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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芷曦浅笑着从如墨的发丝上取下这支点翠的钗子插在李婉秋百合髻上:“大嫂,是二哥到临安时给我带的几支钗,你若喜欢,我让连翘拿了送你屋里去。”
李婉秋倒也不推辞:“五妹妹,你的首饰倒真真是好的,别说旁的人家少有,就是宫里的娘娘也没有几个有你这么众多的贵重钗环。就说你那支碧玉瓒凤钗,那翡翠通透的跟一汪碧水一样,还有那支珍珠飞凤金步摇上的珠子,各个都有樱桃般大小,散发着明亮的光泽,怕是只有北海才有此等上好的南珠,你这样的首饰只一件就够得上寻常人家过上一辈子,你也是让老爷太太和你哥哥们宝贝你,疼着你。”
她轻轻叹息道:“嫂嫂,你未出阁不也是爹爹娘疼爱,即便到了我家,你不也得了我大哥的钟爱,我爹娘的喜欢。”
李婉秋亲近地拉着她的纤手道:“五妹妹,虽然我在娘家也是父母爱护的,可为人妻,为人媳后,也少了些做女儿家的娇惯。以前在爹娘膝下撒个娇,使使小性子,但嫁你大哥后,自觉不自觉就长大了,知道要侍奉公公婆婆,要做贤惠的妻子,和睦小叔小姑,温良恭谦让,这样你大哥才会把心放在家里。”
这话如湖面激起一串水波纹,她心里有了波澜。她是极聪慧的,立刻明白了,她母亲让大嫂陪同她们上香的原因,原是让大嫂从旁劝说开解她。
她没有答话,转动着皓腕上翠玉镯子,李婉秋继续和颜道:“曦儿,女儿家的命有时是身不由己,且不说我们这样的女子,就算得皇上宠溺的公主也逃不脱命运的网。前朝不少公主和宗室女被指婚到吐蕃,乌苏,他们的风俗也不同中原,解忧公主三嫁乌苏王,红颜出塞,白发方回,这其中的委屈可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她们贵为公主也是可怜见的。”
家里的藏书她大多看过,大嫂说的话,她岂有不知的,就算文成公主也是嫁给了松赞干布做侧妃,而松赞干布只是敬文成公主,一生深爱得还是尼泊尔的尺尊公主。
李婉秋见她神色不济,又说着体己话:“皇上下了旨意赐婚,你不日就要嫁到靖王府,虽然老爷太太极疼你,但是也不比在自个家里事事都在跟前护卫,总有些鞭长莫及。你的委屈老爷太太心里知道,也疼惜,你过那边后,自己也要谨慎一些,莫要因一时之气,让靖王爷抓你的小错动干戈,那就是最划不来的事。再说了,即便是你大哥目前顾惜着我,往后了走也是要纳妾的,我只想着你大哥现在对我有情,我对他多照顾一些,这样他念着我的好,日后即便有了姨娘,主心还是在我这里。”
她疲乏的往后挪了挪身子,轻声道:“嫂嫂,我知道,在家百日好,离家万事难,我也清楚稍稍富贵一些的人家哪有不纳妾的,好在也是自己的妹妹,怎么说都还是一家人,我到不会生什么嫉妒之心,倘若靖王爷真喜欢半梦,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免得我还打着精神应付他。”
李婉秋眼里有着暗暗担忧,虽她知道小姑是少有的聪慧人,但靖王府总归不比旁的府第,小姑即便博学多才,毕竟是养在深闺的女子,怎能和错综复杂宫廷里见过无数风波的皇子相比?
