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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明堂之忿,恐人人竞言,沮我大计,故以声色怖文武耳。想识朕意。”因屏人谓澄曰:“今日之举,诚为不易。但国家兴自朔土,徙居平城;此乃用武之地,非可文治。今将移风易俗,其道诚难,朕欲因此迁宅中原,卿以为何如?”澄曰:“陛下欲卜宅中土以经略四海,此周、汉之所以兴隆也。”帝曰:“北人习常恋故,必将惊扰,奈何?”澄曰:“非常之事,故非常人之所及。陛下断自圣心,彼亦何所能为!”帝曰:“任城,吾之子房也!”
六月,丙戌,命作河桥,欲以济师。秘书监卢渊上表,以为:“前世承平之主,未尝亲御六军,决胜行陈之间;岂非胜之不足为武,不胜有亏威望乎!昔魏武以弊卒一万破袁绍,谢玄以步兵三千摧苻秦,胜负之变,决于须臾,不在众寡也。”诏报曰:“承平之主,所以不亲戎事,或以同轨无敌[同轨:原意是车辙,引申为文化相同的国家],或以懦劣偷安。今谓之同轨则未然,比之懦劣则可耻,必若王者不当亲戎,则先王制革辂,何所施也?魏武之胜,盖由仗顺;苻氏之败,亦由失政;岂寡必能胜众,弱必能制强邪!”丁未,魏主讲武,命尚书李冲典武选。
魏主自发平城至洛阳,霖雨不止。丙子,诏诸军前发。丁丑,帝戎服,执鞭乘马而出。群臣稽颡于马前。帝曰:“庙算已定,大军将进,诸公更欲何云?”尚书李冲等曰:“今者之举,天下所不愿,唯陛下欲之;臣不知陛下独行,竟何之也!臣等有其意而无其辞,敢以死请!”帝大怒曰:“吾方经营天下,期于混壹,而卿等儒生,屡疑大计;斧钺有常,卿勿复言!”策马将出,于是安定王休等并殷勤泣谏。帝乃谕群臣曰:“今者兴发不小,动而无成,何以示后!朕世居幽朔,欲南迁中土;苟不南伐,当迁都于此,王公以为何如?欲迁者左,不欲者右。”安定王休等相帅如右。南安王桢进曰:“‘成大功者不谋于众。’今陛下苟辍南伐之谋,迁都洛邑,此臣等之愿,苍生之幸也。”群臣皆呼万岁。时旧人虽不愿内徙,而惮于南伐,无敢言者;遂定迁都之计。
李冲言于上曰:“陛下将定鼎洛邑,宗庙宫室,非可马上行游以待之。愿陛下暂还代都,俟群臣经营毕功,然后备文物、鸣和鸾而临之。”帝曰:“朕将巡省州郡,至邺小停,春首即还,未宜归北。”乃遣任城王澄还平城,谕留司百官以迁都之事,曰:“今日真所谓革也。王其勉之!”
帝以群臣意多异同,谓卫尉卿、镇南将军于烈曰:“卿意如何?”烈曰:“陛下圣略渊远,非愚浅所测。若隐心而言,乐迁之与恋旧,适中半耳。”帝曰:“卿既不唱异,即是肯同,深感不言之益。”使还镇平城,曰:“留台庶政,一以相委。”烈,栗之孙也。
冬,十月,戊寅朔,魏主如金墉城,征穆亮[穆亮:鲜卑族,孝文帝南征,为录上书事,留镇洛阳],使与尚书李冲、将作大匠董尔经营洛都。己卯,如河南城;乙酉,如豫州;癸巳,舍于石济。乙未,魏解严,设坛于滑台城东,告行庙以迁都之意。大赦。起滑台宫。任城王澄至平城,众始闻迁都,莫不惊骇。澄援引古今,徐以晓之,众乃开伏。澄还报于滑台,魏主喜曰:“非任城,朕事不成。”
癸卯,魏主如邺城。王肃见魏主于邺[王肃:琅邪人,初仕于齐,后投北魏。得孝文帝器重,受命改革旧俗],陈伐齐之策。魏主与之言,不觉促席移晷。自是器遇日隆,亲旧贵臣莫能间也。魏主或屏左右与肃语,至夜分不罢,自谓君臣相得之晚。寻除辅国将军、大将军长史。时魏主方议兴礼乐,变华风,凡威仪文物,多肃所定。
