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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时,他暗自决定,这是最后一次了。
确实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滴墨水落到透湿的吸墨纸上,黏糊糊的苍蝇躺在墨水中毫无动静;它后腿紧贴在身上,前腿则不见了。
“爬起来,”经理说,“快!”他用笔拨了拨苍蝇,但不中用了,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不会发生了,它一命呜呼了。
经理用裁纸刀挑起死苍蝇扔进废纸篓,沮丧的心情压迫着他,使他觉得有些惶惶不安,于是伸手揿铃传呼麦凯。
“给我送几张吸墨纸来,”他厉声说,“别拖拖拉拉的。”老仆慢吞吞地走开时,他开始寻思刚才在想些什么来着。想什么呢?是在想他掏出手帕擦擦脖子。他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佐群译
作品简析
第十一章 特德·休斯()
特德休斯(1930—1998),英国作家,出版有多卷诗歌集和、戏剧。是二战以后英国读者最多的作家之一,1984年被任命为英国的桂冠诗人。他的妻子是着名诗人兼家西尔维亚普拉斯。普拉斯在他们离婚后自杀的举动轰动了整个西方文坛,至今还是困扰研究专家和传记作者的问题。代表作有诗集雨中鹰、乌鸦、季节之歌、高黛特,诗体回忆录生日信札等,另有大量剧本和儿童文学作品。
雨中马
年轻人一翻过山,第一阵细雨就向他扑来。他翻起上衣的领子,站在呈斜坡形的给兔子打满了洞的树篱围堤的顶上,俯视下面的山谷。
他走得太远了。出门的时候本来是心情愉快地寻访记忆中那些铺着沥青路面的街巷的一次散步,结果梦幻般地让大门、小路和篱间径道变成了一次穿越耕地的艰苦跋涉,他的鞋子坏了,低些田地里的黑泥渐渐糊上了他那套灰色衣服互相磨蹭的裤腿。而现在空气里飘动着一股阴冷的潮气,不定什么时候又会下一场倾盆大雨。他哆嗦了一下,迎着寒冷抖擞起精神。
他一直想念的就是这番情景。他曾经模糊地感觉到,但并非真的是这种感觉引导他这次散步,他在这个地点也许能饱览全景。十二年来,无论什么时候回忆起这幅景色,他脑海里出现的正是从这里所望见的景象。现在这往下凹的河谷展现在他面前,已经荒芜不堪。表土浅浅的、光秃秃的田野又黑又湿,像是下了几个星期雨以后一个古代的湖的湖底。
什么都没有发生。并不是他曾经盼望看到一番景物全非的变化。但是他确定期待过什么来着,某种欢愉,某种富有意义的感觉,他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因此他等着,想借助细节来唤起确切的情感——那些异常熟悉的蜿蜒的树篱、石头、门柱和他曾经当作靶子使的装在门柱上的铁扣,他这会儿站立的养兔围堤,是他二十年前从村子里远眺时所看到的这座山的第一个标志,他曾对自己说:“那看起来就像兔子。”
十二年的岁月已经改变了他。这片土地再也认不出他来了,而他也报之以冷漠的眼光,就像瞧着最后一次寻访仅仅从祖父讲的故事里才知道的故乡,只是感到枯燥乏味而已。厌倦。接着,他突然烦躁起来,脚上的鞋子,霏霏细雨,身上的新装,天空以及走回去要踩着泥地跋涉的两英里路,这些小小烦恼,一齐袭来,激起他一肚子的恼怒和不安。
如果在峡谷里径直向那个农场往回走一英里,也许快一些,大路在农场后面呈环形延伸。但是一想起要碰见农场主——发窘地被他想起认出,或者被当作一个非法侵入者让人吆喝——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看着雨正从远处拔地而起,拖着灰色的破碎的雨柱把树木和那些农场都搞得一片模糊。
