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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珞嘴里吐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直憋在如辰肺腑中一般。如辰眼角挂着泪,温暖的笑着,用指尖轻轻滑过他的鼻头。
天一放晴,热浪便卷土重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孟珞的行头派上了用场。两人拾了些柴,嘻嘻哈哈生起火,支起小锅熬粥喝。孟珞道:“辰儿,这粥还得等一会儿,此刻枯坐也是无趣,不如我们找点乐子可好?”
“你快省省吧,昨儿折腾一天还不够。”如辰耳根有些发红。
“啊?”孟珞不解地挠挠头,半晌才反应过来。上来捧着她的脸狠狠亲了一口笑道:“你这脑袋瓜里在想什么?我是说我给你舞剑可好?”
如辰脸顿时红成了熟虾,低头道:“哦。”
孟珞哈哈笑着又狠命亲了她一口,立起身来抽出长剑。一时间上下翻飞,舞得虎虎生风。如辰看着微笑不语,舞了半晌,孟珞大汗淋漓地收了招,走上来笑道:“如何?知道你功夫比我好,今日若有兴致,也指点我几招如何?”
如辰不忍打击他的信心,但又不想敷衍塞责。想了想,还是照实说道:“你这剑法,好看倒是好看,不过果真只是剑舞,只能用来观赏,再有就是强身健体罢了。不知是何人所教?”
“哦?果然有这么差?” 孟珞微微有些不服气,不过还是回答了如辰的问题:“我不过是个庶子,府里的好师傅自然轮不上我,不过是武馆里请来的先生。”
“怪不得。”如辰点头:“你这先生估计也不曾与人死战过,所以教的不过是花架子。我的剑法却不如你的好看,不过真要是较量起来,你在我手下恐怕走不过三招。”
“果真?”孟珞愈发不服气起来,他虽没有正经师傅教,但先生一直夸他天赋异禀,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在武馆里比武也是常胜的,因此虽然知道如辰武功在他之上,但心里还是颇自信的。谁知今日兴兴头头舞剑,却被如辰贬得一文不值。便道:“既如此,辰儿便与我过两招,也让我输个心服口服如何?”
第四十四章 将领之论()
如辰知道他有些接受不了,但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对他不是坏事。便也起身,捡来一根树枝,在那下过雨的泥地里戳了几下道:“你还使你的剑,我用这个,看看你能走过几招。”孟珞见她如此,越发羞愤起来,也不客气,大喊一声:“接招!”便欺身上来,举剑便劈。如辰只微微一侧,身子轻轻一晃就到了他背后。孟珞不及回身,后心早被树枝戳了一下。如辰道:“再来!”孟珞转身,两人又飞快的拆起招来,孟珞只觉得越打越忙乱,使劲浑身解数,连如辰的衣角都摸不到。如辰手里的树枝却如同蚀骨之蛆,如影随形,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尽管四处腾挪躲闪,也时不时避无可避,被戳一下子。孟珞羞耻之心顿起,每每被莫名其妙戳一下,总要大吼一声再来。越战越挫,越挫越勇,可是不管怎么努力,依旧被如辰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也不知拆了多少招,孟珞再也打不动了,把剑一丢,弯着腰喘气。低头一看,一身白衣上早多了无数个泥点,浑身上下无一片干净处。他也不顾形象,往地上一坐,恨恨地只顾喘气。
如辰知道他从没吃过这样的败仗,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今日之耻,便也不劝他。粥已熟了,如辰盛了两碗粥,递给他一碗。他还在发着愣不接,如辰便自己拉过他的手,把碗塞到他手上,自己自顾自喝粥。
孟珞扒拉着粥,眼睛直直的,食不知味,烫了嘴也不觉得。一时吃完,如辰把碗收走,他依旧垂头沉思。如辰看他这样,也只微笑着不理他。收拾了碗筷,便催他上路。两人骑在马上,孟珞在后面依旧低着头发怔。走了好长时间,如辰看他神色有点缓过来了,才笑着问道:“你可想明白为何会输给我了?”