壬寅[壬寅:时在公元494年],魏主北巡;癸卯,济河;三月壬申,至平城。使群臣更论迁都利害,各言其志。燕州刺史穆罴曰:“今四方未定,未宜迁都。且征伐无马,将何以克?”帝曰:“厩牧在代,何患无马!今代在恒山之北,九州之外,非帝王之都也。”尚书于果曰:“臣非以代地为胜伊、洛之美也。但自先帝以来,久居于此,百姓安之;一旦南迁,众情不乐。”平阳公丕曰:“迁都大事,当讯之卜筮。”帝曰:“昔周、召圣贤,乃能卜宅。今无其人,卜之何益!且‘卜以决疑,不疑何卜!’黄帝卜而龟焦,天老曰‘吉’,黄帝从之。然则至人之知未然,审于龟矣。王者以四海为家,或南或北,何常之有!朕之远祖,世居北荒。平文皇帝始都东木根山。昭成皇帝更营盛乐,道武皇帝迁于平城。朕幸属胜残之运,而独不得迁乎!”群臣不敢复言。罴,寿之孙;果,烈之弟也。癸酉,魏主临朝堂,部分迁留。
帝又谓陆睿曰:“北人每言‘北俗质鲁,何由知书!’朕闻之,深用怃然!今知书者甚众,岂皆圣人!顾学与不学耳。朕修百官,兴礼乐,其志固欲移风易俗。朕为天子,何必居中原!正欲卿等子孙渐染美俗,闻见广博;若永居恒北,复值不好文之主,不免面墙耳。”对曰:“诚如圣言。金日不入仕汉朝,何能七世知名!”帝甚悦。
甲午[甲午:时在公元495年],魏太子冠于庙。魏主欲变北俗,引见群臣,谓曰:“卿等欲朕远追商、周,为欲不及汉、晋邪?”咸阳王禧对曰:“群臣愿陛下度越前王耳。”帝曰:“然则当变风易俗,当因循守故邪?”对曰:“愿圣政日新。”帝曰:“为止于一身,为欲传之子孙邪?”对曰:“愿传之百世!”帝曰:“然则必当改作,卿等不得违也。”对曰:“上令下从,其谁敢违!”帝曰:“夫‘名不正,言不顺,则礼乐不可兴。’今欲断诸北语,一从正音。其年三十已上,习性已久,容不可猝革。三十已下,见在朝廷之人,语音不听仍旧;若有故为,当加降黜。各宜深戒!王公卿士以为然不?”对曰:“实如圣旨。”帝曰:“朕尝与李冲论此,冲曰:‘四方之语,竟知谁是;帝者言之,即为正矣。’冲之此言,其罪当死!”因顾冲曰:“卿负社稷,当令御史牵下!”冲免冠顿首谢。又责留守之官曰:“昨望见妇女犹服夹领小袖,卿等何为不遵前诏!”皆谢罪。帝曰:“朕言非是,卿等当庭争。如何入则顺旨,退则不从乎!”六月,己亥,下诏:“不得为北俗之语于朝廷。违者免所居官。”
魏主下诏[魏主下诏:时在公元496年],以为:“北人谓土为拓,后为跋。魏之先出于黄帝,以土德王,故为拓跋氏。夫土者,黄中之色,万物之元也;宜改姓元氏。诸功臣旧族自代来者,姓或重复,皆改之。”于是始改拔拔氏为长孙氏,达奚氏为奚氏,乙旃氏为叔孙氏,丘穆陵氏为穆氏,步六孤氏为陆氏,贺赖氏为贺氏,独孤氏为刘氏,贺楼氏为楼氏,勿忸于氏为于氏,尉迟氏为尉氏;其余所改,不可胜纪。魏主雅重门族,以范阳卢敏、清河崔宗伯、荥阳郑羲、太原王琼四姓,衣冠所推,咸纳其女以充后宫。陇西李冲以才识见任,当朝贵重,所结姻,莫非清望;帝亦以其女为夫人。诏黄门郎、司徒左长史宋弁定诸州士族,多所升降。又诏以:“代人先无姓族,虽功贤之胤,无异寒贱;故宦达者位极公卿,其功、衰之亲仍居猥任[功、衰:原意为丧服,分大功、小功,此指五服之内的亲属。猥任:官职卑下。]。其穆、陆、贺、刘、楼、于、嵇、尉八姓,自太祖已降,勋著当世,位尽王公,灼然可知者,且下司州、吏部,勿充猥官,一同四姓。自此以外,应班士流者,寻续别敕[应班士流者,寻续别敕:意谓还有其他应该位列士族的,再下敕令说明。]。其旧为部落大人,而皇始已来三世官在给事已上及品登王公者为姓;若本非大人,而皇始已来三世官在尚书已上及品登王公者亦为姓。其大人之后而官不显亦为族;若本非大人而官显者说为族。凡此姓族,皆应审核,勿容伪冒。令司空穆亮、尚书陆琇等详定,务令平允。”