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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她只剩下最后一个希望了,就是求丈夫诺尔曼吉尔比肖让她回去。她深信,只要她能和丈夫单独见一次面,很容易便能再次赢得他的爱的。但是,诺尔曼的亲属和合股人都不停地在他周围,对他施加压力,要他拒绝克拉拉,所以他始终不为所动。她低声下气,几次衰求,都没有结果。之后,有一天早晨,她发现她的信中有一封天国大旅馆寄来的广告信,于是明白了,只有走这一条路,才是解除她痛苦的最近便最简单的办法。
“怎么您不怕死吗?”让莫尼埃问。
“当然怕但总比苟活好,活着更可怕”
“这个回答太好了。”让莫尼埃说。
“不是我回答得好,而是事实。”克拉拉道,“好了,现在请您谈谈您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听让莫尼埃讲完之后,克拉拉连声责怪道。
“几乎叫人没法相信!”她说,“怎么仅仅因为股票跌价,您就想走绝路了难道您没想过,只要您还有勇气活下去,再过一两年,三年吧,或者多一点,您就会忘掉您的损失,说不定还可以赚得回来呢”
“噢,那些损失只不过是借口。假如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我活下去,这点损失确实不算什么不过我已经对您说过,我的妻子不认我这个丈夫了在法国我没有任何亲人;就连一个相好的女友也没有不妨对您实话实说吧,我是由于情场失意才离开自己国家的今后,我还能为谁辛苦奋斗呢?”
“为您自己呀为了今后那些爱上您的人这样的人,您总还会遇到的绝不能因为困难中见到几个没有心肝的女人,便断定凡是女人都没有好的,那就不公平了”
“您真的相信会有这样的女人我是说,一些值得我爱恋的女人而且她们还要答应,最少几年之内,得和我一起过艰难奋斗的生活”
“我相信一定会有的,”她回答说,“有些女人,就是喜欢这种努力奋斗的生活,而且觉得穷愁中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浪漫情趣比如我吧”
“您?”他热烈地问。
“啊,我只是想说”
她欲言又止,支支吾吾,接着改口道:
“我看我们应该回大厅去了餐厅里只剩我们两人,餐厅领班正无可奈何地在我们周围乱打转。”
“您不认为,”让莫尼埃把一件白鼬皮披风给克拉拉吉尔比肖披上,一边问道,“您不认为今天夜里会”
“哦,不会的,”她回答,“您才到嘛”
“那您呢?”
“我到这里已有两天了。”
他们分手时,相约第二天上午一块去山中走走。
朝阳斜照下来,凉台沐浴在一片和煦的阳光里。让莫尼埃刚洗完冷水浴,忽然发觉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活着该有多好哇”但随即想到,他只剩下几美元和只有几天生命了,不由得喟然长叹一声:
“都十点了克拉拉在等我呢。”
他匆忙着好衣服。穿上一套白麻布的服装,感到浑身轻松。他在网球场旁边追上了克拉拉吉尔比肖;她也是一身素装,正由两位年轻的奥地利姑娘拥着散步。姑娘们一见到他便跑开了。
“我把她们吓跑了?”
“是呀,给您吓跑了姊妹俩正对我讲述她们的遭遇。”
“有意思吗您马上给说来听听您夜里有没有睡上一会儿?”