“你的身法太快了!”孟珞愁眉不展地感叹道:“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今儿才算见识了。可知我的那点武功,连门都没有摸到呢,今后再不敢自高自大了。”
“你想的只是这些?”如辰道:“你当反思的,是自己为什么会输。若是舞剑,只要好看随你怎么舞去。既是比武,自然是胜出为上,将来若是死战,自然是要用最少的功夫杀死敌方。你好好想想你刚才比武的套路,明明反手一剑即可的,非要转身后自上而下劈,明明一侧身就可躲过的,非要绕个大圈,浪费体力不说,也给了对方反应的时间。这皆因你自小学的都是套路,被它束缚住了。我是女子,体力先天不如你,但你刚才累成那样,我却没事。因为我以静制动,你却白费力气。你下一步要怎样,在我看起来清清楚楚。我下一步要怎样,你却完全没有头绪,焉能不输?”
孟珞垂头沉思,如辰又道;“你学了这么多年武,基本功已经有了。接下来我要劝你的是,把那些套路丢开。好好揣摩下一招对方要怎么做,你又该怎么做,才能既避其锋芒,又能给对方致命一击。世人都道学武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在我看来招式熟练固然重要,然而若是不动脑子,不去揣摩对方的想法,不能在一瞬间想出最好的应对方法,就很难更进一步。对试如下棋,最终考教的也不过是这儿。”她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转而又道:“不过这也怪不得你,你从没跟真正的江湖人对战过,没有经验。这一路光走路也是无聊,闲时我便和你过几招,你好好揣摩揣摩。”
孟珞听如辰愿意教她,便又高兴起来,从后背搂着她道:“俗话说美人爱英雄,可是我的辰儿既是美人又是英雄。我若不是脸皮厚,整日粘着你,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你不要这么想。”如辰笑道:“你天赋不差,只是没遇到好的引路人。你父亲是战场杀伐之人,我相信征战这么多年能全身而退的,若不是上辈子实在积了大福德,就必然是有他的过人之处,可惜他竟不教你。”
“父亲没指望我建功立业,又如何会花心思教我。”孟珞道:“不过好在我还有辰儿你可以教我,可见老天待我不薄!对了辰儿,我一直想问你,我想着天机堂一定是个能人辈出的地方,你一个年轻姑娘家,如何能稳住局面让他们服你?我父亲那么厉害,别说下面的人,就连子女们都多有私下里抱怨不服的,你是如何做到的?”
如辰再次被他的乐观感染了,笑道:“你既如此问,我便提点我的想法。天机堂的确能人辈出,各有各的过人之处,我虽武功不错,但只凭着这个让人心服的确很难。这还是我刚才说的,做事要靠这儿。”她又指指太阳穴道:“天机堂的人都是江湖人,既做事,便免不了伤亡。一则我持心公正,每次安排任务都最大限度的避免任何一个人伤亡,有打前站的,就必然会有掩护他们撤退的,绝不让任何一人觉得自己被利用完就放弃了。二则团队是一个整体,我安排任务,会最大限度的发挥各人所长,避他们所短。好多事情,他们一人之力绝对做不成,但是分工协作就能化腐朽为神奇。”
她转而又道:“你们孟家大多是带兵之人,我虽没领过兵,但我觉得其中的道理也是一样。有多少新兵,上一次战场就丢了性命。但若有一招半式傍身,就能给他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机会。多几次活下来的机会,就能成为经验丰富的老兵。我们西楚连年征战,多有连片的村庄,男子俱死,成为寡妇村,朝廷抚恤负担也重。这皆因新兵上战场,能够活下来成长为老兵的十中有三,从老兵能成长为将领的,又是十中有一。