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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见鬼!”科瓦廖夫说,“喂,车夫,给我一直拉到市警察总监家!”
科瓦廖夫坐一辆轻便马车,一路上不时对车夫嚷嚷:“快点!越快越好!”
“警察总监在家吗?”他走进前厅喊道。
“不在家,”看门人回答,“刚刚出门。”
“真不凑巧!”
“是呀,”看门人补充道,“老爷刚才还在,这会儿可出门了。您要是早来一分钟,没准能在家里碰到他。”
科瓦廖夫依旧用手帕捂着脸,坐上马车用绝望的声音喊道:
“走!”
“上哪儿?”车夫问道。
“一直走!”
“怎么一直走?这会儿该拐弯了:往右拐还是往左拐?”
这一间把科瓦廖夫问住了,他不得不重新考虑一番。处在他的境地,他应该首先去找市警察局,这倒不是因为这事跟警察直接有关,而是因为警察局办事比其他地方要快得多。至于去鼻子自称供职的单位控告,以便弄个水落石出,这样做是极不明智的,因为听鼻子本人的几次回答就可以看出,此人根本没有什么神圣的观念,他在这件事上同样可以撒谎,正如他撒谎说他从来不认识他一样。总之,科瓦廖夫本来已经想叫车夫拉到市警察局去,可忽然又转念想到:这个刁民和骗子,初次见面就这样厚颜无耻,现在他很可能找个机会想个花招从从容容溜出城去——到那时一切寻找都将毫无结果,事情可能一日两日拖下去,那就更糟了。最后,似乎是老天爷让他开了窍。他决定直奔报纸发行科,尽早登一则广告,详细描述此人的一切特征,以便任何遇见鼻子的人能立即把鼻子抓来见他,或者至少能通知他鼻子的行踪。就这样,他拿定了主意,吩咐车夫直奔报纸发行科,一路上不断用拳头捅他的背,喝道:“快点,混蛋!快点,骗子!”“唉,老爷!”车夫这样说着直摇头,只好用缰绳不时抽打那匹像狮子狗那样长毛蓬松的马。轻便马车总算停了下来,科瓦廖夫气喘吁吁地跑进了一间不大的接待室,只见桌子后面坐着一位头发斑白的办事员,此人穿一件旧燕尾服,戴眼镜、嘴里咬着羽毛笔,正在清点好几笔收进来的铜币。
“这里谁受理广告?”科瓦廖夫大声喊道,“啊,您好!”
“您好!”老职员说着,抬起一下眼睛,随即目光又落在钱堆上。
“我想登一则”
“对不起,请稍稍等一下,”职员说时,右手指着纸上的数字,左手在算盘上拨动了两颗珠子。
一个衣服上镶金边、外表显示在显贵人家当差的仆役,手里拿着一张字条站在桌旁。他认为应当显示一番自己的见多识广:
“先生,您信不信,这条小狗值不了八十戈比,要是我,连八个戈比也不肯出。可是伯爵夫人喜欢它,喜欢得要命,——所以谁要是找到它,太太就赏他一百卢布!说句得体的话,那是因为各人的口味,就好比现在我跟您吧,总是不一样的。如果是猎人,那就得养条猎犬或者鬈毛狗,只要是好狗,出个五百一千也值得。”
可敬的职员一脸意味深长的神气听着,同时计算着送来的纸条上有多少字。两边还站着许多老太婆,店铺伙计和看门人,手里都拿着纸条。一张上写着:品行端正马车夫一名待雇,另一张上写着:出售一八一四年巴黎产八成新敞篷马车一辆;婢女待雇,十九岁,会洗衣及其他家务;出售坚固耐用轻便马车,缺一弹簧;出售灰斑烈马,十七牙口;出售伦敦新到芜菁萝卜种子;出售别墅,带附属物、马厩及可营造优质桦林枞林的空地;出售旧鞋底,购者可于每日早八点至翌日晨三点前往接洽。容纳这么多人的房子却很小,里面空气极其污浊,但八等文官科瓦廖夫却闻不到气味,因为他一直用手帕捂着鼻子,还因为他的鼻子鬼知道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先生,请问我有急事要办,”他终于忍不住说。
“就好!就好!两卢布四十三戈比!等一等!一卢布六十四戈比!”白发职员说着,把那些纸条径直扔到老太婆和看门人的脸上,“您有什么事?”他终于转过脸来问科瓦廖夫。
“我要”科瓦廖夫说,“有人捣鬼,或者说有人行骗,我到现在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我只求登一则启事,谁给我把那坏蛋抓来,他可以得一笔相当数目的酬金。”
“请问您贵姓?”
