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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矮胖子想了想道:“倒也是。终究是个傻子,要是在主子跟前不明就里的撒野,我也吃不了兜着走。那你就一道去吧。但有闪失唯你是问。”
“是是是!”寇阿桂连声道,“大爷放心,他最听奴才的话。”
“便宜了你这几日偷懒。嗯,走吧。”矮胖子转身便走。
寇阿桂回头看了大伙儿一眼,拉了傻儿子的手道:“得宝,走,跟爹走。”寇得宝点点头。他也不知道什么逃跑不逃跑,跟着爹便是好的。大伙儿心里跟油烹似的、从头顶到脚心都疼,偏谁也不敢吭声。六七十个人一百多只眼睛,眼睁睁看着寇阿桂领着寇得宝一步步跟矮胖子走了。潘喜贵眉头紧锁。
这日晚上,管事们果然有酒吃。平素四五个人看着奴才们,今儿唯有两个,还轮班吃酒去。一时两个满身酒气的管事回来替换两个当班的,醉醺醺说着话儿。李榔头假意与人争执大闹,那两人赶上前来喝骂。
潘喜贵趁势偷偷溜了出去。不多时转悠到一座库房旁,有个人等候已久。月光撒下来照在他脸上,明明白白,正是那个负责买人的矮胖子。矮胖子一言不发从怀内掏出钥匙交给潘喜贵。
潘喜贵接过钥匙问道:“寇家爷俩是怎么回事?”
矮胖子道:“送进城去了。”
潘喜贵皱眉道:“那寇阿桂本是贾琮同志安排过来体验生活的。他乃燕王妃娄氏的心腹,就是那种极得主子器重的奴才管事。贾琮说此人有两把刷子,想让他亲身经历下奴隶制度的黑暗,等京城那头把燕王府弄到手就放他自由。”
“那是摄政王的计划。”矮胖子道,“贾局座听说此人后,改主意了。他觉得寇阿桂比你合适。”
“胡闹。”潘喜贵道,“他不过是个寻常人,从没受过专业培训,还带着个傻儿子。”
矮胖子道:“老潘,莫要小瞧他。京城里头商业竞争何等激烈,他愣是维持住了那么大一个燕王府。你原本不也是个寻常马夫么?而且他是太监,那老东西最信任太监。”潘喜贵眼角跳了一下,当时贾敘说这趟任务非自己不可时也有此意。矮胖子接着说,“而且湘王多疑。寇阿桂的来历比你清楚,还都是真的、不怕他查。湘王府里也有不少咱们的人,会照看保护这爷俩的。”
潘喜贵道:“得宝真是个傻子。”
矮胖子微笑道:“故此,寇阿桂比你又多了一项优势。老潘你干了多年基层工作,扮奴才怕一时难以适应,万一那老东西瞧你不上呢?寇阿桂几个月前还是奴才,比你容易上手得多。再说,你在外头指挥逃跑领导起义、比在什么王府里头用处大得多。”
潘喜贵强辩道:“可他还不是自己人呢。”
矮胖子笑道:“这个你放心。经历了这些若还不醒悟,他儿子不是傻子、他是傻子。”
潘喜贵见事已至此、人也送走了,纵心中万分不忿也唯有暂时压下。虽早知道贾敘做了不少阴损不义的勾当,唯有这回让他窝火的厉害。后来数十年看贾敘不顺眼,行动便说贾敘“连傻子都利用”,此为后话。
当晚,奴才们收了工,管事因着急喝酒、没点人数便赶着他们回去了。三更天时分,潘喜贵取钥匙开了锁奴才的门,放出了一屋子人。而后领着他们溜到厨房包足了干粮,连夜逃跑。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那头寇阿桂寇得宝爷俩坐着马车进了城,来到一座大宅子里。打听了会子才知道,此处乃是岳阳城。这家的主人姓晁。大小姐做了湘王的妃子,常年得宠,还替湘王生了第四子和第六子。西楚盟里头,除去楚国便是湘国最大了。湘王乃最早那位楚王的次子、如今这位楚王的叔父。寇阿桂不禁慨叹天下之小,兜个圈子自己又来到皇亲国戚府中了。
