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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一道乳白色的雾横越潮湿的田野,沿一条沟的半径范围内长着畸形的柳树,远处有一排白杨,这告诉人们,火车正在穿越比利时,下午四点到达巴黎;即便我们只在巴黎逗留一夜,在第二天中午登上南方快车之前,我也总有时间买点什么,譬如说一座粗糙地涂着银漆的铜质小埃菲尔塔。南方快车开赴马德里,晚上十点左右,我们在距西班牙边境几英里的比亚里茨附近的拉内格莱斯站下车。
二
在那些日子里,比亚里茨仍旧保持着它的特色。在通往我家别墅的道路两旁依旧是落满灰尘的黑莓树丛和杂草丛生的待售土地。那座卡尔顿大厦仍在建造中。这座“皇宫饭店”占据了从前皇宫的地方,据说,六十年代,有人看见那位敏捷得不可思议的通灵者丹尼尔霍姆,曾用他的赤脚(模仿鬼魂的手)轻轻触摸欧仁妮皇后温柔、虔诚的脸。撒缪尔马克洛斯基要拥有这座饭店的皇家套房,大约还得过三十六年的时间。在卡西诺附近的散步场所,一位年长色衰的卖花姑娘,戴着画出的眉毛和微笑,机敏地把一束丰满的康乃馨偷偷插入一个中途被截的路人的纽扣眼里,当他斜眼俯视那花羞怯地插入之际,他左颚上雍容华贵的皱纹加深了。
沿着海滨外滩一线,浴场的各种椅子和凳子支撑着父母们,他们的孩子们戴着草帽在他们前面的沙滩上玩耍。可以看见我跪在那儿,试图用一个放大镜点燃一个发现的蜂房。男人们炫耀着白色的长裤,用今天的眼光看,这些裤子好像在洗涤中滑稽地缩了水;女人们在那个特别的季节里穿丝绸翻领的轻薄外衣,戴宽边的大冠帽,罩密密刺绣的白色面纱,穿前面饰边的短衫,手腕和阳伞上则配着各种饰花。微风给人们的唇涂抹海水的咸味,一只迷路的金橘*快速冲过颤抖的海滩。
此外还有小贩们的活动和声音,他们叫卖花生、加糖的紫罗兰、一种加香料的天青色冰淇淋、小口香丸、来自一个红桶的像薄饼似的又大又干又酥的东西。我一直很清楚地看着那个卖鸡蛋饼的小贩,佝偻的背上背着沉重的桶,踩过粗粉般的深沙,叫卖他的食物。有人叫他时,他就一扭皮带,从肩头把桶砰地砸在沙地上,好像是一座比萨斜塔,随即用袖子擦擦脸,操纵一种在桶沿上标有数字的箭头和刻度装置,箭头发出响声,嗖嗖地旋转着,一个苏的薄脆饼究竟该多大,只能靠运气了,饼越大,我就越替他难过。
洗浴的过程发生在海滩的另一部分。职业沐浴者、穿黑色浴衣魁伟的巴斯克人,在那里帮助女士和孩子们享受惊涛骇浪的乐趣。这样一位沐浴者会把你仰置于滚滚而来的海浪上,用手抓住你,这时大片满是泡沫的绿色海水上升、旋转,狂暴地从你身后向你压下来,以沉重的一击将你打倒。在十几次这样的翻滚之后,那位沐浴者就会像一头闪闪发光的海豹,带领他那个气喘吁吁,浑身颤抖,抽着湿淋淋鼻子的委托者上岸,来到平坦的前滩。一位令人难忘的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迅速地从挂在一根衣绳上的几件浴袍中选出一件。在一间安全的小屋里,一位浴者在侍从的帮助下脱掉湿透的、装满沙子的沉重浴衣,浴衣重重地落在地板上,走出它的那人依然颤抖着,在它青色的、杂乱的条纹上踏几脚。小屋发出松树的气味,那个满脸皱纹闪光的驼背侍从端来一盆热腾腾的水,让人泡脚。我从他那里学会了巴斯克语的“蝴蝶”misericoleta,这个字至少听起来是这样的(我在词典里发现的七个字中,最接近的是micheletea),后来我一直把这个字保存在我记忆的密室里。
三
在海滩颜色更暗、更潮湿的部分,低潮过后留下的淤泥最适于堆城堡,有天我发现自己和一个法国小姑娘在一块挖泥,她的名字叫柯莱特。
她到十一月就十一岁了,而我四月已过了十岁。她的注意力集中在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紫色贝壳上,她曾用脚趾修长的赤脚心踩过它。不,我不是英国人。她有一对淡绿色的眼睛,满是斑点的脸轮廓分明,她穿一套今天我们叫做运动衫的衣服,包括一件卷起袖子的蓝色紧身上衣和蓝色手织短裤。我第一眼把她当成了小男孩,后来看见她削瘦的手腕上的手镯和水手帽下摇晃不定的瓶塞钻似的褐色卷发,才产生了疑问。
