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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狗还看主人,梁炳源这会子扇她,不仅是报王妃被王爷掌掴之仇,更是让她们明白,靖王爷和他这个太子比起来,只是臣下。
还未落枕的芷曦听到动静,不等吩咐连翘,自个急急地撩了藕荷色的帐子,气喘吁吁直奔向梁炳源。
第46章 自尊心碎了一地()
她抓住梁炳源抡起的手臂,清明地看着他:“大哥,你若把慈尚宫打出好歹来,你让曦儿日后在靖王府如何自处?”
梁炳源拿下她纤细的手腕,兀自怒道:“曦儿,你不回靖王府也罢,日后就在相府养身子。”
她垂了眼眸道:“大哥,自古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哪有久居娘家的道理。”
一句话点燃梁炳源克制不住的阴火:“曦儿,当初你要是找了母后何苦沦落到比侍妾还不如的地步?你是自找苦吃,活该!你说我残暴,可我对你残暴过一丝一点没有?除了那个七夕夜我气急!我纵使对天下人无情,对天下冷酷,但对你却是万般小心礼遇,别说掌掴你,就是对你一句重话也没有!你了,你是宁愿太子妃也不做,偏偏给姨娘生得丫头陪嫁,你都不怕丢了肖家王家的人,回娘家住你就怕丢人了?”
她被掌掴之事本是靖王府私密事,没成想如今弄得娘家,太子,怕是王家众人皆知,一时的自尊心碎了一地。
默了许久,她方吩咐:“慈尚宫你们退下。”
众人悄悄退出了她的闺房,她把含在凤目的眼泪生生逼了回去,低声说:“太子哥哥,曦儿打算到明月庵修行,你日后好生地过,对苍生多些体恤,万民敬仰臣子臣服,才能保全王家,保你千秋大业。”
心头猛然震动一下,梁炳源原本若冰的眸子这一刻有了重重叠叠的感情:“曦儿,你就这么痛苦,痛苦到要出家?”
她压抑地轻声咳着:“太子哥哥,曦儿只是想过清宁无波的日子,只想做曳尾而行之龟,和靖王府无关。”
看着她病后虚软的身子,孤单的神情,他赶紧命连翘扶她回床榻休息,她瘦削的背影慢慢隐入到幔帐,一丝悲凉从心底冒起,他站在如意灵芝连云的帐边呆了片刻,流露出心底的那丝悲炝:“曦儿,你真傻,我们从出生之日起就注定了风口浪尖,如一驾飞驰的马车,只能往前跑,不能停也不敢停,若是停了,后面的铁骑就会踏了过来。若不想被踩死,只能跑得比后面虎视眈眈的马匹更快,我只能站在最高的浪头,否则就会跟着漩涡卷到谷底,万劫不复被吞灭,别说保了王家,连性命都沉到最黑暗之处。”
她侧身坐在帐里,寒从心来。王家显赫几十年,自是高位威赫惯了,即便幡然悔悟,朝中受欺压的臣工岂会江湖恩怨一笔勾销?就算如今急流勇退,怕是也难独善其身,更何况大凡尝到权力带来精神的极大满足,物资的极度奢华享受,谁又会轻易放弃?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看透荣华富贵终成空的凡人又有几位?
她的母亲是聪明的,没有嫁入皇家。可是姨母反过来看,姨母何尝不是万分艰难,即便在后宫一言九鼎无人敢违抗,可是高处不胜寒带来的高度紧张和防备,何尝不是另一种束缚和痛苦?
说起来繁花似锦,说起来烈火烹油,都是背负的责任和枷锁。
身上刚换得中衣又潮湿一片,她没有力气道:“太子哥哥,你回吧,我累了。”
他默默站了一盏茶的功夫,柔声道:“曦儿,你好生休养,我明日再来看你。”
她细声谢绝:“太子哥哥,如今曦儿不是待嫁闺中,虽然你是曦儿的表哥,但常来看望也是不妥,太子哥哥若真是疼爱曦儿,多跟着太傅读些明君之道,他日上位后少些杀戮,惠泽苍生方是上上之道。”
他翕动着唇:“曦儿,你应该嫁给我,我也只听得进你的劝。”
她侧身向里躺下,不搭话,慢慢地她听到他迟缓的脚步声出了她的闺房,渐渐远了。
从相府回东宫,他静默独自呆在书房。他极少有这般神情,跟前侍候的人惴惴不安,分外小心,怕一个不慎惹了喜怒无常的太子爷。
晚间蔡献华到东宫,他神色倦怠问蔡献华:“太傅,如果我现在什么也不作,只是安心读圣贤书,能无波无折做储君么?”
