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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短篇小说大全集-第1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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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他们驶到岸边的时候,太阳还高悬在波希达波希达是那不勒斯湾中的一个小岛。上面。劳蕾拉掸了掸在风中差不多完全吹干了的裙子,跳上了岸。早上眼看着他们离去的那位纺纱的老太婆,又站在屋顶上。“你手上是什么东西,安东尼?”她向下面叫,“天呀,船上满都是血!”

    “没什么,教母,”小伙子回答说。“我把手在一枚突出的钉子上刮破了,明天就会好的。这该死的血老是这样流出来,事实上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

    “我来跟你敷上药草,小伙子。”

    “别麻烦了,教母。已经包扎好了,明天就会完全好的。我的皮肤很健康,任何伤口很快就会长好。”

    “再见!”劳蕾拉说,并且转向通到上面去的小径。

    “晚安!”小伙子在后面叫,但并不去看她。接着,他把船具和筐子从船上搬下来,爬上了小石级,到自己的茅屋里去。

    他在两间小屋里踱来踱去,这儿除了他以外没有别人。比平静的海上更凉爽的风,吹进了敞开着的小窗户;窗户上只有木板。在寂静中,他觉得好过些。他在圣母的小像前面站了很久,肃然起敬地望着圣母的神光;这神光是用银纸做的星星贴成的。可是,他没有想到要祈祷。既然没有任何希望了,还要求什么呢?

    这一天好像怎么都过不完似的。他渴望着黑夜到来,因为他很疲倦,而且流血过多使得他比自己所承认的更难受。他觉得手非常痛,于是就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把裹布解了下来。被压住的血,又涌了出来,伤口四周肿得很厉害。他小心地洗了洗伤口,把它在水里浸了很久,使它冷却。当他把手拿出来的时候,他清楚地看见劳蕾拉的齿痕。“她做得对,”他说。“我简直是个野兽,不应该受到更好的待遇。明天,我要请格尤谢坡把绢帕送去还她,因为我不要她再看见我了。”他用左手和牙齿勉强地把右手包扎起来,然后把绢帕仔细地洗干净,晾在太阳底下晒。接着,他扑到床上去,闭上了眼睛。

    明亮的月光和手上的疼痛,把他从半睡眠的状态中弄醒了。他又跳了起来,打算把手浸在水里,缓和脉搏的跳动。这时,他听见门外有什么声音。“谁在那儿?”他叫道,并且开了门。劳蕾拉站在他前面。

    她不说什么,就走了进来,解下扎在头上的头巾,把一个小篮子放在桌上。她接着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是来拿绢帕的,”他说。“其实你不必费心,因为我本来打算请格尤谢坡明天把它送还给你。”

    “我不是为绢帕来的,”她急促地回答。“我到山上去了,给你采来了止血的药草。呶!”她揭开了小篮子的盖子。

    “太麻烦你了,”他说,一点刻薄的口气都没有。“太麻烦你了。已经好些了。好多了;假使变得更坏,那也是我应得的惩罚。你在这个时候到这儿来干什么?万一给人碰见,怎么办!你知道他们多爱说闲话,虽然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才不管任何人,”她激动地说,“我要看看你的手,再把药草敷上去,因为你不能用左手这样做。”

    “我告诉你,这是不必要的。”

    “那么给我看看,好让我相信。”她干脆抓住了那只不能够抵抗的手,把破布解了下来。她看见庞大的肿块,便怔住了,叫了一声:“耶稣玛丽亚!”

    “稍微有点儿肿,”他说,“过一昼夜就会好的。”

    她摇了摇头说:“像这样,你在一个星期内都不能出海。”

    “我想后天就可以了,而且有什么关系呢?”

    这时,她拿来了一个脸盆,把伤口重新洗了洗。他像个孩子一样任她摆布。接着,她把药草的叶子放在伤口上,用自己带来的麻布条把手包了起来。药草立刻使灼痛减轻了些。

    在她做完这事以后,他说道:“我感谢你。听着,要是你肯再为我做件好事,请你原谅我今天这样狂妄,忘掉我所说的和做的一切。我自己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你从来没有惹我,真的没有。你再也不会听见我说什么使你生气的话。”

    “我应该向你道歉,”她打了个岔。“我应该用不同的方式更好地向你解释一切,不应该闷声不响地使你生气。至于那个伤口”

    “那是出于自卫,而且也及时使我恢复了理智。此外,我已经说过,这并没有什么关系。你别道歉了。你待我很好,我感谢你。现在,你回去睡吧。这儿这儿是你的绢帕,你把它带回去吧。”

    他把绢帕给她,可是她还是站在那儿,好像内心在斗争似的。她终于说:“你还为我丢失了你的短上衣。我知道你卖掉橘子的钱放在短上衣里面。这些事都是我在路上才想起来的。我不能赔偿你什么,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有。即使有一点东西的话,那是属于母亲的。可是,我有个银的十字架。这是画师最后一次到我们家里来的时候,放在桌子上留给我的。我一直连看都没有看过它一眼,而且我不愿意再把它放在箱子里了。要是你把它卖掉——母亲那时说,它值几块钱——就可以弥补你的损失。要是还不够的话,夜里母亲睡觉的时候,我将设法纺纱,挣些钱给你。”

