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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起大泽中。其九月,会稽守通谓梁曰:“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是时桓楚亡在泽中[亡:潜逃。]。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籍曰:“可行矣!”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慑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卿子冠军:名宋义。原为上将军,项羽为之副,奉命率军击秦救赵,然军驻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杀之。],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巨鹿。战少利[少利:稍稍取得胜利。],陈馀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巨鹿下者十余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汉欲西归[汉欲西归:指楚汉相持日久,刘邦准备退兵。],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听之。汉五年,汉王乃追项王至阳夏南,止军,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自守。谓张子房曰:“诸侯不从约,为之奈何?”对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傅海:靠近海边。],尽与韩信;睢阳以北至谷城,以与彭越: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汉王曰:“善。”于是乃发使者告韩信、彭越曰:“并力击楚。楚破,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睢阳以北至谷城与彭相国。”使者至,韩信、彭越皆报曰:“请今进兵。”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于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余人耳。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绐:骗。]。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为骑将,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辟易:畏惧退避。]。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船待舣,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头,余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
延伸阅读
张良刺秦
秦兼并六国后,一些六国旧贵族流散民间,密谋复国。后来为刘邦运筹帷幄的张良原是韩国旧贵族,张良先祖出自韩国公族,张良的祖父、父亲先后以相国身份辅佐五代韩国君主。秦兼并韩国后,张良大散家财,招募刺客行刺秦始皇,为韩国复仇。秦始皇巡视东部时,奉张良之命行事的刺客向秦始皇的车队投掷铁椎,却误中了随从的车驾。行刺失败的张良为躲避秦官府搜查,隐姓埋名,避往下邳地区,继续从事反秦活动。在下邳,张良结识了楚国旧贵族项伯。
陈胜、吴广率领戍兵在大泽乡举事后,各地纷纷起事响应。随着六国旧贵族的积极参与,戍兵起事发展为东方六国的复国运动。其中楚国故地是反秦的策源地,故而张良亦召集部众追随楚军。楚军领袖项梁立韩公子成为韩王,以张良为韩司徒,领兵西攻秦。在刘邦援助下攻略韩国故地后,张良奉韩王命,从刘邦进军关中。在刘邦与项羽发生冲突时,张良以项伯旧识的身份,为刘邦化解了危机。
韩王成被项羽处死后,张良逃往刘邦军中。自此之后,张良追随刘邦参加楚汉之争,为之出谋划策,避免了许多的危机。刘邦初败于项羽后,张良推荐英布、彭越、韩信为将,以包抄项羽。刘邦试图恢复六国收揽同盟者时,张良说明恢复六国将会销蚀汉军势力。韩信袭破已经投靠刘邦的齐国后,张良说服刘邦立韩信为齐王以为笼络。垓下之战前,韩信、彭越停兵不前,张良又劝说刘邦许诺与诸侯共分天下,使之出兵进击项羽。汉朝初立,众将恐刘邦记仇,张良遂建议封赏刘邦本人厌恶的将领,以安定众人之心。刘邦崛起于草莽之间,其部众多是盗匪、小吏,对政事、谋略素来隔阂。新王朝的创立,张良等旧贵族功不可没。草莽与旧贵族相隔,本来不啻天壤之别。但秦亡六国后,部分旧贵族流窜山野,渐渐在反秦运动中与草莽合流。
第19章 刘邦建汉()
(北宋)司马光等
导读
本文选自资治通鉴卷一一。
项羽分封诸侯后,短暂的和平转瞬即逝,刘邦不满项羽的分封,进兵攻击项羽。在历时四年之久的战争中,双方都未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但是刘邦的将领韩信在侧翼取得非凡的战绩,相继攻略了赵国、齐国,在项羽的东部建立了巩固的势力范围。刘邦与项羽都企图使韩信投入自己的阵营,最后刘邦许诺在击败项羽后与韩信、彭越共分天下。韩信、彭越遂与刘邦在垓下会师,项羽兵败自尽。
项羽覆亡后,刘邦不仅不与韩信共分天下,还剥夺了韩信的兵权,以消除叛乱的危险。在消灭最主要的竞争者后,刘邦登基称皇帝,接受诸侯们的效忠。不过其时天下依旧诸侯林立,分据一方。刘邦登基后发动兼并诸侯的战争,一边消灭异姓的诸侯,一边以同姓的诸侯取而代之。刘邦本人最后在征讨淮南王黥布时中了流矢,病发而死。
与项羽相比,起于草莽之间的刘邦对古代的传统很少留恋。但是古代传统影响如此深远,以至于诸侯们更愿意自立一方。刘邦在南征北战中逐渐消灭了最坚决的反抗者,同时他又不得不进行某种妥协。这种妥协既以亲近皇室的诸侯取代离心离德的诸侯,又郑重承认追随者们的勋劳。所谓“非刘氏不王,非有功不侯”,正是此意。封建的传统被以朝命的形式变相传承下来。直到皇权继续加强,足以销蚀变相的封建传统时,封国将改为郡县,官僚将取代勋贵。