琇,馛之子也。魏旧制:王国舍人皆应娶八族及清修之门。威阳王禧娶隶户为之,帝深责之;因下诏为六弟聘室:“前者所纳,可为妾媵。咸阳王禧,可聘故颍川太守陇西李辅女;河南王幹,可聘故中散大夫代郡穆明乐女;广陵王羽,可聘骠骑谘议参军荥阳郑平城女;颍川王雍,可聘故中书博士范阳卢神宝女;始平王勰,可聘廷尉卿陇西李冲女;北海王详,可聘吏部郎中荥阳郑懿女。”懿,羲之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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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魏与萧梁争“正朔”
北魏边镇之乱后,国势动荡。梁朝武帝萧衍见有机可乘,欲乘机统一北方。他奉降梁的魏宗室元颢为魏王,以大将陈庆之率众七千,卫护元颢北伐。元颢和陈庆之先克洛阳,又连下三十二城,声势大震。但元颢入洛后,与陈庆之不洽,欲脱离梁朝自立。萧衍遂不再增派援军,尔朱荣乘机反攻洛阳。元颢被杀,陈庆之全军覆没,孤身逃回江南。陈庆之在洛阳期间,曾经与北魏大臣争论“正统”问题。以下是洛阳伽蓝记卷二所记的一段掌故,可以从一个侧面印证魏孝文帝汉化的功绩:
孝义里东即是洛阳小寺。北有车骑将军张景仁宅。景仁,会稽山阴人也。正光年初从萧宝夤归化,拜羽林监,赐宅城南归正里,民间号为吴人坊,南来投化者多居其内。近伊洛二水,任其习御。里三千余家,自立巷市,所卖口味,多是水族,时人谓为鱼鳖寺也。景仁住此以为耻,遂徙居孝义里焉。时朝廷方欲招怀荒服,待吴儿甚厚,褰裳渡于江者,皆居不次之位。景仁无汗马之劳,高官通显。
永安二年萧衍遣主书陈庆之送北海入洛阳,僭帝位。庆之为侍中。景仁在南之日,与庆之有旧,遂设酒引邀庆之过宅。司农卿萧彪、尚书右丞张嵩并在其座。彪亦是南人,唯有中大夫杨元慎、给事中大夫王是中原士族。庆之因醉谓萧、张等曰:“魏朝甚盛,犹曰五胡。正朔相承,当在江左。秦皇玉玺,今在梁朝。”元慎正色曰:“江左假息,僻居一隅。地多湿蛰,攒育虫蚁,壃土瘴疠,蛙黾共穴,人鸟同群。短发之君,无杼首之貌;文身之民,禀丛陋之质。浮于三江,棹于五湖,礼乐所不沾,宪章弗能革。虽复秦余汉罪,杂以华音,复闽、楚难言,不可改变。虽立君臣,上慢下暴。是以刘劭杀父于前,休龙淫母于后,见逆人伦,禽兽不异。加以山阴请婿卖夫,朋淫于家,不顾讥笑。卿沐其遗风,未沾礼化,所谓阳翟之民不知瘿之为丑。我魏膺箓受图,定鼎嵩洛,五山为镇,四海为家。移风易俗之典,与五帝而并迹;礼乐宪章之盛,凌百王而独高。岂卿鱼鳖之徒,慕义来朝,饮我池水,啄我稻粱;何为不逊,以至于此?”庆之等见元慎清词雅句,纵横奔发,杜口流汗,合声不言。
北海寻伏诛,其庆之还奔萧衍,用为司州刺史,钦重北人,特异于常。朱异怪复问之。曰:“自晋、宋以来,号洛阳为荒土,此中谓长江以北,尽是夷狄。昨至洛阳,始知衣冠士族,并在中原,礼仪富盛,人物殷阜,目所不识,口不能传。所谓帝京翼翼,四方之则。始登泰山者卑培,涉江海者小湘、沅,北人安可不重?”庆之因此羽仪服式,悉如魏法,江表士庶,竞相模楷,褒衣博带,被及秣陵。
“伽蓝”是梵语音译,意即佛寺。洛阳伽蓝记作者曾为北魏官吏,熟知洛阳掌故。北魏末年边镇之乱后,洛阳残破不堪。作者偶因公务途经洛阳,不禁有故国之悲。故以记洛阳故时佛寺为经纬,旁及历史、风俗、掌故,其中不乏发史家之心曲者。
第48章 河阴之变()
(北宋)司马光等
导读
本文选自资治通鉴卷一五二。
