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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公公假意不认得蔺东阳,上前替殷庄赔不是,还自称“孙某”。蔺东阳少不得就坡下驴作罢。甘公公领着手下人遂告辞了。信真望着他们身影消失不见,因怅然长嗟:“那孙老爷每年给一百两银子的寄存钱,打明年开始便没有了。”蔺东阳哑然失笑。
离了玄武观,甘公公问殷庄跟蔺东阳闹什么。殷庄道:“卑职犯了口业,拿信真道长比做粉头,惹恼了他。”
马四立笑道:“此人瞧着斯斯文文的,倒是袒护女人,当场就跟殷小官人翻脸。”
甘公公不觉露出笑意。皇城司让人抖了底子,安插在蔺东阳府上的人也没脸呆着,已出来了。还有人盘算着给他塞续弦,若能不动声色将此女嫁进去倒是两下里齐全。心下暗自钦佩孙大人眼光长远。
下山依然是殷庄背着甘公公,马四立依然跑不过年轻人嚷嚷了一路,殷庄偶尔噎他两句。山间气象清幽。凉风拂面,野花杂开,溪水潺湲。转过山头,劈头见不远处瀑布斜飞、藤萝倒挂。马四立道:“大人,好景致!横竖时辰尚早,歇会子可好?”甘公公多年不曾如此逍遥,一口答应。
三人遂立在瀑布下头赏玩景致,马四立还吟了首诗。甘公公笑道:“好歹合了韵。”遂诗兴大发,亦作了一首。
马四立道:“大人这首跟卑职那首相类。”
饶是殷庄平素不苟言笑也撑不住道:“猫虎委实相类!”与甘公公互视而笑。
马四立指他道:“偏是你这厮狭促。诗词不过闲暇取乐罢了,好赖有什么打紧?”殷庄不答话,与甘公公再笑。马四立笑道,“小殷官人这闷坏的性子,却不知日后娶个什么媳妇。”
殷庄道:“不劳马东家操心,我已有了心上人。”
甘马二人兴味顿起,都问:“是个什么姑娘?”
殷庄面上忽起暖意,想了会子,轻声道:“爱笑,很爱笑。书上说,可爱的女孩子笑起来像太阳,说的便是她了。不知根究的都以为她必是爹妈宠大的,其实她是个孤儿,在养生堂长大。养生堂让她们这些孩子做活她就做,还做得极好。后来得了机会念慈善学校,她根基不如旁人却追赶得极快。遇事从不抱怨老天,只想着如何处置最好,从不沮丧。”乃微笑道,“正经应了‘朝气蓬勃’四个字。”
马四立瞧了他两眼道:“跟你这少年老成正好凑成一对。”
殷庄点头:“正是。”
马四立纳罕道:“毛头小子竟不害羞?”
殷庄也纳罕道:“跟心上人凑成一对不是好事么?害羞作甚?”
马四立嘀咕:“现在的年轻人……”乃仰头看瀑布,“待我再做一首。”遂于杂草乱石中来回踱步,足足转悠了一炷香的功夫,重摇头晃脑吟了首诗。
甘公公点头道:“比前一首好些。”三人一笑。
乃启程下山,返回太原。
当晚,甘公公进王府面见晋王,将蔺东阳仿佛有意求娶皇城司一位女细作之事回了。晋王大喜:“是蔺爱卿自己的意思?”
甘公公道:“是。这位同僚说,她还与其余几位大人有往来,求问上头可要答应蔺将军。”
晋王拍案大笑:“蔺东阳素来不爱粉头戏子,自打蔺夫人去后连个通房丫头都没纳,原来如此!”乃下令,“答应,自然答应。”
“遵命。”甘公公迟疑片刻道,“额……这位女冠是位干办。她今儿似真似顽笑道,在山上看守卷宗极容易且安全。倘若嫁给蔺大将军,劳心劳力不说,还保不齐要被先头那位蔺夫人的娘家下黑手。”
“嗯?她想求个人助她?”