这回要个傻子看的是晁家长房的三爷名叫晁逊。大太太四十多岁上才生的这位爷们,好悬去了半条命。大太太是个美人。长女自不必说、做了湘王宠妃,长子和次子也都是俊秀郎君;独有这个难产的幼子模样平平,她不大喜欢。大老爷老来得子,倒是喜欢的很。故此大太太不大管束三爷,大老爷也纵着他。三爷想去南边念书便让他去了。他遂在岭南的羊城大学学了医科。如今逊三爷正值大五实习期,回乡跟了位老大夫做学徒。晁家人都觉得丢脸,但也懒得管他。大爷二爷并二房三房的爷们内里都瞧他不上。
一时外头的人替寇家爷俩送来干净衣裳,让他们洗头洗澡。寇阿桂自打离开陶窑便没洗过澡,身上跳蚤虱子都有。傻子更不用提了,晁家的下人老远便闻见霉臭之味、捂着鼻子。因他们要去见主子,晁家也不吝惜点子热水、巴不得他们多洗会子。爷俩足足洗了四遍,头发也拿篦子通篦过、篦不过的干脆剪了去,管事的才勉强觉得能过主子的眼。遂命人送爷俩去晁逊的院子。
路上,寇阿桂跟领路的小厮打听逊三爷是个什么性子。小厮道:“这府里最不顶事的便三爷。模样又丑、学问又次,还喜欢贱业。”乃假模假样叹道,“没奈何,大老爷最喜欢他,大太太和大爷二爷也劝不动他。还有,三爷最任性不过的,极不守规矩。没事爱在家里穿孝服、弄些奇奇怪怪之物。你们留神些,莫得罪了他。”寇阿桂心中暗想着,这位三爷大约就是个纨绔性子了。横竖他在京中见多了这等爷们,多奉承些好听的便能对付。乃暗暗预备了许多阿谀之词。
不多时进了逊三爷的屋子,寇阿桂抬头一看,愣了。他以为会瞧见个花枝招展歪嘴斜脸的纨绔,谁知竟是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少爷坐在一张大条案前。虽眉毛浓眼睛小,然神态清冷、气度安静,何尝丑了?再看他穿了身燕国公立医院常见的白大褂。寇阿桂立时明白方才那小厮说的“孝服”为何意,哑然失笑。小厮大声道:“逊三爷,你要找的傻子来了。”
晁逊抬头只瞧一眼便皱眉道:“这都十一月了。头发没干便束起来,非但会头疼、还会感冒。还不快散开。”乃命他二人解开头发,又喊书童生火盆便宜他们烘头发。寇阿桂忙不迭的谢恩。心想,难怪京城医院里贴着医者仁心的标语,愈发感慨不能随意听信旁人评价。
晁逊问他们爷俩的名字,寇阿桂答了。晁逊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册子,寇阿桂立时认出是燕国医院中常用的那种病历册,封皮上写着“羊城大学附属医院”字样。晁逊遂细问寇得宝年龄籍贯等。寇阿桂道:“回三爷,此子乃是奴才前些日子收养的,故此并不知道这些。”
“嗯?那你也不知道他是何时、什么缘故傻的?”
“不知。”
晁逊皱眉:“这就麻烦了。这孩子你是怎么遇上的?”
寇阿桂叹道:“说来话长。”一语未了,寇得宝肚子咕噜了一声。
晁逊笑道:“那回头再说,先给孩子吃饭。”寇得宝虽是傻子,听见“吃饭”二字立时笑了。晁逊也忍不住笑起来。
994。第九百九十四章()
寇家爷俩一早上出发进城; 折腾许久没吃东西; 饿的厉害。晁逊喊过来一个叫本草的小厮,让他命厨房热些米饭,蒸碗鸡蛋羹,炒两个从庄子里取来的大棚蔬菜、少放油。乃解释道:“寇得宝一看就长期营养不良; 不可着急吃油腻不好消化之物。”
寇阿桂忙说:“您是大夫,您说了算。”
晁逊眼角微带笑意; 绷着脸道:“实习大夫而已。”随口命人取巧克力盒子、倒温开水来; 指了指他们爷俩。
小厮转身抱了盒子过来。寇阿桂一瞧; 便是京城里时常看到的那种苏子巧克力,早先他也曾悄悄吃过一两回。待爷俩每人得了一块,他才说:“谢谢三爷。奴才这么大岁数; 就不吃这个了。给孩子吃便好。”
晁逊道:“巧克力能补充体力; 最扛饿的。我们教授手术时就塞这个充饥。饭菜还没这么快取来,这是让你们先垫一垫。他饿了,难不成你不饿?”
