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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鲨瞟他一眼,应了,又给了他一条弹力极好牛皮绳索,又命船放缓行进速度,把一条小船放下去栓大船边备用,才揣着烟袋慢悠悠离开。
纪连城下了水,为防容榕看清他脸,特意选了个船身阴影处等着。
过了一会,他果然看见容榕轻地顺着舷梯下来,穿一身薄薄丝衣,赤着脚,纪连城看她身上衣着单薄,根本不可能携带武器,顿时放下了心。
月色溶溶,溶溶月色下容榕,身姿轻盈,周身轮廓被月光照得透亮,纪连城暗处仰头瞧着,觉得似瞧见偷下凡间戏水月下精灵。
容榕后一级舷梯上入水,姿态灵巧无声,水面上只溅开小小水花,她似一条银鱼,滑入湛蓝海中。
看见这样水性,纪连城对她渔家女身份无怀疑。
其实容榕擅长只有水性而已,她自幼养家中,不能出去,玩乐东西实有限,十岁那年容楚便给她造了个池子,让她自己戏水,由此她学了一身好水性。
船慢得似乎没有移动,身边水波涌动,容榕已经悄无声息地游了过来,纪连城瞧见远远,邰世涛上面一层守望。
他唇角绽开一抹得意笑,伸手接了容榕,另一只手便老实不客气去剥她衣服。
容榕羞涩地一笑,水下另一只手无声无息地拨开了脚踝上一块肌肤。
仔细看那却不是肌肤,是一层伪造皮,看上去和真一样。
容榕出身国公府,府中有容楚一手调教,网罗极多奇人龙魂卫,这么多年她深居简出,相处多就是府中人,自然早把江湖中一套套把戏听了个烂熟,这次出门,自然也是有备而来,看似身无长物,其实早已周身披挂。
她掀开那层皮,抽出几根细针,夹指间。
第四十五章 太史阑回归()
纪连城手伸过来,她貌似含笑羞涩地一躲,擦身而过时,手中细针也已经擦过他胸口和腰腿。
怕他发现,不敢刺入,所以多拿几根,多擦几下。
纪连城只觉得有几处地方微微刺痛,但这刺痛感觉实轻微,冷身子初入海水时候也有这样刺痛感,他低头瞧瞧,没有感觉到血迹和伤痕。身边容榕已经轻声娇笑道:“哎呀,我倒忘了,这附近有箭鱼呢,这种鱼有点毒,刺中人会让人麻痹,不过平常不主动攻击人。所以邰郎你小心些,可不要哪里受伤出血,引来伤人鱼儿。”
纪连城听得她言语伶俐,心中一荡,容榕说是擦伤出血,他却想到了别出血上去,想着那蓝水晶一般海水里,飘荡一抹处子红,何等艳美……顿时便有了感觉……
他低头瞧了瞧,海水里似有黑影滑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箭鱼,一边想着等下事成就赶紧上船,一边低笑着,模仿着邰世涛声音道:“我会小心……”伸手去揽容榕腰。
上头海鲨远远地注视着,看见这一幕,放心地转头离开。
纪连城此时却觉得不对劲了。
自己手臂怎么这么僵硬?抬起来怎么这么吃力?还有胸、腰、腿……好几个部位怎么都开始麻痹?
他想低头去看,却连脖子都觉得僵硬,意识也开始模糊。
“邰郎!你怎么流血了!”身边容榕惊慌失措声音传来,“小心啊!别引来那些嗜血食人鱼!”
纪连城一低头,便看见一抹细细鲜红水中曳过不见,心中一惊——怎么会有血?谁受了伤?自己吗?自己被那个什么箭鱼攻击了?
他只觉脑子越来越糊涂,一个短短念头转了半天,到后来散为脑中混沌字眼,眼前一片黑暗,随即又是一片空白……
容榕已经不惊叫了。她浮水中,用一种憎恶冷漠目光瞧着纪连城,瞧着他表情渐渐空白,躯体渐渐僵直,人慢慢地沉了下去。
她不动,顺着船移动轨迹慢慢游着,心里数过七十次后,伸手一拎,将憋得满脸通红,已经要窒息至死纪连城拎了出来。
远处船顶上,邰世涛一动不动远远瞧着,船阴影处到底发生什么,他看不太清楚,但是他和容榕有约定,只要她发出信号,他便知道她遇险。现没有任何动静,说明计划已经完成。
他心中飘过一丝模糊疑问,再次认真地想了想容榕身世,她见识、应变、谈吐,以及身上那些东西,不是一般人家能有,寻常豪门都做不到。
她是谁家女儿?