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个成功的将领要用万条人命堆出来,那一万条人命岂不冤枉?若我方军队中有一个人,能够跟敌方拼过一招,自己不死而把对方杀死,就相当于赚回来一条命,若能杀死五人自己仍不死,就赚回来五条命。若是我方军队中人人都能以一当五,当十,甚至当百,那有什么仗是打不赢的?因此身为将领,让自己带领的每一个兵,都学会用最少的力气,最快的速度杀人,这是头一件要做的事情。其次,就是扬人所长,避人所短。战场上排兵布阵,当详细考虑每个人应该在什么地方,才能既发挥他所长,又尽量不使他伤亡,一兵一卒,都要反复推演。做将领的,一个念头一句话,都有可能影响一堆人的性命,只有认识到这点,才能慎之又慎,再小心也不为过。第三,就是通过蛛丝马迹,揣摩敌方意图,并提出最行之有效的应对方案。身为将领,若是一能创造条件置己方于顺境,置敌方于逆境,二能操演军队,让己方即便迫不得已身处逆境,也能保持高昂的战斗力,那才是一个好的将领。我最看不上的就是那些空有血勇的将领,自己死了不要紧,却要带累多少人跟着他去送死。在战场上,叛变自然罪该万死,但无能也同样不可饶恕。尤其是将领无能,一个将领无能,会害了多少好男儿性命。害得多少年迈父母失去儿子,多少年轻妇人失去丈夫,多少幼子幼女失去父亲?既无能领此职,何必为了一己功名,置多少人的性命于不顾?这样的人,诛九族都是轻饶了他!”
她说得兴起,滔滔不绝,孟珞在后面搂着她的腰,将头靠在她肩上沉思。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怀王。他虽不受宠,但年节下或者前线的几位兄长回来时,也常与兄弟们一起受父亲教导。记忆中父亲最常说的,就是“光耀门楣”四字。他以往每次听父亲说,也总觉得有些别扭,但毕竟是亲生父亲,并未多想。今日如辰的一番话,虽然一直在强调将领的智慧很重要,但他却品出了另外一层意思。如辰出身江湖,一直孤身一人,她脑中并没有光耀门楣四字。她想的是身为首领,必须要为一干人的性命负责,否则就是自己的失职。如辰一个江湖女子,尚且有如此胸襟。他嘴上不愿承认,心里却不得不暗暗觉得,跟如辰比起来,自己父亲的格局有些太狭隘了。
这一路果然如孟珞所说,很久都见不到人烟。但因为两人相伴,也不觉得枯燥。两人已私定了终身,行为举止再无不便之处。饿了就生火做饭,困了就随意找个地方安歇。孟珞一路看如辰行为举止,越看越爱,时不时就控制不住要在野外温存一番。如辰也不再羞惭,两人配合越来越默契。每每茶余饭后休息时,如辰便与孟珞对战几招,有时还每个动作拆开来给他讲解,该如此这般应对。闲时如辰又对他说:“我是个极懒的人,又是女子,体力先天不如男儿。所以我的一招一式,都尽量避免大开大合,以省力为主。战场上也是一样,若陷入苦战,其实最后拼的就是体力。先精疲力竭的一方自然会先倒下,能支撑住不倒,就胜了一大半。因此力气是好东西,一定要省着用。”如辰的很多观点孟珞以前都不曾听过,这一来觉得自己在武学上似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时常有醍醐灌顶之感。有时如辰只指点他一招,就能让他琢磨半天。如辰看他聪明好学又有天分,心中也很是安慰。待到接近肃州,孟珞已经能在如辰剑下走过十招了。
第四十五章 父子之争()
陈千里是国统十三年的新科探花,为官二十二年已经做到了正二品中书省左丞,也算是很年轻的二品大员了。他不仅勤劳踏实,且极有才干,更兼之在人前一向正直,从不攀龙附凤,因此一向是先帝面前最得意的臣子。朝中至今也没几个人知道他其实是睿亲王的死忠。