一阵愤怒撩过他的心头:他恨自己居然落进了这个污泥陷阱,也恨这片土地,使他感到这样无家可归,这样衰老、僵硬和愚蠢。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别无他求。可是在他转身的时候,他从眼角看到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他大吃一惊,全部感官都警觉起来。他停下步子。
在他右面那边,一匹瘦瘦的黑马正越过耕地向山这儿奔来,它低着头,伸长着颈子,看起来像一只用足趾奔跑的猫,像一只尽干坏事的狗。
山从他站立的高处稍稍往下倾斜,然后在他右面三百码以外又升起,形成另一个四周围着树林尖梢的山巅。在他定眼注视的时候,马已跑上那山顶,在天空映衬之下清晰可见——刹那间像一只梦魇的豹——接着便在山顶另一边消失了。
他对着地平线定定地注视了好几秒钟,马在他脑海留下的奇怪而不快的印象使他不知所措。接着黏糊糊的冷雨淅淅沥沥地打在他*的头颅上,使他重又神志清醒起来。远处在一道灰色的墙中消失了。在他周围田野都在跳跃,在流动。
他把衣领拉紧,下巴颏缩在领子里,返身翻过山顶,向村镇那边,背风那边奔跑,他的脚在泥水里吸吮着,拍溅着,每跨一大步泥水都深及足踝。
山的形状像波浪,舒缓的山背部从河谷悠然而上,形成一个顶部陡峭的几乎是凹形的正面,它朝着村镇往外突出在河边的低草地上。两座被一块休耕地隔开的小林子从山顶延伸而下直到这个凹形的正面。邻近的那个林子不过是一个采石场,圆圆的,尽是石头和蕨草、还有一些荆棘和说不出是什么树的幼苗、狐狸和兔子的洞穴。另一个林子呈长方形,主要是一片矮小的橡树林。河那边,村镇潜伏着,像一大堆蓝幽幽的煤渣。
他沿着第一片林子顶端跑去,找不到蔽身之所、只有疏疏落落地没有叶子的荆棘树篱。他弯下身子借着山顶挡住风,慢步穿过茂密的草丛跑到那片橡树林,他冒着使人睁不开眼睛的大雨冲过了林子边缘荆棘构筑成的路。选择这种伤残的小树丛作为蔽身之处,实在是下策,可是一阵又猛又密的雨突然袭来,他只能胡乱找个地方,在倾斜的树干下匍匐下来。
他紧紧地曲起双膝,还在因为奔跑了这段路喘着气,他望着暗淡的雨帘,它像冰雹一般灰蒙蒙的,倾斜地穿过树枝落入蕨草和荆棘丛。他感到自己藏好了,很安全。雨声淅沥,时断时续传进树林,她像要把他封闭在里面似的。不久,他那身冷飕飕像铅皮似的服装就变成一副紧绷绷暖烘烘的模子,他渐渐陷入了一种几乎是神志恍惚的舒适状态,尽管雨点不断落在他毫无遮蔽的肩上,也从橡树干上滴进他的颈项。
他周围的树枝都弯垂成一个角度,闪闪发光,黑魃魍的像钢铁。雨珠不断从树枝的尖梢和转接处急匆匆地滚下来,树皮上的沟沟槽槽都在搏动和闪光。离他鼻子前方两英尺远的一根颤动着的细枝条尖梢上滴落下来的水在不断变化。随着滴水的变化,雨珠也在变化,有好一会儿他数着雨珠变化的次数作为消遣。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细枝,从鳞片状的树皮想象出侏儒、大陆和各种动物。在树丛外,村镇的蓝色的沙洲正起伏着,颜色时而变深,时而又重新变淡,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雨天的背景在左右摆动。
他愿这场雨永远下下去。每当雨似乎要停息的时候,他就不安地谛听着直到雨又一次迫近为止。只要雨继续下着,对他来说生命和时间也就暂时停止。他不愿意再想起他的湿透的鞋子和可能已经淋坏的新装以及那片泥地的返程。