蔡献华深深看着梁炳源,清晰明确地答:“太子殿下,如今的形势您心里也明白,即便您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可是旁的人未必就会如此,您没有退路,也不能松懈一丝半点,如今就好比逆水行舟,不进者退。”
梁炳源颓然地扶着额,神色不定,蔡献华观察他的神色,小心地开口:“太子殿下,您今日去见过五小姐?”
他神伤地点头:“太傅,我们逼曦儿太紧了,曦儿要出家到明月庵。”
蔡献华不免吃惊,思量片刻后道:“太子殿下,这事不是您的错,要怪只能怪梁靖恒心机深沉,若不他算尽天下,五小姐也不会被强娶到靖王府。再说了,即便五小姐想出家,她真入得了佛门么?且不说相爷和夫人不肯,就算是靖王爷也绝不会让五小姐遁到佛门。虽说靖王宠爱半梦,但是大婚不到二月就逼得正妃看破红尘,他如何对右相交代,如何向皇上禀明,如何于臣工解释,靖王常日极重声誉,他岂会为了王妃得罪于相府,失德于民众。”
一番话让梁炳源从浓浓的惆怅中缓了过来。是啊,曦儿想出家就能出得么?即便他们都不管,他也不会由着曦儿出家,哪怕他杀尽明月庵所有尼姑,踏平明月庵也绝不会让曦儿落发为尼。
蔡献华在旁不安地瞧着,见梁炳源阴沉的眼里有了一抹嗜血的冷酷,他轻轻缓口气。政治斗争的结果只有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比世间任何事都要血腥惨烈,在这个时期若是心软一分,无异于把自己逼上绝路。
蔡献华不恨梁靖恒,他和梁靖恒没有前世仇今世冤,但历朝祖宗之法不可变,立嫡长子是社稷稳固之基础,废长立幼国之将亡之先兆。夺嫡政变更是他所痛恨的,他不是老夫子,但他是忠君之臣,是礼教忠实的卫道者,他所保卫的不仅是太子,更是千百年来的礼制。
想唐高祖年间的建成太子,窦后的嫡长子,建唐初期创下累累功勋,深受高祖的喜爱,也得朝野的尊崇,门下众多贤德之人众多,就是因为不如次子李世民心狠手辣,以至于玄武门兵变,太子被废,膝下五子被诛杀,导致突厥见机入侵中原,虽最后大败突厥,但大唐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这不是蔡献华所愿意看得到的,他不希望因改立储君让大宣子民生灵涂炭,他是满腹经纶之人,从前朝史料中看到无数的先例,这也是他坚定不移效忠太子的重要原因。
夜幕下的汴梁一片繁华,汴河被两岸的烛光照得波光粼粼。蔡献华拉着梁炳源去汴河旁一酒肆喝甜酒,这酒肆不大,来往的也多是布衣走卒,但极其热闹,一说书的正在说隋唐史,虽然讲得不是正史,也让听者更是入迷。
小二见一票衣着高贵的客官到店,分外殷勤,准备请他们上楼雅间用茶。蔡献华不露声色掏出一两银锭子指了河边靠窗一八仙大桌,那小二满脸堆笑心领神会忙不迭找了临河喝酒的客人,极力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让这桌客人换了位置。
店里最好的美酒佳肴瞬间摆了满满一桌子,便装打扮的亲随禁军分散在四周,蔡献华给梁炳源斟着酒,见梁炳源被众人围绕的说书人吸引,淡淡笑道:“大公子,这是说隋唐野史了,让他说一段给您听听。”梁炳源不置可否打量着这个有些上年龄的说书人,此人正说得是抑扬顿挫,见小二招手,转眼看去,小二立刻呼道:小王哥,来一段建成太子的段子。