孝文帝的汉化收效明显。鲜卑贵族在最初的激烈反对之后,很快就在中原流连忘返,自此渐渐疏远、厌弃了鲜卑的生活方式。在中原文化和制度大行其道的洛阳朝廷里,鲜卑的传统不仅是不体面的,甚至也是无利可图的。在朝廷遗弃鲜卑传统后,许多鲜卑传统的受益者也成了弃儿。
北部边镇的驻守者感到自己被朝廷遗弃了,在新的朝廷里这些边境和传统的守卫者失去了晋升之阶。他们与那些流连中原的同族形同陌路,将朝廷视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外邦朝廷。在后来的内战中,鲜卑人或者鲜卑化的汉人一起反对抛弃了他们的汉化。他们本能地企图恢复鲜卑传统。这种反抗发展成毫无节制的暴乱,北魏就在这次冲突中灭亡。
自然,汉文写作的材料大多赞美孝文帝的汉化改革,对孝文帝本人也颇多溢美之词。至于在改革中被遗弃的人们的命运,只在内战后才引起人们的注意。北魏覆亡后,北周、北齐一度恢复鲜卑的部分传统。但是在内战告一段落后,汉化的理想又复苏了。在孝文帝改革后,人们从一种更新颖的角度理解帝国政治。起初,承袭西周官方学说的儒家学者试图使人相信,世间的政治乃是神圣自然意志的映照。这种政治哲学是形而上的,其缘起可以追溯到殷商的神话体系,并深刻地影响了汉代以后的政治思潮。晋末的内战,尤其是胡人的入袭使许多旧的传统声名扫地,旧日的政治哲学也未能幸免。在天崩地裂的变局中,时人的惶恐、困惑、绝望是不言而喻的。但是孝文帝的改革终于证明,胡人政权也可以是文明的庇护者,因此也是值得推重的。这一政治思潮逐渐大行其道,胡人政权开始与中原文明合流了。
魏灵太后再临朝以来[魏灵太后:胡氏,魏宣武帝元恪死后,胡氏子元诩立为帝,胡氏以皇太后身份临朝称制],嬖倖用事,政事纵弛,威恩不立,盗贼蜂起,封疆日蹙。魏肃宗年浸长,太后自以所为不谨,恐左右闻之于帝,凡帝所爱信者,太后辄以事去之,务为壅蔽,不使帝知外事。通直散骑常侍昌黎谷士恢有宠于帝,使领左右;太后屡讽之,欲用为州,士恢怀宠,不愿出外,太后乃诬以罪而杀之。有蜜多道人,能胡语,帝常置左右,太后使人杀之于城南而悬赏购贼。由是母子之间,嫌隙日深。
是时,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并、肆、汾、广、恒、云六州讨虏大都督尔朱荣兵势强盛[尔朱荣:契胡族部落酋长。初为北魏游击将军,参与镇压六镇起义,进为大都督。公元528年,孝明帝被胡太后毒杀,乃以此为借口,进军洛阳,发动河阴之变,立孝庄帝,实揽朝政。孝庄帝恨其专横,诱入宫中杀之],魏朝惮之。高欢、段荣、尉景、蔡雄先在杜洛周党中[高欢:字贺六浑。先祖徙居怀朔,习鲜卑俗。幼寄养于其姐夫尉景家,及长,为镇队长,先后投杜洛周、葛荣、尔朱荣。后自立,讨伐尔朱氏取胜。控制北魏政权,公元534年,立元善见为帝,都邺(今河北临漳西南),史称东魏。其子代魏建齐后,追封为献武帝,后改谥神武皇帝。杜洛周:高车人。公元525年聚众反于上谷,后被怀朔镇将葛荣击杀],欲图洛周不果,逃奔葛荣[葛荣:鲜卑族。初为怀朔镇镇将,公元526年,从五原降户鲜于修礼起兵,后自称天子,与尔朱荣战,兵败被杀],又亡归尔朱荣。刘贵先在尔朱荣所,屡荐欢于荣,荣见其憔悴,未之奇也。欢从荣之马厩,厩有悍马,荣命欢翦之,欢不加羁绊而翦之,竟不蹄啮;起,谓荣曰:“御恶人亦犹是矣。”荣奇其言,坐欢于床下,屏左右,访以时事,欢曰:“闻公有马十二谷[有马十二谷:尔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