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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接待室的时候我很忐忑,还没等屁股坐下来这些记者就问了很多刁钻的问题。
比如网络上流传一段死者被殴打的视频,个别文章里说我们政府暴力执法,强行让死者家属签字尸检等。
还好东港分局的人沟机敏,一一应对。
我把完整的尸检报告和调查结果投到大荧幕上,按照尸检的顺序向在座的每一个人做了一个合理有效的解释。同时结合现场环境等不可能因素,完全可以排除他杀的可能性。再一次听到不是他杀,代表群众开始非议,本来平静的死者家属哀嚎起来,看似宁静的接待室顿时波涛汹涌。
那一刻我明白了,家属不是不能相信公安局和政府,而是不能接受死者自杀的可能性。
只要公布自杀结果,他们立马就会跳出来反对,然后骂政府,骂社会。其实他们这种不甘的情绪是可以理解的,自己的亲人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死去,是意外也好,是自杀也罢,都会让他们无法接受。所以他们一定要找出一些理由,好来证明这种灾难不可能这么巧合降临在自己孩子的身上,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被谋害的,这样他们心里才会平衡。不然,就会被内心的仇恨、怨毒所烘托,各种凭空的猜测无端生出,再通过网络与造谣者的渲染真相就被假象所掩盖。
每个网友都义愤填膺,家属可怜,但这些网友更可怜。
迫于无奈。
我只好公布了所有调查案件的细节,从报案开始,包括警察抵达现场、介入调查,参与调查的民警人数,被调查的群众名单,包括死者进入学校的监控录像和坠楼的监控录像,甚至是尸检的全部监控录像。当种种证据都摆在他们面前时,所有人都没有话讲了。那些一直以来信誓旦旦,认定是政府恃强凌弱的人也都开始自惭形秽。
我们有明文规定与案件有关的细节不可泄露,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怕死者家属无法承受。
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辟谣以后。
东港分局做了结案,我陷入窘境。
金蕊的死还没有眉目,做为案件突破口的小斌又死了,使原本就有些困难的案子变得难上加难,更是疑云重重。东港分局方面的人劝我不要再淌这趟浑水了,他们说,市里面已经通过网络媒体澄清了事实,万一这里面再弄出个别有洞天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了吗?
他们说得在理,只是,我很不舒服。因为,我只看到了一个还没有到结尾就已经结束了的故事。
东港区的刑警大队长笑着和我说,这就是两起再普通不过的校园自杀事件,没什么稀奇的。他还挖苦着说要感谢我,谢谢我给了他们一个机会,这一年来他们也没这么耗时耗力,大费周章地区调查一个这么小的案子。
我淡淡一笑,不是滋味。
这天夜里。
市委拖我们检察院对小斌家属进行安抚慰问,我们检察院抽排了几个能说会道的在夜里七点多的时候来到死者家中,看到我们死者家属的情绪还是有些激动,将我们送来的慰问品全部丢到楼下,甚至还对我们的工作人员言语辱骂。
死了孩子情绪难免这样,做检察院工作的很容易被群众误解也都习惯了。
我趁着他们安抚家属的时候偷溜进小斌的房间里,还很不死心地翻看着书桌抽屉和他生前用过的一些物品。不久,我在最下层抽屉里端发现一个崭新的手机包装盒,我以为是空的,却意外发现了一部旧手机。
旧手机在新的包装机,说明小斌近期有购置过新手机,旧手机就被他珍藏了起来。想到这里我就把手机放了回去,并没有太在意。直到外面有人叫我,我应声走到门口时突然想起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回头,我望向那张桌子,皱眉。
这部手机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旧,小斌为什么还要购置新的手机,以他的家庭条件不应该这么奢侈才对,他哪来的钱?
还有就是……
为什么放在最下面一个抽屉的最里端?!这手机里不会是藏着什么秘密吧?
第223章 手机里的秘密()
见到张汉以后我苦笑起来,倍感难过。我直言不讳,说他错了。张汉一时没明白我的意思,就问我,他错在哪里?
我记得几天前他说过,金蕊是自食恶果,错就在这句话上。
在之前我看过小斌的手机,才知道一直以来我们调查的方向是错的,金蕊从来都没有向谁贷过款,真正的贷款人是小斌。
听我说完张汉有些糊涂了,但随后看过小斌手机的交通记录以后他才大彻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无法从金蕊的手机里查出线索。
深深呼吸,开始可怜金蕊。
“这,小斌不是金蕊男朋友嘛,怎么下得去手的?”
“我和你说实话,尸检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不属于高坠的暴力伤,只是招待会上没有公布出去罢了。”我又叹了口气,“虽然如此,但不以为就是谋杀,这东西我们清楚,但家属和媒体未必就能理解。”
张汉问,“你的意思是说,小斌是被迫的?那他真是自杀吗,良心谴责殉情?!”