邰世涛坐那里,船上其余人都知道他是纪连城亲信,有他,纪连城不会有事,也便放心地自己睡觉。
容榕眼底闪着憎恨光芒,再次把纪连城捺下水底。默数七十次后,再把窒息纪连城拎上来。再捺,再拎、再捺、再拎……像只玩老鼠猫,一遍遍将纪连城脑袋狠狠捺到水底。
她要给他一个永生难忘教训!
纪连城昏迷和麻痹状态中,也感觉到了痛苦,鼻子里水哗哗地流,渐渐呛出了鲜血,脸色越来越白,眉宇开始发青。
容榕这种毒针,上头毒来自某种毒蛇,是府中一位出身五越护卫独门法宝,十分珍贵,容榕这点还是软磨硬泡得来。
这种毒其实也是动物神经毒,本来中者半个时辰后会死亡,不死也会变呆子。不过毒针含毒量轻微,又经过水流稀释,效果大概也就能维持半个时辰昏迷。
但这毒后遗症很强烈,会逐渐侵蚀大脑中枢,人会从健忘开始,渐渐迷糊、麻木、失忆、痴笨……直到变成废人。
这是容榕听说了邰世涛任务之后,为纪连城精心挑选一种毒药。
按捺起伏七八次,确定这家伙不被毒傻也要被窒息傻,容榕才罢了手,一仰脖子开始尖叫,“救命啊……”
她只弱弱细细地叫上一声,随即回手用毒针给自己也“刷”了一下。
极轻极细,她也不确定这样刷一下会有什么后果,但此刻只有她和纪连城同样症状,才可信,邰世涛才可以进一步获取纪连城信任,他身边呆到一直取到权柄。
这一个步骤,她没和邰世涛商量,自己做了决定。
躯体微微僵硬,意识渐渐模糊,她发昏之前后一个念头是——如果自己真也傻了,是不是从此就没人要了……
邰世涛一直等着这一声,别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鹰一般地掠了下来。
他人落到船底部,顺手甲板上抄走了一柄挂那锯刀,掠下船舷,将两个人捞起来之前,一刀砍断了那两条系住纪连城和容榕绳索。
随即他容榕沉没之前,将她捞了上来,抱上一边小船,又脱下自己袍子盖上。这才一个猛子扎下去救纪连城。
他幽黯海水里,看见纪连城紧闭发青脸,仇旧恨涌上心头,忍不住抓住他头发,把他往水下船身上狠狠撞。
他揪住纪连城,水底拳打脚踢,手撕头撞。揍得浪层千叠,水花乱涌。
已经赶到船边水手们,只看见海面上水波翻翻滚滚,邰世涛脑袋起起伏伏,看起来援救十分辛苦模样。
众人眼看邰世涛救得那么“吃力”,还以为水底有鲨鱼之类凶兽,一时惊得不敢下水,还是海鲨赶过来,看了一眼道:“这片海域应该没有鲨鱼,还不下去救人!”
不过水手准备下海之际,邰世涛终于“千辛万苦、精疲力”地将纪连城从水中拖了出来,送到小船上。众人松一口气,连忙把几人拉上去。
邰世涛一上甲板就躺地上喘气,断断续续地道:“刚才那丫头惊叫,说什么有鱼有鱼,我看着不对才下了水,下去时候少帅已经昏迷,我看见水下有一群长长、尖尖鱼,很是凶猛,我好不容易才将他们驱走……”
众人看纪连城和容榕都很狼狈样子,纪连城尤其面色发白,嘴唇发紫,像是中毒模样,有人皱眉道:“长长尖尖鱼?难道是静海传说中那种带毒箭鱼?”
