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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洲的帆布挎包上印着塞尔达:荒野之息的林克,别了许多花花绿绿的小徽章。她身上的每个地方都色彩斑斓,细白的小臂上还贴了个幼稚的、妙蛙种子贴贴画,也难怪会把kindle贴成那个鬼样。
许星洲身上到处都透着对生活的喜爱,犹如吹过世间的、缤纷的风。
“看什么?”秦渡问:“什么书?”
许星洲一怔,道:“高兴死了。是一个抑郁症、焦虑症、回避型人格障碍、自我感丧失症的乐天派女人的自传。”
秦渡盯着屏幕看了片刻,嘲讽道:“乐天派和抑郁症有什么关系?这种都能出版,还翻译成多国语言,服了!还有人买账。”
许星洲霎时一腔柔软情怀一扫而空,觉得不能和理工男沟通!可是她命门还被人攥手里呢,简直敢怒不敢言
如果小时候真的学了柔道就好了,许星洲心想,可以现场就把秦渡这个混蛋打粘在地。
秦渡感应到什么似的嘲道:“对师兄尊敬点,要不然晚上堵你小巷子。”
许星洲又气又怒,都快带哭腔了:“你不要欺人太甚了!”
“师兄可没欺负过你,”秦渡懒洋洋地往后一靠,盯着许星洲的眼睛,慵懒地说:“是你主动要和师兄约架的,师兄我只是提醒你咱有个约定而已。”
许星洲有口难言:“我”
秦渡眯起眼睛道:“不是你说的吗?”
“这些小姑娘就由我带走了,”秦渡不经心道:“想找爸爸我算账我随时奉陪,爸爸跆拳道黑段柔道精通!只要你能找到我,约个时间,我一定让你”
“好好出”秦渡朝椅子上一靠,颇觉有趣地盯着许星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完那段羞耻的台词:“这、一、口、恶、气。”
秦渡一边念,一边意识到这姑娘生就了一双干净执着的眉眼,犹如寒冬长夜中不灭的火光。
他看着那双眼睛变得水汪汪的。那姑娘眉毛一抽一抽,嘴唇发抖,脸蹭地涨红,几乎要被他逗弄哭了。
“你你”
许星洲羞耻到想杀人,一早上秦渡用约架用柔道用跆拳道和‘师兄’二字折磨她脆弱的神经,终于碰及了她两个周都不愿回想的、羞耻且中二病的过去——
“——你他妈给老子滚!”
许星洲怒吼着,抄起那本足有一斤半重的应统,在课堂上朝秦渡师兄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
天气放晴,榆树枝头喜鹊啁啾,灿烂的春光洒进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教室。
“年轻嘛,”老教授宽容且慈祥地说:“我完全理解同学们上了大学之后日益增长的交|配需求。”
下面爆发出哄堂大笑。
许星洲虽然惯于做最特立独行的野鸡,却这辈子都没出过这种洋相:她居然和另一个、完全没人认识的秦渡一起站在教室前排——许星洲乱七八糟地想起这位老教授睚眦必报,连上课迟到都得站在讲台上高歌一曲‘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在课堂上闹出这种乱子来,老教授多半要扒她一层皮。
“但是暴力是不对的,”老教授道:“我强烈斥责许同学诉诸暴力的行为!扰乱课堂秩序尚在其次,在公共场合侵犯同学的人身权利,甚至让我觉得我们的教育出了问题。师者教书育人,我希望你在这里对这位”
老教授看着秦渡,让他自报家门。
秦渡从善如流地道:“秦渡,老师。我是数科院大三的。”
许星洲一听颇想现场呕血,老教授说:“好。我希望你在这里对你的秦师兄说一声‘对不起,师兄,我不应该打你。’”
他是故意的!这个老教授绝对是故意的!