那人也是江湖中常行走之人,自是有些眼力,立马改换了说书的内容。起初梁炳源没有什么反应,渐渐地眼里有了阴鹫,有了杀气,薄唇抿得分外紧,刀削般的五官越发冷冽。
这一段典故直说到子时,梁炳源一字不差听完,不发一言回了东宫,次日早早地就入了大内。
巳时二刻皇后娘娘身边的云尚宫,携了皇后的专职太医来相府探望五小姐病情,末了说五小姐这两日病情好转进宫,皇后娘娘甚为挂念。
第47章 替小姐服侍王爷()
太医写了方子说是热退了,休养一天就无大碍。云尚宫立马就接了话,说是明日用过早饭就接五小姐进宫,王元珊连连地说再过些日子,等身子大好再去拜见皇后娘娘。
云尚宫意味深长对皇后娘娘的堂妹道:“夫人,过上几日靖王爷就回汴梁了,到时靖王府来要人,夫人怕是不放也得放,不如让五小姐进宫,皇后娘娘多点拨点拨。”
王元珊犹豫片刻准了,毕竟是自己娘家的姐妹,好歹都是一家人,总比外人多疼女儿些。
这几日给肖芷曦看病的大夫药方都差不多,云尚宫亲自侍候肖芷曦喝了药,方回宫复命。
自那日余大夫劝说后,王元珊就让姨娘和长媳等肖芷曦身子养好再来探望,她的几个哥哥在京的也不多,除了二哥默默地筹备婚事,旁的三个哥哥都离了京。
云尚宫一众人等离开了她的闺房,王元珊亲自送了云尚宫到府门,回主院忙着安排二儿子的大婚。
女儿出嫁才缓过一口气,没想兴宗的婚事也近在眉睫。虽自曦儿出嫁后,心神耗损许多,但一家的主母,迎娶得又是长公主,这一项一项的事也不能有所差池,只得强打精神安置。
如今到了盛夏,过几日就要进伏了,棱花窗外的知了一声一声高亢地鸣叫着。肖芷曦半靠在软枕上,微闭了狭长的凤眼养神,连翘和银杏拿了金丝孔雀毛的扇子,在她榻边给她扇凉。
没一会空青带了前院管事来福媳妇来复命,那媳妇长得眉清目秀回话口齿极为伶俐:“回五小姐的话,李思同前一阵子是跟着来福做事,自您出嫁后,李思同也离了相府,来福也不知道李思同去了哪里,听福管家说是相爷给李思同指了差事,可能去前面店铺做事了吧。”
她缓缓睁开狭长的凤目,探究地问:“来福家的,这些日子李思同一次也没有回过相府?”
来福媳妇极为肯定地答:“五小姐,来福是这么说的,自您出嫁后的次日,李思同就再也没有回过相府。”
她想想吩咐道:“来福家的,这几日福伯忙着二公子的大婚,你让来福得空去外面几个铺子的掌柜那里问问,李思同到哪里去了,要是见到他,让他立刻来见我。”
来福媳妇得了令,礼数周到告退。她遣了房里人,单单只留了连翘道:“连翘,从你八岁进府在我身边,如今也有了七个年头,到了该出嫁的时候了。思同来相府有九年时间,比你长上二年,相爷待思同如义子一般,这些年来我看着思同是个踏实本分的人,相爷也存了心栽培思同,放到我舅舅的营里历练,现在越发出落得一表人才,说起来你俩挺合适的,思同无父无母,你过去后自己就当家作主,也少些纷争。我前次回府找我二哥,让他特意给你俩拨了汴河边的一处房产,日后你回你娘家住也好,夫妻俩住在汴河也好,好好过日月吧。”
连翘本在她跟前打扇,这一刻急得扇子也不打了,慌张地不停摇头:“小姐,连翘哪里也不去,连翘就跟着小姐,小姐到哪里连翘就到哪里。”
她抽了枕头下的荷包,拿了两张一百的银票和连翘的卖身契一并递给连翘道:“连翘,别说傻话了,别说你一个,就是桔梗和银杏她们几个,我这回一并都打发嫁了。”
连翘把手背在身后,哭得‘稀里哗啦’地说:“小姐,连翘说什么也不走,你若是赶连翘出府,连翘投了汴河去。”