寇阿桂咂舌; 心想如今金贵之物他竟拿来垫肚子,难不成不王妃还富裕?因看这三爷面色又冷了; 不敢违背,先替寇得宝撕开包装纸让他拿着吃。寇得宝一口咬下去,极香甜; 霎时便笑了; 将手里的交给寇阿桂:“爹; 你吃!”
寇阿桂忙拿起自己那块说:“爹有呢; 得宝吃。”寇得宝看了看那块与自己的一样,点点头,大口吃了。寇阿桂实在想把自己那块留给儿子,偷偷去瞧晁逊,正撞见晁逊凉飕飕的盯着自己。乃吓得不敢留了,赶忙撕开包装纸把巧克力往口里塞。晁逊这才移动视线去看寇得宝,低头写病历。爷俩吃完巧克力喝完温开水,顿时没那么饿了。
一时那个本草提着食盒回来了。寇阿桂早先做生意,知道南边富贵人家的饭碗菜盘子都只有点儿大,想着送来的吃食必少,盘算如何趁晁逊不留神分给儿子。谁知那小子打开食盒,先端出了大大的一盆鸡蛋羹。一个丫鬟先笑道:“哎呦,这是多少蛋啊!”
本草道:“不多,八个。我想着,没有肉,每人四个鸡蛋总要的。”
晁逊道:“鸡蛋本不可多吃。不过他二人饿的厉害,倒也可以。”
本草得意一笑,从取出两大盆子菜。屋里还有三两个服侍的人,都笑道:“你把厨房的汤盆给取来了。”
本草笑道:“饭盆更大呢。”
众人一瞧饭盆果然更大,又笑。寇家爷俩结结实实吃了一顿饱饭。
饭毕歇息了会子,晁逊方细问寇得宝日常,凡知道的寇阿桂皆一一作答。晁逊命在院中收拾出一间屋子留给爷俩住下。并喊外头的管事进来,吩咐他追查寇阿桂来历、务必找出其出生家庭。大管事虽不大情愿,终究是答应着去了。
次日上午,晁逊打发人上他小侄儿屋子借了多彩玩具小球来,又命人上街买三副大的七巧板。乃将这些全都放在长案上,招了寇得宝过来,和蔼道:“得宝,你认得颜色么?”寇得宝茫然。晁逊拿起红色的球告诉他,“这是红色。”拿起一块红色三角七巧板,“这也是红色。”再拿了块红色四方七巧板,“这也是红色。”
三样红色之物放在一处,寇得宝皱起眉头看了看,又去看寇阿桂。寇阿桂忙接着教导他红色。晁逊在旁观察。教了足有小半日,寇得宝可算明白了,指着三样东西道:“红色。”
晁逊看了看手表,指另外那堆玩具球和七巧板道:“这些里头还有什么是红色的?取出来。”
寇得宝极快的将全部红球和红七巧板都挑了出来。晁逊不禁鼓掌,寇阿桂大喜过望:“谁说我儿傻!”
寇得宝忽然指一个丫鬟头上的绢花道:“红色!”
晁逊又鼓掌:“对!好小子,你已学会触类旁通了。”
寇得宝开心了,站起来四面张望。见案上搁着红漆托盘,指着喊:“红色!”见墙上挂的一幅水墨画上有个红色印章,也喊:“红色!”