“我睡得好极了。我真怀疑那位使人不安的波尔斯梯切先生,是否在我的饮料里掺了安眠药。”
“我看不会,”他说,“我也睡得很沉,但是完全属于正常睡眠,所以早上醒来后觉得特别清醒。”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同时特别幸福。”
她莞尔而笑,却不答话。
“我们沿这条小路走吧!”他说,“请给我讲一讲两个奥地利姑娘的故事您在这儿就是我的山鲁佐德指一千零一夜中王后山鲁佐德给国王山鲁亚尔一夜讲一故事之事。好了”
“但是我们根本不会有一千零一个夜晚啊”
“唉我们的夜晚”
她截住他的话,道:
“这两个姑娘是孪生姊妹。她们一起读书长大,先是在维也纳,后来在布达佩斯,她们别无其他知心朋友。十八岁上,她们遇识一个匈牙利人,他是古老世家出身的一个贵胄子弟,英气勃勃,活像神话中的少年;他还像茨冈人那样富于音乐气质。姊妹俩都在同一天如痴如狂地爱上了他。过了几个月,他向其中的一个求婚。另一个在绝望之下,企图投水自尽,幸未成功。于是被选中的一个毅然拒绝了那位尼基伯爵,同时,姊妹俩一同计议联袂而死就在此时,也像您和我那样,她们收到了天国大旅馆的广告信。”
“多么荒唐!”让莫尼埃道,“她们年纪轻轻,而且美貌动人她们怎么不到美国去呢,到了美国,自有别的男子会爱上她们只要有一点儿耐心,稍微等几个星期”
“总之,都是一样,”她伤感地说,“就因为没有耐心,大家才上这儿来的但是,关于别人的事,我们人人都能谨慎对待,真是旁观者清啊是谁说过这样的话:‘我们永远有勇气承受他人的不幸’?”
这一整天,天国大旅馆的旅客都见到一对穿白色衣衫的情侣,踏着花园的小径,沿着山崖和沟壑,尽情漫游。这一男一女谈得火热,直到夜色降临时,才见他们朝旅馆走来。种花草的墨西哥人见他们互相搂抱的那样子,忙把头转了过去。
饭后,让莫尼埃整个晚上都是在一间无人打扰的小客厅里,对着身旁的克拉拉吉尔比肖低声絮语。他的话好像已经把她打动。后来,他没有先上楼回自己房间,而是去找波尔斯梯彻先生。看到经理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本黑色大账簿,正在核对账目,还不时拿起红铅笔划去一行。
“晚安,莫尼埃先生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是的,波尔斯梯彻先生至少我是这么希望的不过我要说的,您听了一定会感到吃惊怎么变化得如此突然但是生活就是瞬息万变的嘛简单说吧,我是来告诉您,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想死了。”
波尔斯梯彻先生惊讶地抬起眼睛:
“您这话当真,莫尼埃先生?”
“我当然知道,”法国人说,“您会觉得我是个出尔反尔、毫无主见的人但是,既然情况不同了,我的愿望也跟着改变,这不是在情在理的吗一个星期以前,当我接到你们信的时候,我只身一人在世界上,正感到绝望那时我想辛辛苦苦、拼死拼活都没有意思了可是今天一切都不同了并且,说实在的,这都是托您的福,波尔斯梯彻先生。”
“托我的福,莫尼埃先生?”
“是的,托您的福,因为您安排我跟那位夫人同桌吃饭,正是她促成了这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这位吉尔比肖太太真是个温柔可爱的人儿,波尔斯梯彻先生。”
“我早已同您说了,莫尼埃先生。”
“不仅温柔可爱,而且勇于助人我把自己的不幸对她讲了之后,她一口答应与我分忧您觉得奇怪吗?”
“一点儿不奇怪在我们这儿,戏剧性的事情已经是屡见不鲜了我为您高兴,莫尼埃先生您还年轻,十分年轻。”
“所以,如果没什么不便的话,明天我就同吉尔比肖太太去迪民。”
“这么说,吉尔比肖太太也像您一样不打算?”
“是的,那当然过一会儿她会向您证实的现在只剩下一个棘手的问题就是我付给你们的那三百美元,差不多是我的全部财产,天国旅馆是不是一经入账便不再退还,或者我还可以取回一部分,用来购买车票?”
