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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刚说出走水这两个字,仿佛是老天爷和他作对似的,外头忽然响起了一阵大呼小叫声,紧跟着就有人推开屋门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进来,正是气急败坏的紫陌。
“不,不好了,后……后院走水了!”
乍听得火油两个字,凌波就觉得心中一动,及至走水的消息传来,她更是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此时,她再也没工夫继续继续扮柔弱,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可怜兮兮的受伤者,立刻翻身下床,用最快的速度穿上了衣服。瞧见一旁的喜儿已经是吓得呆了,她也懒得多说什么,一把拽住这个小丫头的胳膊便往外走。
通红的火光将漆黑的夜色映得格外诡异,着火的后院甚至还不时传来噼啪的爆裂声,此起彼伏的叫嚷声更是不绝于耳。就在这乱哄哄的一片嘈杂中,那熊熊火光里还有一个幸灾乐祸的嚷嚷。
“哈哈哈,武家人全都死光了才好!”
第六十一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夜里的这场火来临得异常突然,随着各种喧哗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同住在一个坊中的人们一个个都惊醒了过来。寻常百姓披衣出门东张西望瞧动静,而有钱人家则是纷纷派出仆人去打听消息。待得知是武家的房子着火时,小民百姓倒有几个热心的自告奋勇去敲门帮忙,而那些富贵人却个个约束自家的人关紧房门不许外出。
这事情里头透着蹊跷,还是少掺和为妙。
由于起火的地方*近洛水,再加上这一年春天多下了几场雨,原本就潮湿,救火的巡行武士又来得及时,一场火也就是把后院烧了个七七八八,到了清晨已经基本上扑灭了。
一晚上不曾合眼的凌波命人取来钱,答谢了前来奋力救火的几个好心汉子,又重重打赏了那些金吾卫的巡行武士。等人都走了,她自己却站在院子中央一言不发,面上丝毫没有表情。
虽然整个院子里都是忙忙碌碌的人,虽然朱颜紫陌等几个人就在她的身前身后,她却感到了一种冻扯心肺的寒冷。
什么武家人死光了才好,要灭武氏一族,有本事你直接杀去梁王第,跑来和我这么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费什么劲!张柬之那些家伙确实对武氏一族切齿痛恨,但那些道貌岸然满口江山社稷的人似乎不应该设计这样的勾当。
凌波狠狠地握紧了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将其吐了出来,正在这时候,她感到有人在肩头轻轻盖了一件衣服,转头一瞧,那却不是朱颜或其他侍女,而是一脸不自然的罗七。她轻轻用手抚摸着那件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裘皮披风,旋即又盯着罗七看了一会。如果不是他发现了火油,今天夜里会不会有人把火油泼在她的屋子周围,然后烧一把更大的火?
虽说这家伙的脸仍是这么黑,五官仍是那么不招人待见,但此时此刻她看着竟觉得莫名地顺眼,遂展颜笑道:“罗七,今天算是我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什么时候若是裴家不要你了,你就到我这里来养老好了。”
这是欠人情的态度么?罗七凝视着那巧笑嫣然的脸,心中颇觉得有些郁闷。于是,他竟是鬼使神差地反驳说:“别老是罗七罗七的叫,我可是有大名的,我姓罗名琦,琦者美玉也……”
“这罗七和罗琦,听上去还不是一个样?”
凌波笑吟吟眨了眨眼睛,一句话就把罗琦的话头堵住,心中却记住了这个名字。这裴家出来的人,还真是个个有趣。
一场蹊跷的刺杀,一场诡异的火灾,这两件事顿时成了这一日清晨天津桥前最大的话题。百官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聚在那里,用或隐晦或直接的口气议论着。十几个官员簇拥在武三思父子身旁,讨好殷勤地询问着什么。有的人满脸愤怒,有的人扼腕叹息,更有甚者则是不时用眼角余光,瞥看着另一边紫袍玉带的张柬之等五人。
“李唐社稷重定,武氏却封建如故,陛下百劝不听,长此下去必出大乱!”桓彦范终于忍不住了,愤愤不平地抱怨了一句,“张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现如今百官中间只要和我们亲厚的,几乎都被一个个贬谪了下去,武三思这种厚颜无耻的却窃据高位!就拿昨天的事情来说,一个武家的小丫头遇刺,还有她家里起的火,却被当成了大事来议论,这成何体统!”
“重要的是她姓武,而且看那些人的架势,竟以为这种事是我们的手笔!”敬晖的面色也不太好看,一想到自己竟被人家看成了策划这种无聊戏码的主使,他就感到气不打一处来。
相形之下,张柬之则沉着得多,一句话就让四个愤愤然的同僚平静了下来:“清者自清,无须太过慌张,此事陛下决不会相信。”
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联袂抵达的时候,天津桥已经开禁,群臣已经从左掖门和右掖门入宫,再没有了最初乱哄哄的场面。兄妹俩一路走,李旦就说起了凌波遇刺和她家着火,忍不住连连摇头。
“不管是谁策划的这勾当,偏偏挑上她这么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实在是太过份太可恨了!想必通利坊那边也不能住了,可怜十七娘才刚搬的新居就碰到这样的劫难。我已经让三郎过去探望,大不了让她住到我那里去,看还有谁敢打她的主意!”