“可能吧。”我释然望着夜空,“自杀原因东港方面会查,这和我们没有关系。”
张汉开始犯难,“东港这么着急结案就是不想让你再查了,现在该怎么办?”
我无奈一笑。虽然说都是为了人民,但大多政府机构都是各自为政,也都只顾着自身的利息,甚至是忽略了百姓的权益,所以,事情会有些难办。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继续调查的话市委也不会答应,说白了这就是个烂摊子。”我说,“所以,咱俩都把手机关了吧。”
“然后呢?”
“继续查。”
夜里起了风,我和张汉在检察院的接待室里凑合了一晚。第二天早上,金慧娴老早跑到检察院,见到我以后就列出了一个名单,说这些都是她要告的人。
看到名单以后我眉头一皱,一共有三个人,而且都是高中生。
告他们什么?我问。
她痛苦回答,说他们……强暴过自己的女儿。
我郑重地从接待室的椅子上坐起,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非常吃惊地看着金慧娴,问她,有什么证据吗?
她很激动地告诉我,这三个坏学生在学校里经常打架,上网泡吧什么都干,就是他们把自己女儿害死的。
我冷静告诉她,她说的这些算不上是证据。
她开始慌张,不久想起一件事,和我说,小斌出事前的那天夜里给她打过电话,这件事就是小斌亲口告诉他的。她怕我们不信,就把手机录音放给我们听。
听到以后我和张汉都沉默了。
录音很清晰,小斌说,金蕊从来都没有做过贷款,这是他们高中三个男生合谋做的扣,不光如此,他们还在之后多次把金蕊带回家里,扒光她的衣服……
听到这里,金慧娴再一次放声大哭。
虽然只是早上七点,但检察院里陆陆续续很多人上班,她这么哭哭啼啼的实在影响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她怎么了。
“这么多人看着,你别哭了。”
“我女儿就不是爹妈养的,就不是人吗,为什么要几个毛头小子那么欺负她,难道就因为她是个女人,就要对她那样,只要一想到我自己的女儿让他们……我恨不得……”她攥紧拳头,没有把话说下去。但我清楚,她想那些人死。
“说实话,这个录音已经当不了证据了。”
“徐警官,你不想帮我了吗?!”她急了。
“你理智一点,我一直都在帮你,你忘了吗,小斌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谁能保证录音里的人是他?”
“我没有骗你们!”
“我相信你,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但是法官信吗,检察官信吗,媒体信吗,群众信吗,你必须要有足够的证据才行。”
她大哭,咬破嘴唇,坐在冰凉的地上,说她一个穷人没有办法了。在她身上我感受到了强烈的无助与卑微,是的,因为是穷人,所以很多时候都是穷途末路。
“小斌手机不是在你手上吗?”张汉提醒我。
我这才忽然想起这码事儿,翻出小斌手机并成功在里面找到了与金慧娴的通话记录,并且时间与金慧娴的手机录音温和,似乎可以作为可用的呈堂证供。
不过,我还是建议金慧娴不要给予诉讼。但金慧娴说她等不及了,只要一想起自己女儿悲惨死去,那些滚蛋还好好活着她就非常痛苦。
“如果你们不帮我,我就去找你们检查长,如果市里面不行我就去省里,省里不行我就去北京。”她决心坚定,不容回绝。
“走吧,我陪你去一趟法院。”
随后我们去了距离检察院不过两站地的市法院,法院方面也积极受理了这起案件。金慧娴倾家荡产,变卖房产,雇了市里最好的律师,搜集证据,为她打官司。
之后张汉就再一次劝我不要再卖力不讨好了,既然案子已经过度成为刑事诉讼,相信法院方面会妥善处理的。
我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这一刻我想得最多的,是小斌手机里面的内容。这里面存在严重损害受害人金蕊人身利息的勾当,如果不看到违法者受到制裁,死去的人不会瞑目,我也不会踏实。
再说,金慧娴真的就会那么顺利吗?
她已经变卖财产,万一诉讼失败呢?
“从受理到开庭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你觉得丁欣可能再给你一星期时间吗?”
可能我真的太固执了吧,只要一想起小斌被迫和校内三名同学勾结,利用受害人裸照视频向贷款公司骗取贷款时,就觉得愤愤难平。更加可气的是贷款期限到了,这几个人反倒让受害人金蕊替他们的恶行买单,金蕊无力偿高额债务遭到他们的暴力,最后无法承受压力的恐吓而自杀死亡。
这是什么世道?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小斌手机里有嫌疑人六子的信息,我都很难会相信。我告诉张汉,我就是如此执拗。如果不能将他们绳之以法我不会走。
张汉大骂我倔驴。
然后他又叹了口气,可怜是金蕊,“小斌是良心谴责了,所以就自杀了。真够可悲的,高中生的爱情还是不可靠,真不知道被爱人出卖是一种什么感觉。”
懦弱。
我在心里大骂,有些忍无可忍,“去找这三个男生。”
“你有证据吗?”