“不是。”甘公公有几分尴尬,“她说……额……若当真要调职到蔺府去,是不是该给她升个官。”
晋王怔了片刻,哈哈大笑。“好说。那就升一级吧。”
“谢王爷。”
晋王想想愈发好笑,又笑起来。
话分两头。贾琮正在马行哄女儿,有伙计报说司徒巍来访。贾琮咧嘴:“真来了啊。”乃命请进来。
只见司徒巍依然是大学生打扮,风风火火跑了进来,手里领着个包袱笑道:“抱歉,打扰了。”
贾琮瞥了眼包袱道:“该不会是想让我帮你送东西吧。”
“您老果真能掐会算。”司徒巍道,“烦劳王爷帮个小忙。这是我写的一篇论文。横竖王爷也要回京了,烦劳您帮我捎给燕京大学建筑系的王元教授。”
贾琮嫌弃的打量着那包袱:“麻烦。你寄给他不完了?”
司徒巍道:“恐怕路上丢了。你们家邮局又不是没丢过东西。”乃拱手道,“拜托啊王爷!”
贾琮嘴角一抽:“我堂堂摄政王帮你当快递员,多没面子。”
司徒巍道:“我帮着王爷劝说我父王答应修铁路。”
贾琮眼睛动了动,点头道:“这倒是可以考虑。”
司徒巍笑嘻嘻道:“王爷举手之劳,我还得费神想词儿,显见是王爷赚了。”
“你拉倒吧。”贾琮道,“修了铁路你们晋国能得多少好处,旁人不知道,四殿下你还能不知道?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王爷这是答应了?”
“答应了。”
“多谢。”司徒巍眼神一亮,拱拱手。
贾琮以为他托自己送论文只是幌子,后头定然还有重头戏。谁知这位干脆利落告辞了!贾琮愣了愣,站起来道:“年轻人爱好专研是好事,本王当然鼓励。”遂伸出右手。二人皆面带微笑,握手。司徒巍转身离去。贾琮在后头琢磨半日这厮捣的什么鬼儿。
遂将包袱打开,里头果然是一大本论文,拿线装得齐齐整整。略翻了翻,说的是太原吕祖庙的建筑特色。贾琮是个纯外行,看不大懂,遂将侄子喊来。
贾萌听他说罢撇嘴道:“三叔,我是文科生,建筑是理科的东西。我哪儿懂啊。”
“你不学历史的吗?这是古建筑啊!”
“隔行如隔山啊我的亲叔叔!”贾萌口里抱怨,手里接过论文来瞧。
贾定邦也跑了出来,像模像样趴在堂兄身旁跟着看。贾萌翻了几页,她也跟着晃脑袋。贾萌道:“苗苗看出什么来没?”
贾定邦指着论文上一副素描画:“这是房子。”
“对,这是房子。”贾萌托着腮帮子,“可你哥没瞧出这房子跟咱们住的有哪里不一样。”
贾定邦又指着素描左下角:“这是花花。”
“嗯,这是花花。嗯?那货画朵梅花在这儿干嘛?”
贾琮伸头一瞧,果然那素描画左下角画了朵简笔描的梅花。“他是腊月生的么?”
“谁知道。”贾萌往后翻了一页,另一幅素描画上也缀着梅花图案。
还要往后翻,贾定邦嚷嚷道:“萌哥哥!苗苗没看完!”
“行行,你快些看。”
贾定邦认真看了会子后页的画儿。“看完了。”
贾萌再往后翻了两页,又是一副素描,依然有梅花。他扭头看他三叔:“这位给韩老太君的画像上好像也有梅花。”
贾琮道:“我没认真看,不记得。你也不记得么?你娘挺细心的,你怎么就没遗传到呢?”
贾萌翻了个白眼:“说明你们贾家的遗传力度更强啊!”亲自跑出去隔壁屋子将冯紫英喊了过来。
冯紫英立时道:“有。韩府的那副画像上亦有梅花。”
贾琮抱着胳膊道:“可知这梅花是他的mark。又不是画家,弄这种标志是不是有点作?”
贾萌道:“不是有点,是很作。”
冯紫英对着论文思忖半日,道:“该不会咱们想错了?”
“嗯?”
“咱们让韩奇将他的画儿放入攻玉阁,以为淹没在名家画作中他那两笔素描便算不得什么,女眷们不会把他当回事。倘若他是画上有什么暗示之意呢?”