太太是万般不想小姑嫁到靖王府,可是太太又顾虑重重没有进宫找皇后娘娘,她心里也明白一两分,必定是比靖王还要棘手,太太才没有去找皇后。她虽然嫁到肖家近一年,但从旁瞧着小姑,不管是模样,还是性情都是好的,就连琴棋书画都一等一,连不少声名远播的大才子也未及得上小姑的才学。
两人轻声说着体己话,辰时三刻到了古树参天如卧龙般绵延的报国寺。丫头缓缓掀开帘子,肖芷曦敛了浅浅的愁绪,扶着连翘的手,端正了神色下了马车。李思同如松树一般挺直站在马车旁,锐利的眼神四处查看,报国寺香客众多,见相府的车马或明或暗围观。
相府小姐出尘脱俗的姿容早已暗暗传遍汴梁,而相府女眷逢初一、十五都会前来报国寺上香,更是让有心人特意在这两日到报国寺一睹芳容。
第13章 满腹的心事重重()
在肖芷曦初长成少女时,寺内想着她尊贵的身份,怕香客多了,让女眷不便利,原打算在她们上香时,清了大雄宝殿的香客。她母亲说,不必如此,能给菩萨敬奉进香的,都是心地善良的人,大家在佛祖面前都是一样的众生。
各色香的味道随着清风一缕缕飘荡在尘世中,他平静了神情,平和从容地前去大雄宝殿。她是美的,不是雍容华贵的美,不是俗世的美,不是站在云端的美,她的美是无法描绘的美,如观音大士净瓶中的甘露,安定祥和。
李婉秋伴在小姑一旁,心里不免暗自赞小姑好气度。她初次陪婆婆和小姑来报国寺时,看到众香客的围观,心慌不止,紧张的腿直打哆嗦,手心微微冒汗,比她小一岁多的小姑轻握了她的手,对她温和地笑,立时如一股清泉流淌到她心里,让她心神慢慢安定了下来。
待到大殿,执事净空法师迎了上来,王元珊忙合掌行礼:“阿弥陀佛。”
净空法师慈眉善目的面容有着宁静和慈悲,他还礼后,等她们一行上完香,引领她们到圆通殿喝茶。肖芷曦知母亲听法师讲佛法至少就是一个时辰,吃过斋饭方才会回府。往常她必定是虔诚在一旁倾听,但今日她心里纠结莫名,或许这是她出嫁前最后一次来报国寺了,让她的尘缘就了断在报国寺吧。
她悄悄出了圆通殿,往后山走,绕过松竹掩映的丛林,映入眼前的万株芭蕉煞是壮观。她站在一株高大翠绿的芭蕉树下,凝视着绿荫遮天的景色,极轻极轻地叹息,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连翘低到极致的声音不忿道:“小姐,都是六小姐害人,慕容公子跟前的小厮初一时跟我说,慕容公子这月就会来府提亲,如果不出这事,相爷夫人必定是肯的,都怪六小姐狐媚闯了这等大祸,害小姐你这般委屈难过。”
如鲜活的心猛然被放置到沸油锅里,烫起一个个血泡,满目的疮孔。没有半梦的事,她怕是世间的幸福人吧,慕容熙这月上门提亲,最晚也不过今年年底就会完婚。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偏偏在她满心欢喜的时候,如石破天惊般得了让她嫁到靖王府的消息,她震惊之余,生出深深的无奈。
她倾慕他许久,他是如此的才华横溢啊!不仅家学渊源,性情高洁,诗词赋更是无一不精,书法字画极有大成,通音律,尤擅操琴,其博学多才在大宣国内无人望其项背。
如若不是半梦,如若不是半梦,她怎会扼杀自己的幸福?