一听这话,太平公主脚下顿时一滞,旋即方才无可奈何地劝解道:“八哥,你还真是老好人一个。只不过,你这份滥好心,十七娘顶多只能心领。那丫头是个聪明剔透的,绝对不会和你这个相王走得太近,没看她上次还是被我硬拉到你那里去的么?八哥,都经历了这么多大风大浪,你也该多几个心眼了,凡事看长远一些,人善被人欺,难道这个道理你现在还不懂?”
对于妹妹的好意提醒,李旦却只是爽朗地笑了笑:“心眼太多那就过得太累了。我只是希望兄弟姐妹还有儿孙之间和和睦睦,大家其乐融融地过日子不好么?就是母皇……当初绝望的时候我确实痛恨过母皇,但事情过去也就算了,难道儿子还能忌恨母亲?只可惜母皇不肯见我。令月,我昨晚还想起了当时小时候的事,我那时封了单于大都护府大都护,生怕去北地上任,便搂着母皇的脖子死缠烂打。现在想想,那好似就是昨天的事一般……”
没来由提起童年时光,太平公主顿时愣住了,一颗心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似的。她情不自禁地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不想和正在絮絮叨叨的李旦*得太近,生怕那种怀旧的情绪沾染上身。这么多年下来,她的心早就硬了,亦不会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很多事情向来便是如此。
即使如此,她还是用柔和的目光注视着李旦那张满足的脸,心中暗自下了决心。既然劝不醒自己这位老好人兄长,那么,那些沉甸甸的事情就让她一肩挑起好了。不过,既然李旦已经派了亲生儿子去探望那个小丫头,她是不是也得表示一下?毕竟,她如今的丈夫也同样是武家人,不能坐视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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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优秀的说客在于一击
受相王李旦之托前去探望凌波的只是李隆基,但他还是主动带上了另外一个人。尽管两人昨日才刚刚来过,但今日再次登门,瞧见那焦黑的断壁残垣,他们不禁同时为之色变。李隆基年长又见识丰富,倒还能把持得住,站在那里沉吟了开来。性急的裴愿却顾不上这许多,直截了当地熟门熟路往里头冲,迎面撞见朱颜紫陌也来不及打招呼。
“喂!”紫陌叫了一声,见人家仿佛没听见似的风风火火冲进了房去,由不得使劲跺了跺脚,转头对朱颜嗔道,“姐姐,你看看那个冒冒失失的小子,小姐的闺房他也敢随便进!”
谁说不是呢?可昨天这一位裴公子头一回来,却是小姐自己让他搀扶进闺房的!
朱颜只觉得一阵阵头痛,可转念一想主子的性格从来都不是听人劝的,于是只好苦笑了一声。想到房间中如今只有一团稚气的喜儿,以及还是新手的陈莞,她实在有些不放心。正准备回房间去看着一点,她忽然瞥见又有人进来。一眼认出那是昨日也来过的临淄郡王,她慌忙拉着紫陌上前拜见,闻听是相王派其来探望,则更是喜上眉梢。
主子毕竟是父母双亡的孤女,虽一向有上官婕妤照应,毕竟如今一个宫里一个宫外。至于武三思虽是伯父,她瞅着主子却不像是什么真正亲近的模样。这相王李旦虽说亲戚关系更远了些,但那一位毕竟是皇族中赫赫有名的老好人,亲近一些总没有坏处。
凌波并不知道世故圆滑的朱颜正打算替她好好打点好外头的某人,此时此刻,她耳朵都快被那个气急败坏的愣小子给吼聋了。她从来不知道,这个讷于言辞的裴愿居然会有那么多层出不穷的问题——这家伙根本不问什么起火的时间地点状况,只顾着关心她是否受了伤,是不是受了惊吓,甚至到最后还诚恳地安慰着什么破财消灾之类的话,让她着实气了个半死。
不会说话你就不能当哑巴么!昨儿个她几乎拎着耳朵对这愣小子说的那些话,算是完全白费了!
没好气地白了裴愿一眼,见他正使劲盯着自己的眼睛,凌波没来由觉得脸上一红,只得借发怒遮掩了过去:“你别成天就在外头跑,虽说你现在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可那毕竟是相王担的干系,你万一被人识破岂不得连累他?不过,你以后要是来这儿,得像今天这样聪明一点,千万别跟着我那位三哥。人家毕竟是临淄郡王,你跟在后头太扎眼了,而且就像跟班似的!”