他突然哆嗦起来。他紧紧抱住双膝想把寒冷驱走,这时发现自己想起了那匹马。他颈子后面的头发微微有点扎人。他想起那马怎样跑上山顶,又怎样在天空映衬之下出现。
他极力想驱散这个念头。乡村里马跑来奔去是常见的事。可是当时那匹马在天空映衬之下出现的形象却牢牢地留在他的脑海里,怎么也淡忘不了。它肯定已经跑到他现在正坐在这座林子上面的山顶上来了。为了弄清自己的思路,他扭转身子,从树干之间抬头张望他左面那片林子。
在林子顶部,那匹黑马站在橡树林下面,银灰色的光线从后面射来,它的头高高扬起,神情警觉,两耳竖起,正盯着他看。
一匹马在躲雨的时候,通常总是陷入一种呆滞状态,翘起一只后蹄,低下头,耷拉着眼皮。只要雨不停,它就始终这样。这匹马却截然不同。它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在刺目的光线中淋湿的颈脖和肋部闪闪发亮。
他转回身来。他的头皮发冷,又哆嗦起来。他该怎么办?去把它赶跑是荒唐的。而天还在下着大雨,想离开林子也不可能。同时,这种正受着监视的想法越来越使他不安,最后他不得不又转过身去张望一下马是否已经走动。它还是站在那里,跟以前一模一样。
真荒诞。他控制住自己,故意转回身子,决定把马置之度外,再不去想它了。要是它想跟他一起待在这片林子里,就让它待着吧。要是它想盯着他看,就让它盯着吧。他作出了这些决定,正感到心安理得的时候,突然地动山摇,接着听见一个沉重的物体轰的一声坠落到林子里。他的两只腿闪电般猛地直挺挺地跳起来,同时转过身张望。那匹马几乎就在他的头顶上,头向前伸出,两耳贴平,龇牙咧嘴,露出又长又黄的牙齿。他急忙退回到那棵树后面,飞快地瞥了一下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接着他跳上斜坡跑开,在他跃过荆棘和灌木丛的时候,橡树的幼枝抽打着他,他在茂密的树林里蜿蜒奔突前进,最后绊倒在地,笨拙地匍匐爬行。他跌倒的时候,脑子里闪现出一个念头警告他: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别让自己的这套服装沾上腐殖土,但是另一种更紧急的本能早已狠狠地推着他侧着身子滚动了。他猛然转过身子,坐了起来,回头张望,随时准备一眨眼就侧身爬走。刚才突然受到的刺激和这番努力使他气喘吁吁。马已经不见了。树林里空阒无人,只有叮咚作响的灰色的斜雨在蕨叶上舞蹈,从树枝间闪烁。
他站起身来,怒不可遏。他向四下打量想寻找一件武器,一面尽可能地拍掉衣服上的污泥和落叶。很明显,那匹马准是发了疯,脑子里生了脓肿或者这类东西。要不就可能是怀有恶意。雨有时会使动物性情乖僻的。不管那是什么,反正他要尽快离开这座林子,不管是下雨还是不下雨。
既然马似乎已经跳下来进了林子,那么他得翻过山去走那条到农场去的路是明摆着的了。他走出林子时,从一棵橡树上折了一根有手腕那么粗的一码长的枯枝,但是他立刻又把那根枯枝扔在一边,用湿透的手帕擦掉沾在手上的烂树皮上黏乎乎的脏东西。他早就思量过,要说那匹马是存心向他袭击,那是不可信的。很可能它为了找一处更好的地方躲雨,才往下跳到林子来,顺便对他发动了一次佯攻——就像任何出于好奇或者好玩的举动一样。他想起马群在围场里兜着圈子奔驰时互相威吓的样子。
林子向上延伸到一道陡峭的堤岸,堤上覆盖着山楂树篱,沿着这座山脊一溜儿尽是山楂树篱。他伛着身子躲躲闪闪地下山的时候,在树篱稀疏的地方靠近山楂树的一根光秃的树干那儿停了下来。呈斜状隆起的田野展现在他前面,在飘然落下的斜面里雾腾腾的。空旷的田野上,第一块地的中间,那马高高的像一座雕像似地屹立在幽灵似的银灰色的光线下,监视着林子。