自小就有无数的名望大家上门给她提亲,她父亲是极疼爱她的,一直说不急,到她及笄时让她自己相中一个意中人,再替她择婚。她母亲自然是万般同意的,当年她母亲也是暗里相中了她父亲,极力为自己争取到中意的夫婿,她若有个情投意合的相公,她母亲也是欢喜的。没想她刚刚过及笄,正打算着日后的生活,却是这般措手不及的惊天巨变。
命啊,这冥冥之中的命啊,怎一个万般无奈了得。
雨后的空气湿润清新,碧蓝的天空分外清爽,白色的云烟如雾一样在山腰上飘动,变幻着不同的景象,如人物,如鸟兽,千变万化。绿得让人心颤的嫩芭蕉叶上滚动着一粒粒晶莹的水珠,她轻轻伸出修长的手指,抚摸着这些洁净的露珠,那水珠子立马破碎得失去了原状,让她的眼里也有了微微的湿润。她惆怅地低头吸着这残留在指尖的露水,这滋味,这滋味,五味俱全啊。
正伤神间,她的衣袖被连翘轻轻拽动,她立时极快地掏一方白色的蜀帕按了按眼角,回复到平静无波的神态,侧耳倾听。
极轻极缓的脚步声在丈外停住,她微抬了眼瞧他,修长合度的身材一袭天青色的对襟长衫,宽大的袖口绣有疏疏离离八宝流云,丝绦结一墨玉八吉祥,温润的脸色有着失神的苍白,如漆般乌黑的眸子有着锥心的纠结,还有着隐忍的失落。
蕉林的风,吹动他的衣袂卷起无数的波纹,如隐藏在紧致如螺的碧螺春的叶片里,满腹的心事重重都刻意保持在丈外的芭蕉叶下。
第14章 有了万般的怜惜()
心里酸楚莫名,攥着丝帕,指尖深深地触到掌心,一阵一阵揪心得疼。
没有上前,没有言语,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他眉峰的收紧。他亦没有再进一步,伤感地看着她,眼眸流淌着暗河下隐隐的哀愁。
就这样相对两无言,就这样克制的缠绵片刻短暂的光阴。天若有情天亦老,这几天的巨变,让她的心猛然老去许多,若不是牵连到皇家,她是万万不肯做半梦的陪嫁。这忍辱负重被人耻笑的背后,有多少利益的羁绊,一个是姨母,一个是靖王,任他三头六臂都抵不过这许多的明枪暗箭。
蕉林的风渐大,吹落蕉叶上的水珠随风飞散,几滴水珠洒落到她雪白的脖颈,激起她一个冷惊,他的眼里顿时有了万般的怜惜,忍不住开口道:“芷曦,你当心身子,你若身子不好,那我。。。。。。”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她心里明白他想说什么,也明白他为什么止住,他怕她嫁到靖王府,还牵挂他。
这一腔苍凉的哀思,都化成这一声的关切。
她心里的酸楚越发浓了,缓缓对他福了一福,轻声道:“公子你也当心身子,曦儿走了。”
他几欲哽咽,但终是咽了话语,默默点头。
她缓缓转身去寺里,身后响起呜咽的箫声《阳关三叠》,她顿了顿脚步。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虽然她不是出塞,但这一别离,自此就是两个世界,这一别离就是天涯海角,这一别离就是永远的难聚首。
两滴泪终是没有忍住,落了下来,她没有擦拭,任着这泪珠弯弯曲曲流过脸庞,落到胸襟上。
稍稍停顿后,没有转身回头,继续往后殿走。她知道若她这一转身,怕是让他更难受,他希望她能过得好,生生地克制住自己,她若承他的情,就不能给他再增伤悲,再增离别的悲凉。
晨起刚停的春雨又不知不觉下了起来,虽然不是疾风骤雨,只是细如牛毛的毛毛雨,但不消一刻,半山的云雾愈发浓了。
梁靖恒站在半山,看肖芷曦的背影沉思,他的心腹幕僚云叔华凝神看着慕容熙叹道:“王爷,慕容公子对肖小姐用情不是一般的深,《阳关三叠》是王维送故人的诗歌,他今日吹着这曲子,真是用心良苦,今日一别,两地相思入梦频,闻雁来宾,他怕是一时半刻放不下。”
梁靖恒深邃的眼神极为幽深,他默了半晌方道:“慕容熙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若能报效朝廷,定是个贤相。”
肖芷曦回圆通殿后,虽然镇定了情绪,和常日无异,但毕竟伤了心神,回家勉强支撑了两天,就病下了。