陈雅元自小孤僻,独自住在陈府东边的一个跨院中,他亲自题为吟风轩。此刻陈千里正背着手,气哼哼地走进他的吟风轩,只见甬路两旁的竹林越发长得又高又直。他无心欣赏,大步走到正屋前,一脚踢开房门。
陈雅元正悠闲地拿着扇子在风炉上扇水,旁边一套精致的玉茶壶已经摆好了。见他进来,像是早有准备一般,慢悠悠得放下扇子,起身行礼,叫了声:“父亲。”
陈千里看他这幅悠然自得的样子越发来气,扬起手来想打,忍了忍又放下了手。径直走到他的书桌前,一甩袍子坐下。陈雅元只好跟过去,站在他面前候着。
“你可知你今天做了什么?”陈千里阴霾的眼神直盯着他。
“儿子已到了婚娶年龄,近日里母亲为选哪家的千金求配很是操心。儿臣为解母忧,自己选了一个,父亲只需安排好上门提亲即可。”陈雅元说得很是坦然,一脸心安理得。
“你选了谁?!”陈千里更加恼怒,几乎咬牙切齿。
“儿子已经问清楚了。她叫林如致,住在平康坊筒子巷,家里有个寡母。身世背景很清白很干净,父亲不必担忧。”
“不必担忧!”陈千里的鼻子像龙王一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你可知为父是二品大员,你是世家公子!这皇城里嫁娶之事谁不讲究门当户对?你让同僚们怎么看为父?让诰命们背后怎么说你母亲?”
“母亲是不会介意别人怎么说的。再者说,同意儿子娶一个平民女子做正室夫人,岂不是更显得父亲开明?”陈雅元的一张俊脸笑得云淡风轻:“她不是朝臣之女,家世又简单。父亲不必担心儿臣娶的女子家里与谁有挂碍,其父明面上拥戴谁,暗地里又拥戴谁,与父亲是党同伐异,还是同僚相争。清清白白,简简单单,岂不是好事?”
“你休得胡说!朝臣们支持谁反对谁,谁能结亲谁不能,为父心里一清二楚!不会有你说的那些麻烦!”
“朝臣们也都以为父亲是不涉党争的。”陈雅元收敛了笑容,眼睛幽深地盯着陈千里:“父亲,儿子斗胆劝父亲一句,抽身退步要趁早。否则会害了陈家,害了雅萍。儿子还想告诉父亲一句,这世间最愚蠢的事情,就是把别人都当成傻子。比愚蠢还更加不要命的事情,是把当今皇上当成傻子!还望父亲三思!”
陈千里冷静下来,反而收敛了怒色,目无表情地看着陈雅元。半晌,才慢慢开口道:“你自幼聪慧,六岁就熟读四书五经,然后就开始陷入易、道之类的杂学不能自拔。为父知道你有你的见识,从未苛责于你,也从未逼你按为父之意行事。为父也知道,家里的事情瞒不过你。但是你是你,为父是为父。为父出身乡野,自幼家徒四壁。为父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是认准了的事情就绝对不会放弃,更不会轻易改变立场,这是为父的立身之本。如果这点坚持都没有了,那为父就不知道为何而活了。”
“儿子觉得,活着就是为了历练,为了修行。逆天而为,损的是自己的气运。君子审时度势,何必与天数作对?”
“你才几岁,就敢拿出天数来压为父?你怎么知道当今就是天命所为?”
“儿子只是旁观者清。”陈雅元低头。当今皇上在政务上明显比睿亲王更有天分,处事决断能力也更胜一筹,父亲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只不过是他选择性失明罢了。他并不想再争,也不想再劝,因为他知道多说无益。再加上他自幼深受庄子影响,凡事都已看淡,觉得人各有命,随缘而已。
陈千里忽然想起今天所为何来,恨声道:“你脑子里想什么为父管不着,不许娶那个女子!”
陈雅元的表情立刻冷峻起来,定定得看着陈千里,一字一顿道:“儿子已在整个皇城贵胄面前说出此事,若父亲反对,失信的不只是儿子,也是陈家,此其一。儿子信命,儿子与那个女子是命中所定,此其二。父亲如果不同意,儿子就告诉雅萍她只是父亲的一颗棋子,让她自谋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