她讲话像小鸟一样,一阵阵快速的叽叽喳喳,混杂着家庭女教师的英语和巴黎法语。两年前,在这同一个海滩上,一个塞尔维亚医生的小女儿曾引起我极大的兴趣,她是一个皮肤晒得黧黑的可爱的小姑娘,可这次碰到柯莱特,我立刻就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伙伴。在我看来,柯莱特比我在比亚里茨遇到的其他所有玩伴都奇特得多!不知如何我有一种感觉,她不如我快活,也不如我获得的爱多。她小巧玲珑的、覆盖着茸毛的前臂上,一处青紫淤伤引起我可怕的猜测。“他掐得像我妈妈一样狠,”她在说一只螃蟹。我曾听到有人耸着肩跟我母亲讲,她的父母是“巴黎的有钱人”,我设想了种种计划,想把她从她父母那里救出来。我以自己的方式来解释人们对她父母的轻蔑,我知道那些人从巴黎出来总是一路开着蓝黄色大型豪华轿车(那是当时的时髦之举),却让柯莱特、她的狗和家庭教师坐乏味的普通客车。那是一条雌的短毛小猎狗,脖子上挂着铃铛,尾巴摇来摆去,由于精力充沛,它总是从柯莱特的玩具桶里舔食咸水。我记得那桶上画的船帆、夕照和灯塔,可就是记不起那狗的名字了,这使我很苦恼。
我们在比亚里茨两个月的逗留期间,我对柯莱特的激情完全超越了我对蝴蝶的激情。因为我父母并不热衷于和她父母会面,所以我只能在海滩上见到她,可我总是想念她;要是我发现她哭了,我就感到一种无助的痛苦在心中澎湃,禁不住热泪盈眶。我无法消灭那些在她柔弱的颈项上留下叮咬痕迹的蚊虫,但我却能够,并且做到了,与一个对她无礼的红发男孩进行一场拳击战,最后还获得了胜利。她经常给我一把温暖的硬糖。一天,当我们正俯身玩一条海星时,柯莱特的小发髻轻轻触到了我的耳朵,她突然转过脸,亲吻了我的脸颊,我的情感是那样激动,以致我能想到要说的只是,“你这小猴子。”
我有一枚金币,我曾设想用它作我们私奔的盘缠。我要带她到哪里去呢?西班牙?美国?波城那面的山里?“到那边,到那边,到山中。”我曾听过卡门在歌剧中这么唱。一个陌生的夜晚,我清醒地躺着,倾听大海周而复始的轰鸣,计划着我们的逃亡。大海似乎站了起来,在黑暗中摸索,接着又沉重地面朝下摔倒。
至于我们实际的逃离,我其实无话可说。我的记忆中还珍藏着对她的一瞥:她在一个摇晃不定的帐篷的背风面,顺从地穿上绳线底的帆布鞋,而我则把一个逮蝴蝶的折叠网塞进一个棕色的纸袋。接下来的一瞥是,我们进入卡西诺附近一个漆黑的“电影院”(当然,它全然超越了界限)以逃避追逐。我们坐在那儿,隔着狗手拉着手,那狗不时在柯莱特的膝头磨蹭,弄得铃儿叮当直响;细雨蒙蒙,我们在圣塞巴斯蒂安观看一场凶猛的、令人激动的斗牛。我最后的一瞥是,我的家庭教师领着我在散步场散步,他的长腿以一种不祥的轻快摆动着,我看得见他冷酷狰狞的腭部肌肉在绷紧的皮肤下如何起作用。他恰好另一只手也拉着我兄弟,我兄弟当时九岁,戴着眼镜,跟在他身边快步奔跑着;他像一只小猫头鹰那样,用充满敬畏的好奇眼光盯着我。
在离开比亚里茨前所获得的小纪念品中,我最喜爱的不是黑石头的小公牛,也不是响当当的海贝,而是今天看来几乎是象征性的东西,一支海泡石笔套。这笔套装饰性部分上有个小水晶窥视孔,如果把它举到一只眼前,蒙上另一只眼,在摆脱了自己睫毛的闪烁之后,就可以看见里面有一幅奇迹般的图景:海湾、悬崖、悬崖尽头的一座灯塔。
这时一件愉快的事发生了。再现那笔套及其小孔中微型宇宙的过程刺激我的记忆力作出最后的努力,我再次尝试回忆柯莱特的狗的名字,一点不错,沿着那些遥远的海岸,在往昔黄昏光润的沙滩上,每一个脚印都缓缓地灌满了日落的海水,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一个声音回响着、震荡着:弗洛斯、弗洛斯、弗洛斯!