“不,为什么要我的姓?我不能告诉您。我的熟人很多,如五等文官夫人切赫塔列娃,校官夫人帕拉格娅格里戈里耶夫娜彼德托奇娜等等。如果让她们知道了,那就太糟糕了!您可以简单写上:某八等文官,或者最好写上:某少校。”
“那么,这逃跑的家伙是您的仆人喽?”
“什么仆人?跑了仆人倒算不上什么大骗局!跑掉的是鼻子”
“哼!好古怪的姓!那么,这位鼻先生卷走了您的巨额家私喽?”
“鼻子,也就是您想哪儿去了!鼻子,我本人的鼻子不知跑哪儿去了。准是鬼想跟我开玩笑!”
“怎么会跑掉的呢?我怎么听不明白您的话。”
“我可不能告诉您怎么回事;但主要是,现在他坐着马车满城跑,还自称五等文官。因此我要您给登一则启事,让抓到他的人立即扭送前来见我。你想想,说实在的,脸上缺了这么显着的器官叫我怎么办?这又不比脚上缺一个小趾头,我可以把脚塞进靴子里——即使没有趾头,谁也看不见的。我每星期四都要去拜会五等文官夫人切赫塔列娃;校官夫人帕拉格娅格里戈里耶夫娜彼德托奇娜,她的女儿漂亮极了,她们都是我的熟人,您自己想想,叫我现在如何我这样是不能去见她们的。”
职员咬紧嘴唇,这说明他在思考。
“不,这不能在报上登这种启事,”经过长时间的沉默,他终于说。
“怎么?为什么?”
“是这样。报纸会名声扫地。如果大家都来登启事,说他的鼻子跑掉了,那么现在已经有人在说闲话了,说什么报上尽登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和无中生有的谣言。”
“这件事哪点古怪呢?我觉得一点也不古怪。”
“不古怪,这是您的想法。可就在上星期,也出了这么一回事。跑来一名官员,就像您现在这样。拿来一张纸条,按字计算付了两卢布七十三戈比,启事的内容是丢失一条黑色鬈毛狗。看来这不成问题吧。结果是诽谤:这鬈毛狗原来是某机关的财务员,哪个机关我可记不得了。”
“我可不是登什么鬈毛狗的启事,我是登我的鼻子的启事:因此跟登我本人的启事几乎是一回事。”
“不行,这种启事我无论如何不能登。”
“可是我真的丢了鼻子呀!”
“既然丢了鼻子,那是医生的事。据说,有些医生能给人按上随便什么样的鼻子。不过我注意到了,您是一位性情快活的人,喜欢跟人开玩笑。”
“我敢对您发誓,那是真的!事情既然弄到这个地步,我也只好让您看看了。”
“何必劳神!”职员闻着鼻烟,继续道,“不过,如果不太麻烦的话,”他动了好奇心,又补充了一句,“我倒真想瞧一瞧。”
八等文官从脸上拿开手帕。
“真的,太奇怪了!”职员说,“那地方完全光溜溜的,倒像一张刚烤得的薄饼。是的,平整得简直不可思议!”
