人影交叠,理智崩溃,建筑纷纷倒塌,蛇群肆意作乱,好不猖獗。
千绘京让人先照顾奴良滑瓢,继而看向幼鹤,两人四目相对,幼鹤立刻跑上前,神情格外严肃:“波,我刚才清点过人数,有三名负责后山巡逻的巫女不见了,我已经让后勤部队去找,结界也”
温热的手心落在了他头上。
“你做得很好,”千绘京由衷赞许,“神社的事都交由你负责了。”
幼鹤愣了愣,恍然大悟:“你要去和大内里的阴阳师会合?!”
对方不语,他却得到了答案,静默片刻,然后望向天空,主力部队已经控制住了那条巨蟒,可巨蟒力气极大,左右挣扎,竟令结界开始松动。
神社的境况如此糟糕,更别提街上
他定下心神,转身正面千绘京,视线与对方紧锁,她信任他,他亦是。末了从腰带里掏出一柄小太刀,这刀是他最近几日熬夜锻出来的,外形虽普通,但绝对是防身利器,比起凝聚念力而成的手里剑,还是实刀用起来更利索。
千绘京接刀收入袖,语气夹杂着无奈:“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收到过什么正常礼物。”
说罢,拍了拍幼鹤的脑袋,起身远去。
街上的情况比想象中的糟糕,无数房屋坍塌成废墟,百姓在无助地尖叫呼救,千绘京踢开从天而降的横梁,将断了腿的老人安置在空旷的地方,脚步未歇,又迅速朝另一个方向掠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是玉藻前在营救子珠?千绘京的心弦蓦地绷紧,速度加快。
“趴下!”
她大喝一声,趁孩童低下头时祭出风遁,将那后方的蟒蛇腹部旋出一个血窟窿,血液飞溅,蟒蛇嘶鸣,孩童哭泣声更响,她赶紧拽住孩童的衣领往后一跳,堪堪躲过蛇尾攻击。原以为难逃一番恶战,谁知那蛇突然定住,千绘京仔细一看,见蟒蛇所处的位置画有法阵,法阵周围迸射出雷光,正是这些雷阻止了蟒蛇的破坏行动。
“神子大人,神子大人!”
前来支援的阴阳师认出千绘京,扯高了嗓子拼命呼喊,孩子不能出事,神子更不能!
这几名阴阳师个个面带慌色,突如其来的灾厄将惊恐印在他们的瞳孔里,千绘京知道他们是新手,没经历过这种妖患,于是把幼童交给其中一位,让他去安抚,问:“查出根源了吗?”
带头的人心急如焚,哪儿还顾得上这些:“没有——贺茂,贺茂大人他不见了,该死,一定是出大事了!”
千绘京不想听危急时刻的胡乱咒骂,周围布满惨遭巨蟒蹂/躏的痕迹,伤亡人员成倍增加,血腥气味浓重,烟尘四起,再加上夜路难行,大部队的增援恐怕还是个未知数。她尽量沉住气,对阴阳师们说:“陶化坊有不少伤员,你们先把他们带去避难场所,我去——”
突然一道黑影窜来,竟是蟒蛇挣脱了束缚全速窜来,阴阳师躲闪不及,手中的孩童被蛇鳞刮到,当即摔倒,只听倏地一响,蛇尾卷走了孩童,哭泣声残留在空中,千绘京暗叫不好,猛然转身,扭到脚踝却来不及理会。
“危险!”
她置若罔闻,只顾冲上前去对付巨蟒,飞溅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