当我们在巴黎逗留了一天,准备继续还乡的旅行时,柯莱特回到了巴黎。在那里,在一片寒冷的蓝天下,我在一座浅黄色的花园里最后一次看见了她(我相信,这是通过我们教师的安排实现的)。她带了一个铁环,用一根短棒滚动它。她周身上下一切都安排得那样井然有序,恰到好处,她穿着巴黎秋日的小姑娘服饰,显得风姿绰约,极有品味。她从她的家庭女教师那里拿过一件告别礼物,悄悄塞进我弟弟手里,那是一盒糖衣杏仁,我知道,那只是给我的。她很快就走了,闪光的铁环轻轻击打着路面,穿过光与影,环绕着、环绕着附近被枯叶堵塞的喷泉,我站在喷泉旁,树叶在我的记忆中与她鞋子和手套的皮革融合在一起,我记得,她服饰上的某个细部(也许是她苏格兰帽子上的一条丝带,或者是她长袜上的某种图案)让我想起玻璃大理石中那彩虹般的螺旋,我似乎依然抓着那束五彩的虹光,茫然不知该把它安置在哪里,而她的铁环环绕着我却滚得更快了,最终消溶在低矮的环状栅栏那交织的拱门投射在砾石小路上的轻灵阴影之中。
刘象愚译
作品简析
第一章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1899—1986),阿根廷着名作家。生于布宜诺斯艾利斯。从童年起就饱览了世界各国的文学名着。青年时期赴欧洲留学,曾就读于剑桥、牛津等着名学府,同时开始文学创作和广泛涉猎古今哲学名着。他是20世纪现代主义文学和后现代文学的分水岭。他的作品涵盖多个范畴:诗歌、散文、、文学评论、随笔、翻译文学等。多次获得重量级的文学大奖。其代表作有诗集面前的月亮、圣马丁札记、另一个,同一个、夜晚的故事、天数等,散文集探讨集、我希望的尺度、什么是佛教?等,传记埃瓦里斯托卡列戈,短篇集:恶棍列传、沙之书、梦之书、小径分岔的花园、虚构集、阿莱夫。
环形废墟
假如他不再梦到你
(镜中世界)镜中世界,英国作家卡罗尔(1832—1898)继艾丽丝漫游奇境记之后写的另一部童话。)
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谁也没有看到他上岸,谁也没有看到那条竹扎的小划子沉入神圣的沼泽。但是几天后,谁都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人来自南方,他的家乡是河上游无数村落中的一个,坐落在山那边的蛮荒里,那里的古波斯语还未受到希腊语的影响,麻风病也不常见。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灰不溜丢的人吻了淤泥,爬上陡岸,顾不得避开那些把他划得遍体鳞伤的、边缘锋利的茅草,头昏眼花、浑身血污地爬到中央有个石虎或者石马的环形场所。这个以前是赭红色、现在成了灰色的场所是被焚毁的庙宇的遗迹,遭到瘴雨蛮烟的欺凌,里面的神只不再得到人们的供奉。外乡人躺在墩座下面。升到头顶的太阳把他晒醒了。他并不惊异地发现伤口已经停止流血;他闭上苍白的眼睑睡觉,不是由于疲惫,而是出于意志的决定,他知道那座庙宇是他不可战胜的意志向往的场所;他知道河下游也有一座合适的庙宇,焚毁后已经废弃,但那些不断扩张的树木未能把它埋没;他知道紧接着的任务是睡觉做梦。午夜时分,他被凄厉的鸟叫声吵醒。地上零乱的光脚板印、一些无花果和一个水罐,说明当地人已经偷偷来看过,但不敢惊动他,他们祈求他庇护,或者怕他的魔法。他感到一阵寒栗,在断垣残壁中间找到一个墓穴藏身,盖了一些不知名的树叶。