许星洲眼泪水儿都要呲出来了,求救地望向自己剩下的俩学霸室友学霸室友不为所动,甚至举起双手,做好了鼓掌的准备。
人间没有真情
许星洲只得认清形势,屈辱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老教授正准备点头让他们滚下去,秦渡却告状道:“老师,许同学没有叫我‘师兄’。”
许星洲:“”
老教授讶异地问:“你想让她叫你一声师兄?”
秦渡看了一眼许星洲,继而十分凝重、万分正式地点了点头。
第四章()
第四章
…
许星洲十九年人生,历来都担任着食物链顶端的讨厌鬼的角色,她堪称一只混世大魔王,却又从来没人对她生气——毕竟她充满了美色和欺骗性,加上又很跳,大家都对她宽容得很。
——而如今这位混世魔王,终于遇上了自己的天敌。
老教授沉思片刻,道:“确实,要对师兄有应有的尊重。”
许星洲:“那个老、老师”
秦渡立即道:“谢谢老师。她对我没大没小很久了。”
下面登时一阵能掀翻屋顶的笑声,甚至有男生大喊道:“许星洲你为什么对他没大没小!”
许星洲在心里给秦渡和起哄的狗东西上了一车人身攻击,羞耻得简直想把秦渡的脖子拧断——然而拧断他脖子是不可能拧断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她蚊子般叽歪了一声:“对不起。”
秦渡不置可否地挑起眉头,透过遮眼的卷发望向那个姑娘。
然后许星洲屈辱地说:“——师、师兄。”
秦渡终于满意了,对老师微一欠身,表示感谢。
老教授道:“行了,散了吧。下次别在课堂上打架。”
于是闹剧暂时告一段落,教授又重新开始讲课,阳光洒进八点钟的六教,在黑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许星洲这下简直是耗尽了浑身的力气,回自己的位置上就砰地栽进了课本,埋在里头不肯抬头了。
秦渡翘着二郎腿,大马金刀地坐在许星洲旁边。阳光在他身周镀出明亮的光圈,一支山樱探入窗中,将青年衬得犹如漆画。
三分钟后,许星洲不动声色地远离了漆画十公分
秦渡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许星洲挪了挪屁股之后,不再咕涌,仿佛无事发生过。
秦渡终于出声提醒道:“我要是你,我现在不会不听讲。”
许星洲趴着,愤怒一锤桌子:“关你屁事!我没有力气听!”
“行。”秦渡闭上眼睛,说:“反正我已经提醒过了。”
喜鹊在榆树上驻足,许星洲趴着看窗外的鸟和花。团团簇簇的花犹如染红的云,又被阳光映得透明,楼外的林荫道上,大学生三三两两去蹭教工食堂的豆浆。
“吃完饭开黑吧超哥!”
风中传来他们的声音:
“反正今天那个老师也不点名二百人的大课”
他们远去,世界安静了片刻,只剩风吹过花叶的声音。片刻后楼下有师生急切地争辩着什么:“老师,可是人的社会性决定了其媚世的特征”
他们争论的声音逐渐远去,过了会儿,有女孩激昂道:“我认为这样评价康德对形而上学的看法是一种谬误”
许星洲在楼下鼎沸的人声中,闭起眼睛,任由春风吹过。
天刚下完雨,阳光却露出了头。
围着篮球场的铁丝被扯断了,食堂菜香袅袅。讲台上的教授白发斑斑,世上的年轻人却热烈而嘈杂。
能活着真好啊,许星洲天马行空地想:这世上大概不会再有什么,比在春日早晨的应统课上闭眼小憩更舒服的事了。
“我们下面的这道例题,”教授拍了拍黑板:“还是老规矩,找个同学告诉我们答案。”
许星洲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惬意地滚了滚,把包垫了,打算正儿八经地睡一觉。
教授翻出花名册,沉吟道:“我看看,到底是叫哪个倒霉蛋呢?”