“先抓回来再说。”
“我看你是疯了,死的又不是你闺女,你急什么?”
“就是你这种不把人民当亲人的错误想法,才在最终失去百姓信任的。”
张汉一笑,“徐主任的觉悟就是不一般,不把人民当亲人,够深刻的了。”
“少拍马屁,你整天说是我兄弟,那有你这么不支持兄弟的吗?”
“得,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从今往后你徐主任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油锅我都万死不辞,这样总行了吧。”
我们彼此下定决心留下来继续查案,可没高兴多久,市委一道“圣旨”打碎了我们所有的期望。
在市委会务室里书记秘书和我们说,我们的行为已经遭到了市公安局、社会安全管理局和教育局等多方面的反对,他们联名要求我们停止查案,市委经过商议最终同意了他们的要求。
联名?
我笑了。联名不是百姓才做的事儿吗,这各个部门怎么也联合起来!?你要是联合为百姓牟利我不说啥,可他们居然是要阻止我破案?!
可笑不??
“我要见市领导。”
“几位书记还在县城调研,没几天回不来。”
“我就不明白了,我招惹他们了吗,干嘛都针对我啊?!”
“小徐同志,你别有太大心理负担,没有谁针对你,这是经过市委同意的,毕竟刚出了一个负面新闻,对咱们市影响非常不好,市委和各级领导都不希望再发生类似的情况,所以你也多担待担待。”
“市委班子怕受影响,那金慧娴呢,受害人金蕊呢,你们有管过他们吗?”
“你这个心情我可以理解,因为我也是从你这个时候过来的,只要一想到群众受屈辱就忍不住了,和你现在一样,呵呵,我当时管这叫正义感,可后来呢,我才明白这只是一种不明现状的偏执表现,其实啊,老百姓很多时候也都存在不理智,你可千万不能被他们的偏见蒙蔽了,还有就是,做好自己分内事,别的事只要和你无关就别去掺和。”他轻巧的一番话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我伤心地笑了笑。
市委秘书他是老资历,经验阅历我和张汉加一起也比不了。他说的话我也承认,人无完人,百姓有理智和不理智之分,可当官的也有好坏之区啊。但我觉得自己还是有分辨的能力,不认为自己被谁蒙蔽过,再说,金慧娴的事大家都耳熏目染,这里面的确是存在问题的,为什么各部门不把劲头用在破案上,偏偏一起浪费时间来挤兑我?!
就因为这段时间自己冲得太前,进步太快?或许吧,难免会有人觉得我太招摇,看我不顺眼。
可我真的就只是想破案,从来都没有针对谁。
“我和丁局通过电话了,明天你们就走,专案组进藏才是正事儿,这是市委自掏腰包给你们订的软卧车票,就先这样吧,我还有事儿,晚上你们可以住招待所。”说完,市委秘书拍拍腿走人了,望着他留在桌子上的两张火车票,苦笑,就这么急着赶我们走吗。
坐在椅子上我一筹莫展,不是说我不想进藏,我巴不得现在就飞到西藏,找到小梅,但是,就这样没头没尾地走了,我心里面就像是插了一个刺似的。
一想起金慧娴就难受极了。
张汉如释重负,轻松一笑,“这回不想走也不行了,人家说得对,进藏才是正事儿,你啊,就别再想了啊!”
夜里。
我独自去了一趟金慧娴家里,看她气色要稍好与前阵子,就知道案件调查得比较顺利。坐下来简单交谈了两句,她说,她委托的律师很有信心,一定能打赢官司。
“这样我就放心了。”我说。
她看出眉目,就问我,“你这是……”
“要出趟差,明天走,就是过来看看你,顺便把这个给你,希望能对你有帮助。”我把小斌的手机递交给了她。
她微笑,把手机接到手机,“像你这把我们穷人挂在心上的真不多了。”
她这句话让我有些不是滋味,起身,望着被永久封存在相片里,笑容凝固的金蕊。一张椭圆形的脸,不算好看,但却很乖巧。
“走了。”
我转身就走,很决绝。她一直在门口目送我,眼看我这颗救命稻草就要抓不住了,她眼底也露出一丝不舍得。
但没有办法,市委已经下令,不得不走。
这晚。
我和张汉没有那么厚颜无耻地留在政府大院(招待所)而是回到了检察院,过了难熬的一晚。这一夜翻来覆去都无法挥去遗照上金蕊的笑容,她笑得越是灿烂,就越是让人惋惜。
睡着了,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梦见一个女孩被几个男生以裸照威胁,多次强行拉入家中、小旅馆,强暴,糟蹋。最后这个女孩还莫名欠下巨债,无能力偿还,心理阴影面积大,终日恍惚,终承受不住自杀身亡……
梦醒,我惊出一身汗。
如此真实,就好像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