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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短篇小说大全集-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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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仁不让,”“一致推举,”几个人一哄地说;笔杆便送到潘先生手里。

    潘先生觉得这当儿很有点意味,接了笔便在墨盆里蘸墨汁。凝想一下,提起笔来在蜡笺上一并排写“功高岳牧”四个大字。第二张写的是“威镇东南”。又写第三张,是“德隆恩溥”。——他写到“溥”字,仿佛看见许多影片,拉夫,开炮,焚烧房屋,奸*人,菜色的男女,腐烂的死尸,在眼前一闪。

    旁边看写字的一个人赞叹说,“这一句更见恳切。字也越来越好了。”

    “看他对上一句什么,”又一个说。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写毕

第六章 废名() 
作品简析

    潘先生在难中以20年代军阀混战下的江浙地区为时代背景,通过一个小学校长潘先生在逃难过程中的思想变化和所作所为,揭示当时社会环境和军阀制度的险恶。同时以细腻的笔触描摹了一个典型的知识阶层小人物在战时卑怯、自私、苟且、偷安的思想弱点和可笑的心态。从各个不同的角度为我们塑造了潘先生的形象,以及这个形象背后的心灵激荡。

    废名(1901—1967),原名冯文炳。曾为语丝社成员,师从周作人的风格,在文学史上被视为京派代表作家。1922年,考入北京大学预科英文班,开始发表诗和。在北大读书期间,广泛接触新文学人物,参加“浅草社”。1929年出版了第一本集竹林的故事。其他代表作还有长篇桥、莫须有先生传以及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等。废名的以“散文化”闻名,其独特的创作风格人称“废名风”,对沈从文、汪曾祺等作家产生过影响,但较晦涩难懂。另外,废名对于佛学有相当的研究,着有阿赖耶识论。

    桃园

    王老大只有一个女孩儿,一十三岁,病了差不多半个月了。王老大一向以种桃为业,住的地方就叫做桃园——桃园简直是王老大的另一个名字。在这小小的县城里再没有别个地方种了这么多的桃子。

    桃园孤单得很,惟一的邻家是县衙门——这也不能够叫桃园热闹,衙门口的那一座“照墙”望去已经不现其堂皇了,一眨眼就要钻进地底里去似的,而照墙距“正堂”还有好几十步之遥。照墙外是杀场,自从离开十字街头以来,杀人在这上面。说不定王老大得了这么一大块地就因为与杀场接壤哩。这里,倘不是有人来栽树木,也只会让野草生长下去。

    桃园的篱墙的一边又给城墙做了。但这时常惹得王老大发牢骚,城上的游人可以随手摘他的桃子吃。他的阿毛倒不大在乎,她还替城墙栽了一些牵牛花,花开的时候,许多女孩子跑来玩,兜了花回去。上城墙看得见红日头——这是指西山的落日,这里正是西城。阿毛每每因了这一个日头再看一看照墙上画的那天狗要吃的一个,也是红的。当那春天,桃花遍树,阿毛高高地望着园里的爸爸道。

    “爸爸,我们桃园两个日头。”

    话这样说,小小的心儿实在满了一个“红”字。

    你这日头,阿毛消瘦得多了,你一点也不减你的颜色!

    秋深的黄昏。阿毛病了也坐在门槛上玩,望着爸爸取水。桃园里面有一口井。桃树,长大了的不算又栽了小桃,阿毛真是爱极了,爱得觉得自己是一个小姑娘,清早起来辫子也没有梳!桃树仿佛也知道了,阿毛姑娘今天一天不想端碗扒饭吃哩。爸爸担着水桶林子里穿来穿去,不是把背弓了一弓就要挨到树叶子。阿毛用了她的小手摸过这许多的树,不,这一棵一棵的树是阿毛一手抱大的!——是爸爸拿水浇得这么大吗?她记起城外山上满山的坟,她的妈妈也有一个——妈妈的坟就在这园里不好吗?爸爸为什么同妈妈打架呢?有一回一箩桃子都踢翻了,阿毛一个一个地朝箩里拣!天狗真个把日头吃了怎么办呢

    阿毛看见天上的半个月亮了。天狗的日头,吃不掉的,到了这个时分格外地照彻她的天——这是说她的心儿。

    秋天的天实在是高哩。这个地方太空旷吗?不,阿毛睁大了的眼睛叫月亮装满了,连爸爸已经走到了园的尽头她也没有去理会。月亮这么早就出来!有的时候清早也有月亮!