她有旧疾,是她娘生她的时候落得病根,春夏,或是秋冬季节转换时,她若不仔细了,就会哮喘咳嗽。因她这个病,每年霜降过后,肖府的药铺就会寻了上好的秋梨,产地最好的茯苓、贝母、罗汉果给她熬梨膏糖。
虽然她并无声张,只是私下里差了连翘去铺子里拿些药回来,但拖了二三日后,总是没有瞒住,一下子府里忙成一团。
她母亲想她忧心嫁到靖王府,焦虑到旧疾复发,越发百般的心痛。她父亲去了祠堂的祖宗跟前,神色徘回不定。
得了她病了的消息,靖王府差了府里总管太监连生过来探病。
第15章 不知该有多心疼()
她正靠在美人榻上养神,听闻靖王府派人过来,略略一犹豫,扶了连翘的手起身。她拢了拢发丝,见棱花铜镜里的人儿虽然略瘦了些,但发髻仍端正,遂出了里屋,到外间的小厅。
银杏和小丫头上了茶水果品,和府里的福伯恭谨地陪着一脸色红润的半百男人说话。只见这人不仅脸庞非常圆润,连身子都极为发福,他穿着上好的褐色绸缎宫衣,胖乎乎的脸上未语先笑,很是和蔼可亲的亲近人,他见肖芷曦出来,忙上前行礼:“五小姐,王爷听闻五小姐生病了,一时就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本想亲自过来探望五小姐,但于礼不合,于是让小的带了御医给五小姐瞧病,又寻了歙县的三潭枇杷,王爷说,若是差些什么,只管吩咐小的,让小的务必给五小姐寻来。”
听连生这番替梁靖恒说得情真意切的话,肖芷曦不动神色淡淡笑着坐到主位,方温和道:“连公公,你坐,有劳连公公亲自来府一趟,倒是让靖王爷费心了,我也不是得了什么大不了的病,只是成年旧疾,换季时有些不适应而已。”
话未说完,胸闷不已,止不住干咳起来。桔梗忙轻轻拍她的背,连翘早递过了丝帕,她捂着嘴,好一会才止住咳嗽。空青给她递了一盏子秋梨贝母露,她握着帕子喝了几口,漱口后用帕子擦了唇,才又缓缓说:“连公公,让你见笑了,我休养几日就会没事了。”
连生急道:“五小姐,看您病得不轻,这眼见着就要大婚了,您若身子不适,靖王爷不知该有多心疼。”
肖芷曦瞬时眼神滞了滞,但她立刻敛了这抹哀伤,平和地笑:“连公公,多谢靖王爷挂怀,已经服下药了,没有大碍。”
虽然肖芷曦说瞧过大夫,但连生坚持让御医替她把脉。她知这旧疾是断不了根的,只得常日里注意保养,但也没有推拒连生,好歹他是靖王府大总管,若是拂了他的脸面,日后嫁到靖王府,少不得和他交道,若是把靖王跟前的红人得罪了,她往后怕是在靖王府更是艰难。
那御医倒是极懂规矩之人,听了传唤方低了头进到小厅,桔梗放下帘子,在她皓腕上搭了一块白色的帕子,御医方极快地小心拿脉,随后凝神细思道:“小姐这病怕是夫人生产时难产落下的病根,好在这些年府里照看得极好,小姐的病并无大碍。哮喘虽然不是大病,但不容易断根,若是天气冷吃了凉食,或是吸了凉气,最是容易复发,而且夜里子时最为厉害。小姐您这病一定要注意饮食和节气的变化,辛辣油腻之物不可进食,海腥发物万万不能沾,常日里慢慢调理,方在季节转化时减少复发。”
福伯在旁不住点头道:“陈御医说得极是,我家小姐的咳喘就是夫人生产时落下的病根,我们百草堂的余大夫也是如此说。”
陈御医躬身道:“余大夫是大宣国有名的杏林高手,自然是看得准的。”
福伯领了陈御医出了小厅,到偏厅去写药方,不外乎是肖芷曦常用的药:苏子四钱,灵芝四钱,地龙三钱,白果三钱,百部三钱,诃子两钱,桔梗两钱,天竺黄一钱,只不过多加了两味药:茯苓三钱,蜂房两钱。
御医写方子,连生让跟随的太监把两篓子枇杷提了进来,肖芷曦瞧一眼如小鸡蛋一样大小的鲜果,体贴地吩咐她的大丫头空青:“青儿,你去拿一篓子枇杷给六小姐送过去,就说靖王爷特意给她送的果子,陈御医方子要是写完了,劳烦陈御医给六小姐看看,也好让靖王爷安心。”
连生飞快地看一眼肖芷曦,见她脸色平静,语气平和,不由地又看了她一眼。她穿一袭半旧的松香色掐花对襟外裳,烟霞银罗折枝堆花襦裙,乌黑的发丝只用碧玉滕花珠钗绾了一个堕马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