大家又开始笑,许星洲也觉得好玩。他们这位老教授曾是新中国第一批海龟,非常能接受新鲜事物,而且确实挺与时俱进——好像他还有微博来着,在微博上也相当活跃。
“学号53结尾的,”教授念出万众瞩目的倒霉蛋的名字:
“——许星洲同学。”
许星洲脸上还都是趴出来的印子,一脸茫然地抬起了头:“???哈??”
…
什么还有例题吗?我怎么不知道还有例题?这门课这么喜欢讲例题的吗?例题是什么?例题在哪里?怎许星洲一时间甚至不知该从何问起,简直是又尝到了天打五雷轰的滋味
秦渡慢吞吞地睁开眼睛,道:“许星洲,我提醒过你了吧?”
许星洲:“”
许星洲一上午吃鳖吃到懵逼,简直怀疑秦渡这个人是不是挟着她的水星逆流而上三千尺了。事到如今只好凭借聪明才智口算!她眯起眼睛朝黑板上看,终于看到了一行每个字都认识、拼凑在一起就变成天书的例题。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在初二的第一节数学课上捡了个铅笔,这辈子就没再听懂过数学课?
当了十年尖子生的许星洲,居然在大二这一年,深切体会到了这种苦痛。
老教授严厉地质问:“许同学,你不会惹出这种乱子都不听课吧?”
许星洲难以启齿:“老师”
老师我没听讲,这句话怎么能说出口?
秦渡欠揍道:“我会,跪下求我。”
跪你妈!许星洲内心怒火喷涌而出,简直想要出钱雇喜欢的太太把秦渡写进抹布文一万遍啊一万遍!
秦渡地抬起眼睛,看着许星洲,很拽地重复了一遍:“——跪下求我。”
许星洲又被老教授一斥,彻底没辙了
一上午的周旋终于以许星洲的三连败告终,许星洲苍白地道:“跪着求你。”
秦渡洋洋得意地说:“你叫我什么?”
许星洲绝望道:“秦师兄。”
那声秦师兄叫得实在是太绝望了,简直有种卖父求荣的感觉,像是西西弗受诸神惩罚推石上山,又像大饥|荒穷人易子而食,更如签订丧权辱国条约像李鸿章一样遗臭万年
秦渡颇为满意地一点头:“这不是会叫么?”
然后他撕了张便利贴,朝上头写了俩数字,手指点了点纸条说:“念。等会儿记得兑现你跪我的诺言。”
他是心算的吗?那么长的公式和已知数据?心算?许星洲头一次接触数科院骚操作,简直惊了
然而那股震惊劲儿还没过去,秦渡两指推着那张便签,颇为犹豫地道:
“有点儿后悔。能改成磕头吗?”
许星洲:“”
许星洲一股邪火瞬间直冲天灵盖:磕你亲爹!
许星洲拿着那张黄黄的便签纸,终于意识到自己那天晚上惹的,是一个比自己恶劣一万倍的人渣。
…
自许星洲有记忆以来最惨痛的一节课,随着刺耳的下课铃而落下了帷幕。
她捂着饱受折磨的心口收拾包,把课本夹着笔合了装进包里,桌上满是阳光和花枝的影子。然后秦渡拿起了她的kindle,扫了一眼。
‘我仍然会连续数周躺在床上,就因为有时候我连起床都难以做到。每当严重的焦虑袭来而我甚至无法站着与它搏斗时,我会躲在办公室桌底下。’
那本书——屏幕里这样写道。
‘——可一旦我有力气起床,我会再次让自己疯狂地高兴起来。这样不仅是为了拯救我的人生,更为了构筑我的生活。’
这是什么书?秦渡懒得不往下看,不置可否地将电纸书递给许星洲,许星洲嘀咕着道了一声谢谢。
秦渡说:“你不是要跪着给我道谢吗?”