“怎么样,您现在还要跟我争辩吗?您自己也明白,这启事是非登不可的。我将万分感激您。而且很高兴借此机会有幸结识您”
从以上谈话可知,少校已拿定主意这一回要多奉承他几句。
“登则启事嘛,当然啦,问题不大,”职员说,“只是我不认为这对您有什么好处。如果您愿意的话,不如去找一位有生花妙笔的人,把它写成一篇真人奇遇的稀世之作,文章可以登在北方蜜蜂报北方蜜蜂报,(1825—1864)彼得堡出版的一种政治与文艺报纸。上(说到这里他又闻了闻鼻烟),这对青年不无裨益(说到这里他擦了擦鼻子),也可供广大人士猎奇。”
八等文官完全绝望了。这时他的目光落到报纸下面的剧院演出广告栏上,看到一位漂亮的女演员的名字,他的脸正要漾出微笑,手也伸到口袋里,摸摸是否随身带着蓝票子面值五卢布的纸币。因为依科瓦廖夫之见,校官看戏非得坐池座不可——可是一想到鼻子,好情绪全给败坏了。
职员本人似乎也被科瓦廖夫的艰难处境感动了。为了多少能减轻他的痛苦,他认为应当说几句深表同情的话:
“您遇到这种意外,说真的,我心里也很难过。您是否想闻闻鼻烟,它能治头痛,解烦闷。甚至对痔疮也很管用的。”
职员这么说着,给科瓦廖夫递上鼻烟壶,相当灵巧地把嵌着戴帽美人小像的盖子托在下面。
这一毫无恶意的举动,气得科瓦廖夫再也忍不住了。
“我不明白,您怎么专找这种时候开玩笑,”他愤愤地说,“难道你没有看见,我缺的正是那个能闻东西的家伙吗?让你的鼻烟见鬼去吧!我现在见不得它,别说您那发苦的桦叶,您哪怕给我好闻的上等细烟叶也不行。”
说完这番话,科瓦廖夫万分懊丧地离开了报纸发行科,径直去找区警察分局长。这位先生极爱吃糖,在他的兼作餐室的前厅里,放着不少圆锥形的大糖块,这些都是商人为了表示友谊给他送上门的。厨娘这时候给分局长脱下当官穿的过膝长筒靴;剑和全身披挂已经一件件稳稳当当挂在角落里,令人望而生畏的三角帽已经被他三岁的儿子拿去当了玩具。经过这一整天紧张的操劳之后,他正准备享受一番清闲的乐趣。
科瓦廖夫到他家时,他正伸着懒腰,喉咙里哈哧一声,说道:“哎呀,要能睡上两小时那才美哩!”所以可以预见到,八等文官的到来是多么不合时宜。分局长是一切艺术品和手工织物的热心奖励人,但他最喜欢的还是国家发行的纸币。“这玩意儿,”他通常这样说,“世上没有比它更好的东西了:它不吃不喝,不占多少地方,口袋里总搁得下,掉在地上也摔不破。”
分局长相当冷漠地接待科瓦廖夫,说:饭后不是办案的时间,又说,造物主早有规定,饭后要稍事休息(从这句话里八等文官可以知道,这位警察分局长对古代先哲的至理名言倒不是一无所知的),还说正派人的鼻子是不会叫人割掉的,这世上形形*的少校可多啦,他们连一身干净的衬衣裤都没有,就知道成天在那些乌七八糟的地方鬼混!
此话可谓一针见血!须要指出的是,科瓦廖夫这人心胸狭窄。如果别人说他什么不是,他倒还能原谅,可是如果事关官阶或职位,那他是绝不含糊的。他甚至认为,在上演的戏剧里,有损尉官的台词可以睁一眼闭一眼放过去,但对校官的攻击是无论如何不许可的。分局长的态度使他万分狼狈,他一甩头,两手一摊,神色庄重地声明:“老实说,听了您这番侮辱人的指责,我已经无话可说”立即扭头就走。
他拖着软弱无力的双腿回到家里。这时已经暮色四合。经过一整天无谓的奔波之后,他觉得连寓所也显得凄凉,令人厌恶。走进前厅,他看到仆人伊凡正仰面躺在污迹斑斑的皮沙发上,不时用口水吐天花板,而且每回都相当准地吐在同一个地方。这家伙的自在劲儿真把他气疯了,他甩帽抽他的脑门,骂道:“你这蠢猪,尽干傻事!”