晁逊道:“领他出去,看认不认得院子里的茶花。”
寇阿桂忙拉了他出屋子朝茶花走去。果然,寇得宝远远的便指茶花喊:“红色!”众人一起鼓掌。不过一会子功夫,寇得宝已将满院子屋里屋外大红色之物悉数认了出来。
大伙儿正高兴呢,忽然院门外涌入了十几个人,为首的乃是本府的大管家晁二。寇得宝一眼认出晁二身后跟着炭窑一个曾拿鞭子打过他的管事,吓得往寇阿桂身后躲。寇阿桂看管家管事皆黑漆漆的脸,便猜逃跑之事出了。因不知兄弟们可逃出去了没有,心下惴惴,赶忙微微张开双臂挡住寇得宝。
晁逊淡然道:“做什么。”
晁二上前打千儿道:“见过三爷。听闻昨儿外头给三爷送来一个傻子并傻子的干爹,奴才有件要紧事得问问他们。”
晁逊道:“我这里正用他们呢,你等几日再来。”
晁二道:“等几日,那些奴才们便不知逃到哪国去了。”寇阿桂立时明白众人逃跑已成,暗暗欢喜。他已想过如何应付,遂满面茫然。
晁逊皱眉:“怎么回事?说清楚。”转身回屋。众人赶忙跟着进去了。
晁逊在大楠木交椅上坐定,丫鬟小厮站立在身旁,晁二上前回话。
原来今儿一早炭窑的管事们酒醒后发觉奴才逃跑,吓得惊魂未定。一头派人去报官,一头赶进城来送信。他们自然不会说自己吃了酒。只道昨晚收了工如平日般赶着奴才们睡觉;今儿早起来催他们上工时,见大门敞开、铁锁丢在地上、人已跑光了。晁二闻听大怒:“反了么!”报信的说昨儿才刚送了寇家爷俩给逊三爷,他遂找了过来。
晁逊皱眉道:“寇得宝委实是个傻子。寇阿桂我瞧着极靠谱知规矩,还认得字,且认得白大褂,不像个烧炭做粗活的。”
寇阿桂正琢磨着怎么把话往自己的来历上引呢,他竟送了话头过来,立时泪如雨下道:“三爷……奴才……奴才原也不是做粗话的。”
“嗯?怎么回事?”
“奴才乃京中燕王妃身边的管事。”
“什么?!”众人大惊。
晁逊急问:“怎么回事?!”
寇阿桂遂将自己本是什么身份在京中做什么、如何接到弟弟的书信回家探亲、如何遇上黑店落到人牙子手里、如何被再三转卖、如何进了晁家的庄子、如何遇上儿子寇得宝、如何让矮胖子送来城里之前后经过从头细说了一遍。晁二呆若木鸡。
半晌,晁逊思忖道:“既如此,有件事你可知道原委。”
“三爷请说。”
晁逊在一叠报纸中翻了翻,翻出一张递给他。寇阿桂一看,是《燕京周报》,上头登着燕王的放弃王位公告及照片,愕然。半日,他沉着脸道:“这不是我们王爷!这是那个替身。”
晁逊眼角一跳:“替身?”
寇阿桂点头道:“我们王爷多少年前就不在京城、去爪哇找先世子了。”
晁逊思忖片刻站起来道:“你跟我来。”拿起脚便走。寇阿桂忙跟着,寇得宝紧跟着他爹。晁二迟疑了一瞬,也跟着走。
一行人径直来到晁大老爷的外书房,晁逊让晁二等人在门外候着,自己领寇家父子进了屋子。老头正与几个幕僚议事。见老三穿着“孝服”走进了,咳嗽两声:“胡闹,告诉你莫要在家里穿这个。”
晁逊道:“父亲总留意这种不要紧的小事。儿子有大事要说。”
晁大老爷哼道:“你能有什么大事,玩你的去是正经。”
晁逊招寇阿桂近前示意道:“这是我父亲。”
寇阿桂忙跪下磕头:“奴才叩见大老爷,大老爷万福金安。”晁大老爷“嗯”了一声。
寇得宝见打他的管事在外头没进来,胆儿莫名大了些。瞧见高几上摆着一座红珊瑚树,大声骄傲道:“红色!”
晁逊微笑道:“得宝说的对!”乃拉他立在寇阿桂身旁向晁大老爷道,“父亲可听出这奴才是哪里口音?”
晁大老爷捋了捋胡须道:“倒像是京里头的口音。”
“不错。”晁逊点头,“京里头早年出了些事,天下不知。”他遂让寇阿桂站起来,再说一遍自己的经历。
寇阿桂再说了一遍。晁大老爷与幕僚皆面色感慨。一个幕僚道:“原来联邦治下也不过如此。”
晁逊道:“寇阿桂说,京中那燕王是个替身。”众人大惊。几个幕僚遂向寇阿桂提问,他具以实对。
晁大老爷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说么,燕王那等人物儿,若身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