引导他到这里来的目的虽然异乎寻常,但并非不能实现。他要梦见一个人:要毫发不爽地梦见那人,使之成为现实。这个魔幻般的想法占领了他的全部心灵;如果有谁问他叫什么名字,以前有什么经历,他可能茫然不知所对。倾圮荒废的庙宇符合他的要求,因为那是有形世界的最小部分;附近有打柴人也是一个条件,因为那些人负责满足他俭朴的生活需要。他们供奉的稻谷和水果足以维持他专门睡觉做梦的肉体。
那些梦境起初是一片混乱;不久后,有点辩证的味道了。外乡人梦见自己在一个环形阶梯剧场中央,剧场和焚毁的庙宇有相似之处:阶梯上黑压压地坐满了不声不响的学生;学生们的脸离现在有几个世纪,高高挂在云端,但仍清晰可辨。他给他们讲授解剖学、宇宙结构学、魔法。一张张的脸专心致志地听课,努力作出得体的回答,似乎都知道考试的重要性,考试及格就能让他们摆脱虚有其表的状况,跻身真实的世界。那人无论在梦中或在清醒时都在思考那些幻影的答题,不放过一个企图蒙混过关的学生,同时从某些困惑中发现可以造就之材。他在寻找值得参与宇宙的灵魂。
过了九夜或者十夜之后,他有点伤心地发现,对那些被动地接受他学说的学生不能寄予厚望;那些偶尔提出一个大胆而合理的相反见解的学生倒是孺子可教。前者虽然可爱,值得关心,却成不了有个性的人;后者比他们略胜一筹。一天下午(现在下午也用来做梦了,除了一早清醒一两个小时以外,他整天睡觉),他让那幻想的庞大学院永久停课,只留一名学生。那孩子沉默,忧郁,有时不听话,瘦削的脸庞同他的老师相似。同学们的突然解散并没有使他长久地仓皇失措;经过几次单独授课后,他的进步使老师大为惊奇。然而,灾难来了。一天,那人仿佛从黏糊糊的沙漠里醒来,发现朦胧的暮色突然和晨曦没有什么区别,他明白自己不在做梦。那天晚上和第二天白天,难以忍受的清醒把他搞得走投无路。他想到丛林里去踏勘一下,让自己疲惫不堪;可是在毒芹丛中,他只做了几个短暂而模糊的梦,得到一些稍纵即逝的、支离破碎的印象,毫无用处。他想重新召集学生,刚说了几句规劝的话,学院就变了形,消失了。在那几乎无休无止的清醒中,他气得老泪纵横。
他明白,即使识破了高低层次的所有谜团,要把纷繁无序的梦境材料塑造成形,仍是一个人所能从事的最艰巨的工作:比用沙子编绳或者用无形的风铸钱艰难得多。他明白,开始的失败是难免的。他发誓要忘掉一开始就误导他的巨大错觉,而去寻找另一种工作方法。实施那方法之前,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来恢复由于谵妄而浪费的体力。他事先根本不去考虑做梦的问题,每天几乎能有一段合理的睡眠时间。在此期间,他难得做梦,即使做了,也不注意梦中的情景。他要等到月亮最圆的时候再恢复工作。与此同时,他下午在河里沐浴净身,膜拜星宿神只,用标准发音念出一个强有力的名字,然后入睡。他几乎马上梦见了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梦见一个幽暗的还没有脸和性别的人体里有一颗活跃、热烈、隐秘的心脏,大小和拳头差不多,石榴红色;在十四个月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