    古旧的城墙同瓦一般黑,墙砖上青苔阴阴地绿——这个也逗引阿毛。阿毛似乎看见自己的眼睛是亮晶晶的!她不相信天是要黑下去——黑了岂不连苔也看不见?——她的桃园倘若是种橘子才好,苔还不如橘子的叶子是真绿!她曾经在一个人家的院子旁边走过,一棵大橘露到院子外——橘树的浓阴俨然就遮映了阿毛了!但小姑娘的眼睛里立刻又是一园的桃叶。

    阿毛如果道得出她的意思,这时她要说不称意吧。

    桃树已经不大经得起风,叶子吹落不少,无有精神。

    阿毛低声地说了一句:

    “桃树你又不是害病哩。”

    她站在树下,抱着箩筐,看爸爸摘桃,林子外不像再有天,天就是桃,就是桃叶——是这个树吗?这个树,到明年又是那么茂盛吗?那时她可不要害病才好!桃花她不见得怎样地喜欢,风吹到井里去了她喜欢!她还丢了一块石头到井里去了哩,爸爸不晓得!(这就是说没有人晓得)

    “阿毛,进去,到屋子里去,外面风很凉。”

    王老大走到了门口,低下眼睛看他的阿毛。

    阿毛这才看见爸爸脚上是穿草鞋——爸爸走路不响。

    “爸爸,你还要上街去一趟不呢?”

    “今天太晚了,不去——起来。”

    王老大歇了水桶伸手挽他的阿毛。

    “瓶子的酒我看见都喝完了。”

    “喝完了我就不喝了。”

    爸爸实在是好,阿毛可要哭了!——当初为什么同妈妈打架呢?半夜三更还要上街去!家里喝了不算还要到酒馆里去喝!但妈妈明知道爸爸在外面没有回也不应该老早就把门关起来!妈妈现在也要可怜爸爸吧!

    “阿毛,今天一天没有看见你吃点什么,老是喝茶,茶饱得了肚子吗?爸爸喝酒是喝得饱肚子的。”

    “不要什么东西吃。”

    慢慢又一句:

    “爸爸,我们来年也买一些橘子来栽一栽。”

    “买一些橘子来栽一栽!你晓得你爸爸活得几年?等橘子结起橘子来爸爸进了棺材!”

    王老大向他的阿毛这样说吗?问他他自己也不答应哩。但阿毛的橘子连根拔掉了。阿毛只有一双瘦手。刚才,她的病色是橘子的颜色。

    王老大这样的人,大概要喝了一肚子酒才不是醉汉。

    “这个死人的地方鬼也晓得骗人!张四说他今天下午来,到了这么时候影子也不看见他一个!”

    “张四叔还差我们钱吗?”阿毛轻声地说。

    “怎么说不差呢?差两吊。”

    这明月亮才真个明起来,就在桃树之上,屋子里也铺了一地。王老大坐下板凳脱草鞋——阿毛伏在桌上睡哩。

    “阿毛,到床上去睡。”

    “我睡不着。”

    “你想橘子吃吗?”

    “不。”

    阿毛虽然说栽橘子,其实她不是想到橘子树上长橘,一棵橘树罢了。她还没有吃过橘子。

    “阿毛,你手也是热的哩!”