“我们是讲公道的,莫尼埃先生凡是尚未服务的项目,我们向来不收取费用。明天上午,出纳就给您结账,每天二十美元,包括住房、饮食和小费,余下的如数退还。”
“您真宽宏大量,太体谅人了啊!波尔斯梯彻先生,我万分感激!我又获得了幸福又将开始新的生命”
“我很愿意为您效劳。”波尔斯梯彻先生说。
他目送让莫尼埃走出门直至离去。然后,他揿了一下电铃,吩咐道:
“叫萨尔高尼到我这里来一趟。”
几分钟过后,看门人走了进来。
“是您找我吗,经理先生?”
“是的,萨尔高尼今天夜里你就给113号房放送瓦斯两点左右。”
“请间经理先生,在放毒瓦斯之前,要不要先放一点催眠瓦斯?”
“没有这个必要了他会睡得很香的好了,今晚就这样,萨尔高尼明天到17号房间的两个姑娘,按商量好的进行。”
看门人往外走,吉尔比肖也已来到门口。
“进来吧,”波尔斯梯彻道,“我正要叫人找你呢。你的客人已经来过,和我说了他想离开的事。”
“我觉得,”她说,“我应当受到嘉奖我做得很出色吧。”
“很利索我会考虑到的。”
“那么说,就是今天夜里的事了?”
“是的,今天夜里。”
“可怜一个男子!”她说,“多么可爱,多么热情”
“他们都是这么热情的。”波尔斯梯彻先生道。
“你也太狠心了,”她又说,“正当他们重新爱上生活的时候,你却叫他们这样完了。”
“狠心恰恰相反,这正是我们的方法之所以人道的地方比如这个人,由于信仰而感到良心不安现在可叫他安心无事了。”
他看了一下面前的大簿子。
“明天,你休息吧后天我再交给你一个人,也是新到的仍是一个银行家,不过这一回是瑞典人而且年纪不轻了。”
“我还是喜欢那个年轻的法国人,”她若有所思地说。
“做事情不许挑三拣四的,”经理板着面孔道,“拿着,这是你的十元工钱,再加十元奖金。”
“谢谢。”克拉拉吉尔比肖说。
她把钱放进手提包时,叹了一口气。
她刚走开,波尔斯梯彻先生拿起一支红铅笔,然后用一把金属小尺子,仔细地在他的大簿子上划去一个人的姓名。
孙传才译
作品简析
第十章 马塞尔·埃梅()
马塞尔埃梅(1902—1967),法国作家。出身于贫苦人家,早年从事各种低微的职业。1925年开始发表丈学作品,四十多年的文学生涯,创作出长篇十七部、短篇集九种、戏剧十种、童话集三种,其中以短篇的成就为最高,长篇中较为着名的有绿色的母马、没有名字的街道、苏迪纳磨坊、移动摄影、天王星等,其短篇集矮人集与穿墙集中,有不少的名篇佳作。
穿墙记
从前,有一个异人,名叫杜蒂耶尔,住在蒙马特尔区奥尔尚街七十五号乙公寓的四层楼上,他有不费吹灰之力穿墙过壁的奇能。此公留着一小撮黑山羊胡,架着一副夹鼻眼镜,在登记局当个三等小职员。冬天,他乘公共汽车上班,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他就头戴瓜皮小帽,步行往返。
杜蒂耶尔发现他的穿墙本领时,正年交四十三岁。一天晚上,他在单身汉住的那种小单元的过厅里,不巧停了一会儿电,他只好摸黑走动,等重新来电一瞧,自己竟然在四楼的楼道里。房门在里面是上了锁的,这件意外事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尽管心里明知道这种事很荒唐,他还是决定照原样回屋,就是说穿墙而入。看来,对这种奇异的本领,他不但派不了什么用场,还感到有些不快。第二天是星期六,他趁下午公休无事,去瞧住在同区的一位医生,谈了自己的症状。医生相信他讲的是实话,经过诊断,发现他在甲状腺绞窄壁患了螺旋性硬化症,便给他开了处方:应做大运动量活动,并服长效比雷特粉与米粉及半人半马激素合剂,每年服两片。