人们看纪连城身上并无其他伤口,也就没怀疑会有人做手脚。自然不会有人想起来去掀开纪连城头发,瞧他满头包。
海鲨走过来,细细地瞧了瞧两人,也觉得有点像中毒,海中动物品种极多,奇诡有毒多,渔民下海中毒受伤也是常事,便让人把两人搬进船舱,唤来随船大夫给两人治伤,大夫瞧了,也说似乎两人中了什么动物之毒,又指着纪连城胸口有点溃烂发红伤口说,小小伤口就令人险些丧命,说明此物甚毒,所幸少帅灵活,没有被完全刺中。却也说自己没把握一定能治好,当即先开了药。
邰世涛又挣扎爬起,二话不说接了药方去煎药,船上备药没那么齐全,他急得团团乱转,众人瞧着他那发自内心焦灼神态,都赞他对少帅忠心耿耿,连一直用怀疑审视目光瞧着他海鲨,后都微微点头。
其实邰世涛只是担心容榕而已,他没想到容榕给自己也来了一下,生怕她玩大了,直到次日上午容榕醒来,他才舒了口气。
容榕一醒,就想起自己腿上假皮肤里,有解药,当即悄悄拿出来吃了。邰世涛愕然看着她,问:“怎么当时不提前先吃?何必受这个罪?”
容榕笑着吐了吐舌头,“人家忘了嘛。”
邰世涛瞧她一眼,心知她虽然紧张,也不至于连生死相关事情都忘记,想必是怕自己做戏不真,给他带来麻烦,甘愿为此冒险。
他微微垂下头,不敢接触对面少女明亮眼波。她目光射他身上,他便觉得似有明媚箭,射到他千疮百孔,不敢招架。
又过了一天,纪连城醒了,却显得有点神智不清,肢体虚软,对谁都态度模糊,唯独对邰世涛亲热些——他后模糊记忆里,记得是邰世涛为救他奋然下海。
船上大夫给纪连城把脉后,当时没说什么,出去后脸色沉重地和海鲨说了一些话,海鲨皱着眉,心中暗叹自己好容易找到同伴又出了问题,却也不和纪连城说,毕竟那个“剑走偏锋”计策是他海鲨出,提醒了只怕纪连城想起来要迁怒,干脆对之前发生事不闻不问,只警惕着不许邰世涛靠近。
邰世涛眼看海鲨戒备森严,这船上想杀了海鲨实难如登天,容榕身体还有点虚弱,也不能给她带来麻烦,只好收了杀海鲨心思,专心照顾纪连城。
他原本听说太史阑噩耗,心伤若死,此刻却又转过念来,觉得如果夺取了纪连城权柄,姐姐知道必然也是欢喜,只要她欢喜事,再难他也愿意去做。
纪连城伤口溃烂,蔓延半边胸膛,发出恶臭,他自己又脾气恶劣,伤病之下对亲兵非打即骂,以至于亲兵也不敢上前伺候,只有邰世涛不动声色,不避恶臭,随便纪连城怎么发作都态度恭谨,一心一意照顾,几次三番下来,纪连城也难免感动。
这一日他终于喝药时,终于握住邰世涛手,诚挚地道:“世涛,此次海上一行,虽说我倒霉,吃了些苦头,但能瞧着你真心,也算值得。等到咱们回去,一定给你好好叙功。”
“少帅身子好了,就是世涛福气。世涛只想跟少帅身边一辈子。”邰世涛给纪连城掖掖被子,捧了药碗出去,犹自能感受到身后纪连城充满感激目光。
他回去将这话学说给容榕听,容榕笑得叽叽咕咕,忍不住扑他怀里捶他胸膛,“你坏死了!”