    阿毛——心里晓得爸爸摸她的脑壳又捏一捏手,枕着眼睛真在哭。

    王老大一门闩把月光都闩出去了。闩了门再去点灯。

    半个月亮,却也对着大地倾盆而注,王老大的三间草房,今年盖了新黄稻草,比桃叶还要洗得清冷。桃叶要说是浮在一个大池子里,篱墙以下都湮了——叶子是刚湮过的!地面到这里很是低洼,王老大当初砌屋,就高高地砌在桃树之上了。但屋是低的。过去,都不属桃园。

    杀场是露场,在秋夜里不能有什么另外的不同,“杀”字偏风一般地自然而然地向你的耳朵吹,打冷噤,有如是点点无数的鬼哭的凝和,巴不得月光一下照得它干!越照是越湿的,越湿也越照。你不会去询问草,虽则湿的就是白天里极目而绿的草——你只再看一看黄草屋!分明地蜿蜒着,是路,路仿佛说它在等行人。王老大走得最多,月亮底下归他的家,是惯事——不要怕他一脚踏到草里去,草露湿不了他的脚,正如他的酒红的脖子算不上月下的景致。

    城垛子,一直排;立刻可以伸起来,故意缩着那么矮,而又使劲地白,是衙门的墙;簇簇的瓦,成了乌云,黑不了青天

    这上面为什么也有一个茅屋呢?行人终于这样免不了出惊。

    茅屋大概不该有。

    其实,就王老大说,世上只有三间草房,他同他的阿毛睡在里面,他也着实难过,那是因为阿毛睡不着了。

    衙门更锣响。

    “爸爸,这是打更吗?”

    “是。”

    爸爸是信口答着。

    这个令阿毛快爽:深夜响锣。她懂得打更,很少听见过打更。她又紧紧地把眼闭住——她怕了。这怕,路上的一块小石头恐怕也有关系。声音是慢慢地度来,度过一切,到这里,是这个怕。

    接着是静默。

    “我要喝茶。”

    阿毛说。

    灯是早已吹熄了的,但不黑,王老大翻起来摸茶壶。

    “阿毛,今天十二,明天,后天,十五我引你上庙去烧香,去问一问菩萨。”

    “是的。”

    阿毛想起一个尼姑,什么庙的尼姑她不知道,记得面孔——尼姑就走进了她的桃园!

    那正是桃园茂盛时候的事,阿毛一个人站在篱墙门口,一个尼姑歇了化施来的东西坐在路旁草上,望阿毛笑,叫阿毛叫小姑娘。尼姑的脸上尽是汗哩。阿毛开言道:

    “师父你吃桃子吗?”

    “小姑娘你把桃子我吃吗?——阿弥陀佛!”

    阿毛回身家去,捧出了三个红桃。阿毛只可惜自己上不了树到树上去摘!

    现在这个尼姑走进了她的桃园,她的茂盛的桃园。

    阿毛张一张眼睛——

    张了眼是落了幕。

    阿毛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想,只晓得她是病。

    “阿毛,不说话一睡就睡着了。”

    王老大就闭了眼睛去睡。但还要一句——

    “要什么东西吃明天我上街去买。”

    “桃子好吃。”

    阿毛并不是说话说给爸爸听,但这是一声“霹雳”,爸爸的眼睛简直呆住了,突然一张——上是屋顶。如果不是夜里,夜里睡在床上,阿毛要害怕她说了一句什么叫爸爸这样!

    桃子——王老大为得桃子同人吵过架,成千成万的桃子逃不了他的巴掌,他一口也嚼得一个,但今天才听见这两个字!

    “现在哪里有桃子卖呢?”

    一听声音话是没有说完。慢慢却是——

    “不要说话,一睡就睡着了。”

    睡不着的是王老大。

    窗孔里射进来月光。王老大不知怎的又是不平!月光居然会移动,他的酒瓶放在一角,居然会亮了起来!王老大怒目而视。

    阿毛说过,酒都喝完了。瓶子比白天还来得大。

    王老大恨不得翻起来一脚踢破了它!世界就只是这一个瓶子——踢破了什么也完了似的!

    王老大夹了酒瓶走在街上。

    “十五,明天就是十五,我要引我的阿毛上庙去烧香。”

    低头丧气地这么说。

    自然,王老大是上街来打酒的。

    “桃子好吃”,阿毛的这句话突然在他的心头闪起来了——不,王老大是站住了,街旁歇着一担桃子,鲜红夺目得厉害。

    “你这是桃子吗!?”