    “我什么都不接受,”他简短地说,把她从衣袋里拿出来的亮晶晶的十字架推回去。

    “你必须接受,”她说。“谁知道,你用这样的手可能很久不能工作。十字架放在这儿,我的眼睛再也不要看见它了。”

    “那么把它扔到海里去吧。”

    “这不是我送给你的什么礼物;这是你有权力拿去的,应该拿去的。”

    “权力?我没有权力要你的任何东西。要是你将来碰见我,请你不要看我,免得我以为你在提醒我欠你什么东西。好吧,晚安,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说晚安。”

    她把绢帕和十字架放在篮子里,阖上了盖子。当他抬起头来看见她的脸时,他吓了一跳。又大又粗的泪珠从她的面颊上往下掉。她并不设法制止它们。“神圣的玛丽亚!”他叫了起来,“你生病了吗?你从头到脚打战栗。”

    “没有什么。”她说,“我要回家去!”她踉跄地走向门去。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便把额头靠在门柱上,大声地痛哭起来。在他跑上去劝阻她以前,她忽然转了个身,冲过去抱住他。

    “我忍受不下去了,”她叫着说,同时紧紧地抱住他,就像个垂死的人抓住生命一样。“我不愿意听见你对我说好话,然后叫我走,使得我受良心的责备。打我,用脚踢我,诅咒我!——或者,在我对你这样坏以后,如果你还是真的爱我,那么把我拿去吧,留住我,任意地摆布我吧。但你别叫我离开你!”——猛烈的抽噎又打断了她的话。

    他默默地抱了她一会儿。“我还爱你吗?”他终于叫道,“圣母呀!你以为我心里的血都从这个小伤口流出去了吗?你不觉得我的心在胸膛里跳吗,好像它要出来到你那儿去一样?要是你说这话只不过为了试探我,或者是因为你同情我,那么你去吧,连这个我都愿意忘掉。因为你知道我为你受苦,你别以为你欠了我什么。”

    “不,”她坚决地说,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用湿漉漉的眼睛激动地望着他的脸。“我爱你,告诉你吧,我早就害怕会爱上你,并且抗拒着爱情。现在我要改变了,因为在小巷里碰见你时,要叫我不看你一下,我可再也受不了。我现在还要吻你,”她说,“好使你在疑惑的时候,可以对自己说:‘她吻过我’。除了她要嫁的人以外,劳蕾拉是不会吻任何人的。”

    她吻了他,然后挣脱了,并且说:“晚安,我亲爱的!去睡吧,把你的手养好。别跟着我去,因为我不怕任何人,只害怕你。”

    接着,她从门口溜了出去,在墙壁的黑影中不见了。他还在窗旁站了很久,向海上望去,上面的星星好像都在摇晃似的。

    随后,当矮小的神父从忏悔室里出来的时候——劳蕾拉曾在忏悔室前跪了很久——他暗自微笑了。“谁能想到,”他自言自语地说,“上帝会这样快地垂怜这颗顽固的心?我还责备过自己没有更严厉地谴责她身上那个执拗的魔鬼。可是人的眼光是短浅的,看不见天上的道路。嗯,愿上帝保佑她,并且让我活那么久,以致使劳蕾拉的大儿子有一天能代替父亲把我渡过海去!哎,哎,哎!小顽固啊!”

    刘德中译

    作品简析

第三章 托马斯·曼() 
托马斯曼(1875—1955),德国作家,1929年获诺贝尔文学奖。生于吕贝克。中学毕业后,在一家保险公司当实习生,并在大学旁听历史和文学史课程。成名作布登勃洛克一家真实地反映了19世纪末德国从自由竞争过渡到垄断资本主义的历史进程。希特勒上台后,托马斯曼的作品被焚毁,他流亡国外,1944年加入美国国籍。他的长篇代表作有魔山、四部曲约瑟和他的兄弟们、绿蒂在魏玛、浮士德博士和中篇死于威尼斯、马里奥和魔术师等。

    沉重的时刻

    他指的是德国大诗人席勒。从书桌旁,从他那小小的、摇摇晃晃的带抽屉的书柜旁站起来,他像一个绝望的人一般,垂着头,向对面屋角上的炉子那儿走去。炉子又长又细,像条柱子。他把手放在瓷砖上,但是砖已经完全凉了,因为早已过了中夜。他没有能够得到他追求的那一点幸福,就把背靠在壁炉上,咳嗽着,把睡衣的下摆拉在一起,从睡衣的胸前露出了退色的绉花胸巾。他用力擤鼻子,想呼吸到一点空气;因为同往常一样,他又伤风了。