伊凡霍地跳起来,慌忙替主人脱下外套。
进了自己的房间,浑身无力、满面愁容的少校急忙坐进圈椅里,叹了几口气才说:
“天哪!天哪!怎么会这么倒霉呢?哪怕我断了胳膊断了腿,那也好些;哪怕没有耳朵,虽然难看,不过还可以凑合,可是人没有鼻子——鬼知道像什么东西: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种丑八怪只配扔到窗外去!这鼻子如果是在战争中或者在决斗中被子弹打飞的,或者是我自己不小心弄掉的,这些都还好说;可它丢得不明不白,毫无意义,一钱不值呀丢了鼻子,这不可能呀,”他寻思片刻又说,“真是不可思议,鼻子怎么会丢了呢;怎么说也难以置信。我莫不是在做梦,或者这仅仅是一种幻觉;有可能我弄错了,把理发后用来擦下巴的伏特加当白开水喝了。准是伊凡这笨蛋没有把酒拿走,我就抓过来喝光了。”
为了证实他没有喝醉,少校使劲拧了自己一把,疼得他失声尖叫起来。这疼痛使他深信不疑,他的言行举止都是清醒的。他又悄悄走到镜子跟前,先是眯起眼睛,默默想着没准鼻子就在原来的地方,但随即他踉跄而退,说道:
“好一副丑模样!”
这事的确令人费解。要说丢失一颗纽扣,一把银勺,一块怀表或是别的什么东西,那倒也罢了;可就是丢了鼻子,谁该倒霉呢?何况还是在自己屋里科瓦廖夫少校把各种情况联系起来细细琢磨,认为最合乎情理的,恐怕不是别人,而是硬要把女儿嫁给他的校官夫人波德托奇娜的罪责了。他本人倒是喜欢向她的女儿献献殷勤,但竭力避免最终的定局。当校官夫人有一天直截了当告诉他,说她要把女儿嫁给他时,他就悄悄溜之大吉,冠冕堂皇地推说什么他还年轻,他还得服役四五年,他恐怕要到四十二岁再成婚等等。因此校官夫人准是出于报复,拿定主意要给他毁容,雇了巫婆来达到这一目的,因为无论如何不能设想,鼻子会被人割掉:谁也没有进过他的房间呀;理发师伊凡雅科夫列维奇是星期三给他刮的脸,星期三这一天,甚至星期四这一天,他的鼻子还在——这一点他记得很清楚;况且,如果真有人割鼻子,他应该感到疼才对,另外,毫无疑问,伤口不可能好得这么快,变得像薄饼一样光溜。他暗自在脑子里筹划种种计划:依法对校官夫人提出起诉,或者亲自去找她,当面揭露她的阴谋。但他的思路被从门缝里漏进来的灯光打断了,这灯光告诉他,伊凡已在前厅里点上蜡烛。不一会儿,伊凡进来了,拿在胸前的蜡烛照亮了整个房间。科瓦廖夫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抓起手帕,捂住昨天还有鼻子的地方,千万别让这蠢东西看到老爷这副怪模样,吓得他目瞪口呆。
伊凡还没有回到他那狗窝似的陋室,就听到前厅里有个陌生人在问:
“八等文官科瓦廖夫住在这儿吗?”
“请进,科瓦廖夫少校就住这儿,”科瓦廖夫说着赶紧跑过去开门。
走进来一位仪表堂堂、络腮胡子不淡也不黑,脸蛋胖胖的警官。他正是开始时站在伊萨基辅桥头的那位地段警长。
“是您丢失了自己的鼻子吧?”
“正是。”
“它现在被找到了。”
“您说什么?”科瓦廖夫少校喊道。他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他出神地望着站在面前的警长,在他的厚嘴唇上和胖脸蛋上亮晃晃地闪烁着跳动的烛光,“怎么找着的?”
“这事很蹊跷:他几乎是在路上被截住的。他已经坐上了公共马车,想动身去里加。护照早就办成了,用的是一位官员的名字。奇怪的是,起初我还把他当成一位绅士哩。不过幸好我戴着眼镜,我立即看出,这是一个鼻子。要知道我眼睛近视,如果您站在我面前,我只能看到您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