裴愿顿时愣住了,旋即心直口快地说:“可我今天就是跟着李三哥来的。”
凌波一时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听见屋外响起了一阵说话声,便转头望了过去。下一刻,她就看见朱颜引着一个熟悉的人走了进来。尽管那个人容止端雅翩翩风度,尽管裴愿站起来问好的时候满是真挚的笑容,尽管那个人上前对着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但她就是从心底里觉得一种不痛快。
算了算了,看在人家是好心来看望她,她就不要和这家伙计较了。至少从目前来说,她这表哥还是裴愿的*山之一不是么?对了,他昨天说他叫什么来着……糟糕,居然忘记了!
昨天经历过一次,因此今天刚刚踏进房门的一刹那,看见裴愿理所当然地坐在床前,李隆基这一次只是微微一怔,随即换上了一幅若无其事的脸孔。他代表父亲说出了请凌波去家里小住的邀请,果然,对方只是略一沉吟便委婉谢绝。
由于早有了准备,他并不奇怪。刚刚他在整个宅子里头转了一圈,发现烧毁的地方虽不少,但重要的地方都在,要住人并没有多大问题。当然,更大的原因恐怕是另一个。
“十七娘,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说,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凌波对于老好人相王深有好感,但对于这位极其善于言辞的表哥向来有很重的警惕心,此时此刻本能地想拒绝。然而,她还没开口说话,却看见朱颜拉着喜儿和陈莞退出,还悄无声息地掩上了门,至于裴愿则是一点不知道避忌地站在原地。此时此刻,她就是傻瓜也知道,这愣小子多半是完全得到了相王父子的信任,心中顿时郁闷极了。
当初让这个愣小子回庭州,就是为了不要让他一脚踏进洛阳这一摊子浑水,谁知道事到如今还是不可避免。
“虽说我今天没去上朝,但却能猜到,你遇袭以及家中无端走水的事情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你伯父武三思和张柬之他们之间原本就是水火不容,虽然之前陛下同赐铁券,想要在两边之间作和事佬,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武三思必定会借此事大做文章,声称有人欲对诸武不利。至于张柬之等人必不屑于辩护这些,反而会借此说诸武咎由自取。十七娘,单单是昨日这两件事,你就已经身处漩涡深处了。”
尽管凌波自己已经隐隐约约有了设想,但此时此刻被李隆基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揭开来,她还是忍不住投去了愤怒的一睹,脸色也有些发僵。她早就想过,为什么不是武三思,为什么不是武攸暨,为什么不是武崇训……为什么不是那些高官显爵的武家其他人,而最后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因为她看似不重要,其实却和方方面面都有联系。只不过,她这么一个小人物如今却成了风口浪尖上的大人物,世事还真他娘的无常!
她忍不住在心中狠狠骂了一句粗话,见裴愿站在那里满脸怒色,不禁暗叹了一声傻瓜。努力平静了一下心情,她索性直接问道:“三哥的言下之意是不是说,只要看局势发展到最后,谁从中得益最多,谁就是这两件事的主谋?”
“十七娘,武家人大多刚愎自用,你虽聪敏,但在他们之中不过就只是一个孤女。武三思若真的关心你这个侄女,为何从前丝毫没有照应?武崇训若真的体恤你这个表妹,为何听凭你家门庭败落?而那些饱食终日的其他武家人在你父母亡故后,又有谁曾经关心过?虽然你是武家人,但我还是想说,武家人善于过河拆桥,而且祖母已经退位,武家已经不足为凭恃。”
“那么,表哥的意思是,你,或者说是舅舅决不会做过河拆桥的事?”
“没错,就算信不过我,父王的人品我想十七娘你应该很清楚。父王若不是对你真有怜意,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我登门?”
面对对方这步步紧逼的说辞,凌波不禁眯紧了眼睛,忽然瞥见一旁的裴愿站在那里满面茫然。想来愣小子在庭州那种天高地阔的地方长大,见识最多的都是善于骑马拼杀的豪爽儿郎,就算来洛阳好几个月了,他对这种勾心斗角的伎俩绝对还是一窍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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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棋子就得有棋子的觉
大臣吵架和百姓骂街其实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把那些骂娘之类的粗话用文雅的言辞演绎一遍。而气头上那种恨不得对方祖宗十八代全都死光的气势,则更胜寻常百姓一筹。尤其是当朝堂上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拨人时,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则更加难受了。
这要是强势的君主当然能够坐山观虎斗,一会挑起一把火,一会两边各打五十大板,一会拉拉偏架。然而,李显这个被大臣们以绝对优势拥立登上皇位的皇帝,却从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强势决断的人。看到下头吵成一团,他只觉得头都要炸裂开了,忍不住朝后头挪了一挪,对珠帘后头的韦后问道:“阿韦,这该如何是好?”
自打刚刚下头吵成一团,韦后脸上就一直挂着淡淡的冷笑。此时听到丈夫发问,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凑上前去耳语了一番。见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