许星洲二话没说,将包砰地放下,两只小手指弯成膝盖,砰地砸在了另一手的手心中间。
“正式给您下跪,”她情真意切地说:“还能给您磕头。”
说着她还让手指小人伸出剩下的爪子(两个手指头),板板正正地磕了个头,又认真地问:“三跪九叩要吗?”
秦渡盯着那只小贱爪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问:“你什么时候和我约架?”
许星洲毫不犹豫:“再说八,你做好心理准备再来!”
“自报下家门,”秦渡漫不经心道:“我没你那么厉害,没学过格斗,只是从十五岁开始坚持健身而已,六年。”
许星洲十分冷漠:“哦。”
然而许星洲心里流着宽面条泪想,一看你的体格就知道你很能打啊!她思及至此又把两周前瞎逼撂狠话的自己在心里暴打了一万顿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没事干嘛要去英雄救美啊!
秦渡想了想,又戏弄道:“对了。”
许星洲顽强道:“你说吧。”
“我的朋友也都很想找你聊聊。”秦渡慢吞吞地说。
许星洲似乎想要发问,接着秦渡一抬手制止了她,说:
“别误会,不是带你去让他们见嫂子。”
许星洲:“我没有——”
“是我那群,”他打断了那个姑娘的辩解,简直忍不住幸灾乐祸:
“那天晚上和我一样,被你抢了马子,目送你带着一群妹扬长而去的朋友。”
秦渡说完端详许星洲如遭雷劈的表情:她那一瞬间毛炸了,满头乱糟糟的毛,眉毛要哭似的皱了起来。
妈的,秦渡只觉自己几乎疯了,这女孩有点可爱。
第五章()
第五章
…
暖阳灿烂,将叶子映得发光,人间四月,花和草叶联合昆虫王国攻占了人类的城市,而天上的白鸟就是这联盟军的斥候。
许星洲强自镇定地道:“你们是真的很闲吗?”
“闲倒是不闲,”秦渡闲适道:“只不过对你格外有时间罢了。”
许星洲:“求求你们忙起来吧!大学生当为国为民,承担起自己的社会责任感好吗!”
她的位置非常尴尬,阶梯教室的桌椅向来都是一体的,秦渡站在靠走廊的一侧,将许星洲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秦渡朝前一步,把出口一堵道:“关我什么事?”
许星洲说:“鲁迅先生就说了!愿中国的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朝上走,你倒是好你能不能让一下?你是觉得找我茬很有趣是不是?”
秦渡:“是挺好玩的。你再让我折磨一会儿,我兴许就不揍你了,也不堵你小巷子了。”
许星洲:“”
许星洲心想你是变态吧!
然而许星洲下面还有事情要做——不仅有,而且还要赶时间。目前她首要任务就是摆脱面前这个烂人学长——于是下一秒,许星洲敏捷地一撩裙子,单手撑桌,翻桌一跃!
秦渡:“”
许星洲像只泼猴一样跳下桌子,拍了拍桌面上的鞋印,抬头看了看监控,双手合十道:“老师对不起。”
“我比你忙多了,”许星洲说:“我后面还有事儿呢!”
秦渡眯起眼睛,许星洲将包往肩上一拽,喊道:“约架就等下辈子吧——!”
然后她一提自己的裙摆,转头跑了。
秦渡:“你等下”
许星洲高声喊道:“我是傻逼吗我等你?!做你晴天白日大美梦去吧!让我们下辈子再见!”
秦渡提高了声音:“我说”
吱嘎一声,许星洲滑楼梯扶手,跑了。
于是偌大的一百二十座教室里只剩秦渡一个人,和他手里那个贴满星星月亮贴纸的kindle。
秦渡漫不经心地说完那句话:“你掉了你的kindle。”
窗外的鸟啾啾地叫了两声,人间无人应答。
那一瞬间窗外大雁穿过云层,花和蜜蜂以阳光为掩护,嗡嗡地讨论着如何推翻人类占山为王。
——毕竟这是植物和小昆虫最好侵略人类的时候了,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