她一时地愣住了,她知连翘对她极为忠心,没成想连翘却是榆木一般。不是她不想留连翘,而是她自己都要四大皆空了,她又如何能带着连翘几个去庵里青灯古佛害了她们终身,想到这里,她冷着脸道:“连翘,你不想嫁给李思同,日后在靖王府,我身子弱,你替我侍候靖王爷你可愿意?你若是愿意,我留你跟着我,你若是不愿意做一个没有名分的通房丫头,你就嫁给李思同,正经做人家名正言顺的媳妇。”
连翘伏在地上,如被雷击一般。她也不搭理连翘,兀自侧身睡下,这个时候若不坚决一点,这几个丫头怕是甜言蜜语的耍赖哄她,她心一软,又收留下她们几个,日后更不好打发出去。
好一会连翘方抽抽搭搭哭出声来,哽咽道:“小姐,若是您日后不想和王爷同房,小的……替小姐服……侍王爷。”
她本面着墙里,听了连翘这话不免又气又急。她的几个丫头进府的时候,都在海云姨娘那里受过调教,送到她这里的大丫头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海云姨娘对母亲忠心耿耿,教得丫头也都是愚忠之人,海云姨娘最不待见身子骨轻飘的,陈姨娘、半梦、还有她们的几个丫头海云姨娘最是看不惯。海云姨娘替母亲管理内宅,没少呵斥陈姨娘房里的人,以至于半梦的大丫头粉蝶见到海云姨娘战战兢兢。
她的几个丫头,她历来对她们不薄,以至于宠得这几个都要翻天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冷着脸斥责:“连翘,你如今越发长脸了啊,我的话你都听不进去敢违抗了,你如今也是太自以为是!都敢爬我头上要挟我了,连翘我也给你明说了,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还由不得你自作主张。”
连翘只是伏在地底哭着不起来,哀哀的哭声惊动了在偏房养伤的慈姑,来她房里看究竟。
自昨日慈姑被太子扇过后,她好生宽慰慈姑许久,给足了慈姑脸面,特地让银杏寻了百草堂玉颜生肌肤膏,这膏子药性极佳,半日就消了红肿,又放了慈姑假,让慈姑只管好生养伤。
她对慈姑再三礼遇,也是担心慈姑在靖王爷那里添油加醋挤兑太子,靖王本就和太子不和,若是因她又起了争端,怕是积怨会越来越深。
她如今的身份,真真是左右为难。她只盼着太子早日继了大统,放靖王爷去南阳郡,两人不是这般明枪暗箭的伤和气,她也能离了王府,自得一方清净的天地。
慈姑进了王妃的卧房,见肖芷曦冷着脸,连翘不停地抽泣,忙问连翘:“连翘,王妃身子还未大好,你怎么就这么不懂规矩,不好生侍候王妃,还惹着王妃生气,你也太忤逆了。”
连翘用手背擦着泪不答话,她缓了脸色道:“慈尚宫,没有什么事,连翘方才给我打扇睡着了,我说了她几句。”
慈姑原在宫里是皇上福宁宫的人,察言观色已是深入骨髓的一种习惯。慈姑仔细瞧了连翘,连翘又羞又慌又怕又倔强的眼神,让她断定事情绝非王妃说言,怕是刚才发生了不寻常之事,才惹得常日亲和的王妃动怒,她不免打着圆场,把连翘拉了出去。
晚饭时分,来福家的来禀告,铺子里的掌柜都没有见到李思同,她不禁有些纳闷,难道父亲让李思同回了军中?
高热过后的身子没有一丝气力,但云尚宫次日早早地就来接她进宫,她只得撑起身子去大内。云尚宫又吩咐连翘收拾行李,说是皇后娘娘留娘家内侄女在宫里住些日子,慈姑也赶紧替她准备行装,被云尚宫冷冷地拒绝了,说皇后娘娘吩咐了,只带一个贴身丫头进宫即可。
她当即让银杏跟了她,往常她都带着连翘,连翘稳重机灵,办事有章有法,让她极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