    这种伤风很特别而可怕,他始终没有完全治好它。他的眼皮发炎,鼻翼完全肿了。这种伤风压在他的头上,他的身上,就像喝醉了酒一样,沉重而不愉快。几个星期以来,医生严禁他离开屋子,难道他现在感到没有劲儿,感到沉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天晓得,幽禁对他有什么好处呢?他一直感冒,而且胸部和下身抽搐,说不定这也是必然的。几个星期以来,真正是几个星期以来,耶那的天气坏得让人憎恨。人们的每条神经都感到阴沉、忧郁、清冷。十二月的寒风,在烟筒里呼啸,放荡而狂悖,听起来像灵魂在黑夜的草原里,在狂风暴雨中,在漂泊中呼吁。医生的这种幽禁并不好,对思想来说,对产生思想的血液的律动来说都是不好的。

    六角形的屋子里空荡、简陋、不舒服,天花板是刷白了的,烟草的雾气在上面飘荡着。糊着斜纹格子纸的墙上,挂着一幅装在椭圆镜框里的侧面像。屋里还有四五件细腿的桌椅。在书桌上,在稿纸前面,点了两支蜡烛,屋子里充满了蜡烛的光。红色的窗帘挂在窗框的上部,像旗子一样。窗帘只是对称地折在一起的棉布;但是它们是红的,看上去很温暖,鲜艳。他爱这窗帘,永远也不想离开它,因为它们把丰满、充沛、洋溢着生命力的东西带到他的寒碜得可笑的屋子里来了。

    他站在炉子旁边,向他的作品迅速而痛苦地瞥了一眼。他从它那里逃出来,这个负担,这个压迫,这个良心的痛苦,这个要喝干的海洋,这个可怕的任务,它是他的骄傲和不幸,他的天堂和地狱。这作品慢慢地进展,遇到困难,停住了——一次又一次!天气应该负责,他的感冒和疲倦也应该负责。难道他的作品也应该负责吗?或者这工作本身就是一个不幸的、注定要绝望的主意吧。

    他站起来,为了要使他与那稿子之间有一些距离。因为离稿子远一点常常使人能够概观全面,能够对材料有更广的视野,能够想出办法。是的,有这种情况,当人们离开斗争场所的时候,一种轻松的感觉能使人兴奋。而且这是一种天真无邪的兴奋,就仿佛人喝烧酒和浓烈的黑咖啡一样。——小杯子就在桌上。它能不能帮助他克服障碍呢?不,不,不可能!不但是医生,另外一个人,一个地位更高的人也劝阻过他,这个人在魏玛指德国大诗人歌德。他带着渴慕的敌意爱着他。这个人是聪明的,他知道怎样生活,怎样创造,他不折磨自己;他对自己爱护备至。

    屋子里是一片寂静,只能听见扫过小巷的风声,以及打在窗子上的雨声。所有的人都熟睡了,房东和他的眷属,绿蒂和孩子们。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醒着,站在那冰凉的炉子旁边,痛苦地看着他的作品。病态的不满足,让他对自己的作品失掉了信心。——他那白色的脖子,从领带里长长地伸出来。在睡衣的下摆中间,可以看到他那向里弯曲的腿。他的红色的头发,从那高而娇嫩的前额向后梳,一缕一缕的盖着耳朵,显露出太阳穴上带有青筋纹理的鬓角。在高大而弯曲的、尖端苍白的鼻梁上面,比头发颜色还要浓的粗眉毛,几乎紧连在一起。这就使得凹进去的受了伤的眼睛,投出来的目光带着点悲哀的神气。他被迫张开薄薄的嘴唇用嘴呼吸。他那长着雀斑和因为在屋子里待得过久而苍白的脸颊,肌肉松弛,还微微下陷。

    不,失败了,一切全没有了!军队应该表现出来!军队是一切的基础!能把军队带到人们的眼前来吗——伟大的艺术手法能不能让人们想象到它呢?而且英雄也不是英雄,他下贱而冷酷!结构是假的,语言也是假的,它是一堂干燥的、呆板的历史讲义,宽泛、单调,根本不能上演!

    好,完了。一次失败。一个没有成功的尝试。破产。他要写信给刻尔纳刻尔纳是席勒的好友。那个善良的刻尔纳。他相信他。他像小孩子似地相信他的天才。他会嘲讽、乞求、吵闹——这个朋友;他会提醒他想到卡洛斯唐卡洛斯是席勒的名剧之一。它也是从怀疑、困苦和变化中产生出来的,而终于经过了一切痛苦,证明自己是一件杰出的、一件可赞美的东西。但是那情形跟这不同。当时他还是一个用幸福的手去攫取东西而求得胜利的人。犹豫呢还是战斗?噢,是的,他以前病过,比现在病得厉害。他是一个贫乏的人,一个流浪汉,一个厌世者,一个被压迫的、几乎没有人同情的人。但是他年轻,他还非常年轻!每一次不管他的腰弯得多么低,他的精神是高扬的。在长时间的痛苦之后,跟着来的是信心坚定,内心里充满了愉快的时候。这种时候不再来了,很难再来了。有时候,在夜里,他忽然在一阵兴奋中看到,如果他能够永远享受这种恩惠的话,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的兴致像火一般地燃烧起来,但是这样一夜之后,要付出一个星期之久阴沉、麻痹的代价。他疲倦了。他只有三十七岁,但是已经快到头了。他失掉了对将来的信心,这信心就是他痛苦中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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