杜蒂耶尔吃了一片,便将药往抽屉里一扔,就把这事丢置脑后,大运动量的活动更谈不上。他当小职员,按部就班,已成习惯,不适应做任何剧烈活动。工作之余,他也只限于看看报,搞搞集邮,没有一样是费力气的事。一年过后,他穿墙的本领依然如故。不过,除非是偶然疏忽,他从来不施展这种本领。他这个人不好冒险,也不好想入非非,就是下班回家,他也是规规矩矩地转锁开门,从门走进去,根本不想变个花样回屋。如果不发生意外事件,突然搅乱他的生活,他也许就会安分守己一辈子,老死也想不到检验一下他天生的异能。
他的顶头上司,办公室副主任穆龙先生调任离去,接任的是莱居叶先生。此人说话生硬,留的胡子像一把刷子。新来的副主任上任头一天,见杜蒂耶尔那副夹鼻眼镜、那撮黑山羊胡,就看不顺眼,于是端着架子,把他当成一个碍事、邋遢的老东西。最要命的是新主任别出心裁,对公事做出重大改革,成心要打扰他下属的清静。二十年来,杜蒂耶尔起草函件,抬头总是用这样的格式:“根据某月某日的贵函,并参照双方来往信件,我荣幸地通知您”莱居叶先生则硬要改用一种更富于美国味的格式:“您某月某日来信收悉,现答复如下”杜蒂耶尔用不惯这种书信格式,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到老套子上。对他这种顽固态度,副主任越来越恼火。杜蒂耶尔在登记局感到很受压抑。早晨,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上班,晚上躺在床上,往往要想上一刻钟以后才能入睡。
杜蒂耶尔墨守成规的冥顽态度,妨碍改革的顺利进行,莱居叶忍无可忍,便把他打发到办公室隔壁的一间小黑屋里。小黑屋对着走廊,门又矮又窄,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杂物堆放室。杜蒂耶尔从未受过这样的侮辱,只好逆来顺受。不过,他在家里看报时,读到社会新闻栏里一则有关凶杀案的报道,猛然发觉自己竟暗暗盼望,遭到不测的是莱居叶先生。
一天,副主任突然闯进小黑屋,手里挥动一封信,大声吼道:
“这封信,写得不像样子,给我重新写一封!这种信,称它什么好,真给办公室丢脸!给我重写一封!”
杜蒂耶尔正想申辩,莱居叶先生却不容他开口,雷鸣般地大吼一声,骂他是因循守旧的老蟑螂,把手中的信揉成一团,照他脸上一摔,转身就走。杜蒂耶尔虽然地位卑微,自尊心却很强。他独自待在小屋里,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突然,他计上心来,离开座位,钻进小屋与副主任办公室的隔墙中间。不过,他钻进去时十分小心,只有脑袋从墙的那边露出来。莱居叶先生正伏案审阅一个职员起草的公文,手不停地摇着笔杆,移动一个逗号的位置,这时,他突然听到办公室里有人咳嗽,抬头一看,吓得他魂都掉了,只见杜蒂耶尔的脑袋悬在墙上,就像猎获回来的兽头一样。而且,这个脑袋居然是活的,一双眼睛透过镜片正对他怒目而视。这还不算,这个脑袋竟开口说话了:
“先生,你这流氓,混蛋,无赖!”
莱居叶先生惊呆了,眼睛被这个幽灵定住不动了,他死命地挣扎一下身子,才从椅子上站起来,窜到走廊,一直冲进小黑屋。杜蒂耶尔坐在那里,跟平时一样,手握笔杆,一声不响地埋头工作。副主任打量他好久,结结巴巴地讲了几句话,这才回办公室去。可是,没等他的屁股坐稳,那个脑袋又在墙上出现。
“先生,你这流氓,混蛋,无赖!”
仅仅这一天工夫,骇人的脑袋就在墙上出现了二十三次,以后天天如此。杜蒂耶尔对这套把戏,已经得心应手,然而他觉得光是骂骂副主任还不过瘾,于是便装神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