    王老大横了眼睛走上前问。

    “桃子拿玻璃瓶子来换。”

    王老大又是一句:

    “你这是桃子吗!?”

    同时对桃子半鞠了躬,要伸手下去。

    桃子的主人不是城里人,看了王老大的样子一手捏得桃子破,也伸下手来保护桃子,拦住王老大的手——

    “拿瓶子来换。”

    “拿钱买不行吗?”

    王老大抬了眼睛,问。但他已经听得背后有人嚷——

    “就拿这一个瓶子换。”

    一看是张四,张四笑嘻嘻地捏了王老大的酒瓶——他从王老大的胁下抽出瓶子来。

    王老大喜欢极了:张四来了,帮同他骗一骗这个生人!——他的酒瓶哪里还有用处呢?

    “喂,就拿这一个瓶子换。”

    “真要换,一个瓶子也不够。”

    张四早已瞧见了王老大的手心里有十好几个铜子,道:

    “王老大,你找他几个铜子。”

    王老大耳朵听,嘴里说,简直是在自己桃园卖桃子的时候一般模样。

    “我把我的铜子都找给你行吗?”

    “好好,我就给你换。”

    换桃子的收下了王老大的瓶子,王老大的铜子张四笑嘻嘻地接到手上一溜烟跑了。

    王老大捧了桃子——他居然晓得朝回头的路上走!桃子一连三个,每一个一大片绿叶,王老大真是不敢抬头了。

    “王老大,你这桃子好!”

    路上的人问。王老大只是笑——他还同谁去讲话呢?

    围拢来四五个孩子,王老大道:

    “我替我阿毛买来的。我阿毛病了要桃子。”

    “这桃子又吃不得哩。”

    是的,这桃子吃不得——王老大似乎也知道!但他低头看桃子一看,想叫桃子吃得!

    王老大的欢喜确乎走脱不少,然而还是笑——

    “我拿我阿毛看一看”

    乒乓!

    “哈哈哈,桃子玻璃做的!”

    “哈哈哈,玻璃做的桃子!”

    孩子们并不都是笑——桃子是一个孩子撞跌了的,他,他的小小的心儿没有声响地碎了,同王老大双眼对双眼。

    一九二七年九月

第七章 蹇先艾() 
作品简析

    桃园是一篇以美和爱为主题的,发表于上世纪二十年代。作者以抒情的笔调描绘了贫家父女之间的情感。作者注意开掘人物的心灵世界,在写作中应用了西方现代派的一些技法。小女孩始终只有心理活动,作者用意识流的手法表现了这一心理过程。景物描写,也明显的带有主观的感觉色彩,给人以一种新鲜的、强烈的感受。语言凝练,风格清俊淡雅;但有时也失于晦涩。

    蹇先艾(1906—1994),贵州遵义人。笔名罗辉、赵休宁、陈艾利、蔼生等。中国现代着名作家和诗人,其创作以、散文为主,兼及诗歌、杂文、翻译和文论。他生于清末名门,民国20年毕业于北平大学法学院。五四运动之后,走上文学创作道路。他的作品文笔简朴,乡土味浓,步入文坛不久,就受到鲁迅先生的关注与鼓励,认为是当时的乡土文学的代表作家之一。他的文学创作很早就产生过国际影响,早在1929年,他的初秋之夜就已被前苏联文学界译成俄文。着有短篇集朝雾、一位英雄、酒家、还乡集、踌躇集等,散文集有城下集、离散集、乡谈集、新芽集、苗岭集等。

    在贵州道上

    多年不回贵州,这次还乡才知道川黔道上形势的险恶,真够得上崎岖鸟道,悬崖绝壁。尤其是踏入贵州的境界,触目都是奇异的高峰:往往三个山峰相并,仿佛笔架;三峰之间有两条深沟,只能听见水在沟内活活地流,却望不到半点水的影子。中间是一条一两尺宽的小路,恰容得一乘轿子的通过。有的山路曲折过于繁复了,远远便听见大队驮马的过山铃在深谷中响动,始终不知道它们究竟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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