他慢慢地低下了头,踉跄地回身滑下堤岸,蹲伏下来。一阵孤立无助的畏惧之感袭上他的心头。他感到马肯定一直在直面注视着他。在等候他?它难道是千里眼?也许一个发了疯的动物就可能变成千里眼。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干得那么蠢,躲躲闪闪这样爬来爬去就为了不让一匹马瞧见,不由得感到害臊。他极力想象要换了神志清醒的人他们又该怎样离开这儿走回家去。这样一想使他冷静了一点,他便往林子里面退缩。他要顺来时走过的沿着山顶下面那条路走回去,再不用做出什么愚蠢的举动来啦。
林子在发出嗡嗡声,雨又冷又沉。但这是他看到而不是感觉到的。他慢慢地移动脚步小心翼翼地跨过苗圃里的幼枝和叶子,雨水在他的衣服里往下淌,在鞋子里咯吱咯吱作响。每时每刻他都指望能看到那竖起耳朵的黑色的头正从上面的树篱俯视他。
在林子边,紧靠着一棵树,他停了步子。这最后一着取得成功,恢复了他的信心,可是没有摸准马就待在他把它甩开的地方之前,他不想冒险在开阔地带暴露自己。最妙的上策是悄悄地撤退,把马留在雨地里,就让它在那儿站着。他在树丛里重新向山顶爬去,同时透过树篱偷偷张望。
灰褐的田野和整个斜坡空阒无人。他抬眼搜索远处。马很可能已经把他忘记得一干二净了,走掉了。于是他站起来探身张望,看它是不是走近了树篱。他还没有察觉到什么,大地蓦地震摇。他急切地扭转身子去看自己到底是怎样又给撞上了。那黑黝黝的身影就在他上面,就在光亮那边。它发出嘶嘶的喷鼻声和铁蹄嗒嗒的敲击声仿佛就在他的脑袋里似的,这时他一个后仰跌下堤岸,接着又像疯子般跳起来,在橡树林里东躲西闪,一面想象这场搏斗将如何临头,他又将如何受到迎头痛击。从林子下山,及至半途橡树林换成了蕨丛、老树根和坚硬的兔子洞。他出了林子在这道上足足跑到了中途,才发现自己是孤零零一个人在奔跑。
现在他喘着气,呆呆地诅咒着,他在地上坐下来休息一下发颤的腿,丝毫没有想到顾惜他那身新装,听任雨水把他的头发粘到了前额上,眼睁睁望着那密密地闪光的雨丝迅疾地消失在他四围的泥土里,仿佛是透过厚玻璃板观看似的。他做到深呼吸,想定下心来,恢复自我控制。他右裤腿的翻边缝口已经裂开,上衣溅满了顶层田畦的黄泥。
显然,马在陡峭的田畦上头更远的树篱那边等着他在林子边出现,就像他自己打算过的那样。他确实从树篱空隙偷偷地张望过几码以内的情景——可是看错了方向。
然而这最后一次袭击毕竟澄清了一个问题。他再也不用单单因为闹不清马是否只是跟他闹着玩儿就像一个傻瓜那样干蠢事了。这明明白白是冲着他来的。他捡了两块鹅蛋那么大的石子,漫不经心地甩开大步开始向林子深处走去。
河环绕着这整片农田。要是他在林子深处越过那片平坦的河边小草地,那么兜一个三英里长的圈子,他就能走回大路。他记得河堤上有一些填上卵石的深坑,要是马跟踪他到了那儿,那儿可是他防卫自己的理想场所。
林子深处被一片山楂树林堵住了,有几棵长得相当高大,山楂树林密密地织成了一道几乎无法通过的屏障。他停下来,发现有一处树木长得稍稍稀疏的地方,便开始拨开细长多刺的枝桠一步步前进。透过绿油油轻纱般光秃的嫩枝,他瞥见那熟悉的身影显现在林子下面的田野里。
可是它似乎还没有注意到他。它正越过田野向小河眺望,他悄悄地从荆棘丛脱出身来,穿过林间空旷地,向着他没有去过的林子另一边爬回去。如果马只是待在下边那儿,那他就能实行他第一条也就是最初那条最简便的方案,爬上林子,翻过山顶到农场去。
现在他发觉天色变得暗多了。雨一秒钟比一秒钟下得大了,似乎黄昏以前就得把大地变成一片汪洋。橡树过早地显得模糊起来,大地嗡嗡作响。他开始跑起来,他跑的时候听见一种更深沉的声音在跟着他一起跑。他急忙转过身去,马正站在林间空旷地的中央,它要不是直接冲着他来,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