冬,十月,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者[楚王信:韩信,刘邦的大将,初封楚王。]。帝以问诸将,皆曰:“亟发兵,坑竖子耳!”帝默然。又问陈平。陈平曰:“人上书言信反,信知之乎?”曰:“不知。”陈平曰:“陛下精兵孰与楚[陛下精兵孰与楚:陛下你的精兵与韩信的比,哪个更强些?]?”上曰:“不能过。”平曰:“陛下诸将,用兵有能过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能及,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趣之战:意为加速战争的到来。],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奈何?”平曰:“古者天子有巡狩,会诸侯。陛下第出,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
楚王信闻之,自疑惧,不知所为。或说信曰:“斩钟离昧以谒上[钟离昧:原为项羽部下,与韩信友好,项羽死后,逃归韩信。],上必喜,无患。”信从之。十二月,上会诸侯于陈,信持昧首谒上;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以归,因赦天下。
田肯贺上曰:“陛下得韩信,又治秦中。秦,形胜之国也,带河阻山,地势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齐,东有琅邪、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此东西秦也[此东西秦也:这是东方的秦国啊。],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者。”上曰:“善!”赐金五百斤。
上还,至洛阳,赦韩信,封为淮阴侯。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多称病,不朝从;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绛、灌:指周勃、灌婴,都是刘邦的大将。]。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上尝从容与信言诸将能将兵多少。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甲申,始剖符封诸功臣为彻侯。萧何封酂侯,所食邑独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多者百余战,小者数十合。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顾反居臣等上,何也?”帝曰:“诸君知猎乎?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纵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纵指示,功人也。”群臣皆不敢言。张良为谋臣,亦无战斗功;帝使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为留侯。封陈平为户牖侯。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
帝以天下初定,子幼,昆弟少,惩秦孤立而亡,欲大封同姓以填抚天下[填抚:镇抚。]。春,正月,丙午,分楚王信地为二国:以淮东五十三县立从兄将军贾为荆王,以薛郡、东海、彭城三十六县立弟文信君交为楚王[贾:刘贾。刘邦的堂兄。交:刘交。刘邦的弟弟。]。壬子,以云中、雁门、代郡五十三县立兄宜信侯喜为代王;以胶东、胶西、临淄、济北、博阳、城阳郡七十三县立微时外妇之子肥为齐王[肥:刘肥。刘邦贫贱时与同居妇女所生的儿子。],诸民能齐言者皆以与齐。
上以韩王信材武[韩王信:战国时期韩襄王后代。为汉将,以功封韩王。],所王北近巩、洛,南迫宛、叶,东有淮阳,皆天下劲兵处;乃以太原郡三十一县为韩国,徙韩王信王太原以北,备御胡,都晋阳。信上书曰:“国被边,匈奴数入寇;晋阳去塞远,请治马邑。”上许之。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洛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故人所亲爱,所诛皆平生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有故怨,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则群臣人人自坚矣。”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趋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列侯毕已受封,诏定元功十八人位次。皆曰:“平阳侯曹参,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谒者、关内侯鄂千秋进曰:“群臣议皆误,夫曹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耳。上与楚相距五岁[上与楚相距:指楚汉相争。],失军亡众,跳身遁者数矣;然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众会。上之乏绝者数矣,又军无见粮;萧何转漕关中,给食不乏。陛下虽数亡山东,萧何常全关中以待陛下。此万世之功也。今虽无曹参等百数,何缺于汉;汉得之,不必待以全。奈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萧何第一,曹参次之。”上曰:“善!”于是乃赐萧何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穿鞋、佩带宝剑上殿,朝见皇上时不必快步向前行礼。]。上曰:“吾闻‘进贤受上赏’。萧何功虽高,得鄂君乃益明。”于是因鄂千秋故所食邑,封为安平侯。是日,悉封何父子兄弟十余人,皆有食邑;益封何二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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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阴侯韩信
韩信早年出身贫寒,因此绝了仕进之路,只好在故乡游荡。项梁叔侄起事后,韩信前往投奔,项梁战死,韩信又追随项羽。在项羽军中向来不得志的韩信后来离开楚军,追随被封为汉王的刘邦。在萧何的推荐下,刘邦任命韩信为汉军大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