邰世涛霍然抓住她手。
容榕一惊,这才发觉自己忘形,脸唰地红了,赶紧低下头。
邰世涛只看见她垂下小小脸,耳根呈现透明红,一点小小雪白鼻尖,眼皮底下娇俏地亮着。她头发微有些乱了,发丝细细地拂他脖颈边,一股似有若无幽香传来,他脸也红了。
两人手抓着手,怔怔地对望了半晌,容榕手都被抓痛了,抿唇试探地向后拽了拽,邰世涛这才惊觉自己也失礼了,急忙放手跳起,掌心一边不自地擦着袍子,一边给她道歉,“蓉蓉姑娘,对不住……”
“叫我榕榕。”容榕声音很低,“邰……世涛,我……我有话和你说……”
邰世涛呆了一呆,心中轰然一声,已经明白她要说什么,一时慌乱,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下意识又退一步。
容榕只以为他害羞,她也害羞,但想着这少年如此面羞皮薄,等他开口要等到猴年马月,想着素日里哥哥和护卫们教诲,鼓足了勇气,上前一步。
她上前一步,邰世涛便退后一步,眼看着要被她逼到墙角,邰世涛又去瞧舱门。容榕一怔,娇小姐多少都有点脾气,脾性上来,干脆一错身,堵住了舱门,娇声道:“你今日不听我把话说完,就别想跑。”
邰世涛只得苦笑站下,她面前受审犯人似,低着头。
容榕正要再次开口,蓦然船身一震,随即慢慢停下,远远地听见似乎有人呼喝,再等了一会,就是一阵杂沓脚步声。
她愕然转头,就看见两个水手从她门边飞过去,道:“有船靠近!天纪军船!”
邰世涛立即抬起头来。
那两个水手边走边说,“打旗语……什么……总督回归静海!”
邰世涛忽然浑身一震,一步跨过来,一把拨开容榕,大步奔了出去。
他奔得太急,心情太激动,也没注意到自己出手太重,容榕猝不及防,被他甩得砰一下撞门板上,“啊”地一声低叫,急忙捂住肩膀,转头看邰世涛,然而邰世涛头也不回,早已去得远了。
容榕怔怔地立门边,脸上红潮渐渐褪去,似落潮后惨白沙滩。
邰世涛奔上甲板,那边船人已经上船来,一看见他一怔,随即欢喜地大声道:“邰参将,速速通报少帅,静海总督已经回归静海,现正静海城大肆杀戮,卑下等担心她下一步要对天纪军下手,请少帅速速回航!”
邰世涛身子一震,定住了。
随即他猛力地扭过脸,害怕被人瞧见那一瞬眼角闪现泪光。
他忽然又是一怔。
甲板角落,阴影里,他脸偏向方向,容榕正站那里,一脸苍白地盯着他。isen
……
“还有一日,便可到达静海城。”海姑奶奶坐楼船三层宽大厅内,对太史阑微笑,“怎么样,紧张否?”
太史阑撑着手肘,坐她对面,伸手拈起她一缕乱了发,替她别脑后,才道:“有你,我自然是不紧张。”
说完她灌了一口茶——赶紧压下沸腾恶心感。
这些动作都是和容楚学,真不知道容楚活了这么多年,怎么没恶心出胃病?
海姑奶奶格格笑起来,斜睨她一眼,伸指点她额头,“你呀,越来越会说话,我真担心我这魂儿,要给你勾飞了去。”
她笑得身躯微颤,修长手指半空中荡一抹柔软弧,从眉梢到眼角,都满满喜悦和风情。
太史阑很想把那支染着蔻丹,戴着硕大海蓝宝石手指,狠狠地拍下去。
她心中一遍遍提醒自己——后一天,后一天。
“我倒觉得我勾不了姑奶奶魂儿。”她转着茶杯,口气淡淡,“倒是鱼姑奶奶魂儿,似乎落我这里了。”
“她又怎么了?”海姑奶奶皱皱眉,脸色冷了下来。
“也没怎么,只是昨晚派人给我送信,说船头一叙。”太史阑语气轻描淡写,“我没去。直接将信退还了。”她挑挑眉,说笑话一般,“想不到鱼姑奶奶还会写信,不过那信可不是写,居然是画,画了只船,船头两个人,想来是这个意思吧?”
海姑奶奶原本眼神狐疑,也怀疑辛小鱼大字不识,怎么会写信?听到后一句才释然,笑道:“这是她没错了,她确实有以画代信毛病,她画还画得不错。”
太史阑之前见过辛小鱼记账,就是以画代字,这话一出口,便知道海姑奶奶是信了。
果然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