贾琮挠头:“冯大哥,我听糊涂了。”
冯紫英想了半日,站起来道:“我去韩家看看。”遂走了。
赶到韩府,冯紫英细看了许久司徒巍给韩老太君的画像,什么也没看出来,愁容满面。韩斐遂陪着他下楼散散心。慢悠悠踱步到了前院,可巧撞见韩麓从外头回来,笑同他二人打招呼。
韩斐问道:“今儿如何?”
韩麓道:“上次给蔺姑娘的绿林评话她早已看完,今儿又换了两本给她,还讲了南洋爪哇国主周小兰的故事。蔺伯儒也过来一道听,顺道给我帮腔。把他妹子哄得通身都有力气,当即求他教授自己武艺。这厮还挺聪明的。”她顿了顿,笑道,“对了,今儿李家来人了,说要李老太太明儿想接蔺姑娘过去玩儿。蔺伯儒还没来得及说话,蔺姑娘一口回绝,说这几日功课紧,就不玩儿了。她惦记着看评话呢,哪里得闲?李家那媳妇子有些失望。”
韩斐看向冯紫英道:“冯大叔,看来咱们没猜错。”冯紫英点头
韩麓叹道:“这个学期的期末考试我是赶不上了。大佳腊离太原实在远,早知道去念燕大。”
冯紫英心中忽然动了动:“小鹿丫,长安还有别人在大佳腊或京城念大学么?”
“有呀,不多。”
“学建筑的有么?”
“有。章文兰。”韩麓道,“章肃大人的孙子。”
“章肃是晋国中书侍郎,与你们老子交往莫逆,是吧。”
“是。”韩斐道,“晋国若修铁路,当是章大人主持。”
冯紫英心中已大略有谱了。“这个章文兰公子在哪个学校念书?”
“燕京大学。”韩麓道,“我们这儿的官宦子弟去燕国念书还有点偷偷摸摸的。”
冯紫英忽然笑了:“这误会大了。”
934。第九百三十四章()
冯紫英从韩家回来; 告诉贾琮道:“我已知道司徒巍打的什么鬼主意了。”
贾琮忙问:“什么?”
冯紫英笑提笔写了“章文兰”三个字,问他:“这名字是男是女?”
“男女都能用啊!这谁?”贾兰陈瑞文都是男人,还不算柳湘莲蒋玉菡; 名字与性别何干?
冯紫英道:“晋国中书侍郎章肃之孙。司徒巍只怕对这位小公子有所误会。他说他爱慕一个女同学; 应当是指这个叫章文兰的燕京大学建筑系的同学。想想他也委实没说过是他们学校的。”
贾琮慢慢吸了口气,半晌; 摸着下巴道:“是……这样吗?”
“你以为如何?”
“我还没个头绪。假设司徒巍误以为这章公子是章小姐; 想从专业和身份两方面勾搭她,早先可能用带梅字的化名跟人家通过信。”
冯紫英点头道:“不错。我已打听过了; 章府尚有三位小姐待字闺中; 韩老太君做寿那日全都去了; 五小姐就在小鹿丫那伙人当中。司徒巍想着,他的画不用让章文兰本人看见,只需让章家随意哪位小姐看见即可。那朵梅花; 小姑娘必然留意——好歹他也是晋王的儿子。到了下个学期,他那本论文由燕国摄政王之手带到燕京大学……”
贾琮眉头拧起:“表面看来委实应该是这么推理的。司徒巍说不定能拿下这章小姐从而拿下人家祖父,甚至她祖父的朋友韩奇等人; 说得过去的。然而我觉得; 倘若司徒巍想打这个章大人的主意; 不至于连他家孙子叫什么都不弄明白。”顿了顿,“那小崽子不像是个粗心的主。王爷家的孩子; 若粗心到了这份上; 是怎么瞒天过海声东击西挂着岳麓书院的招牌跑去大佳腊念书的?晋阳理工学院的教学基础这么差; 他只补了两年课就能考上佳大的理科线; 很聪明的。再不济他下面的人也得替他查清楚。小鹿丫随口说出来的信息显见不是秘密。”
冯紫英一想:“倒也有理。真是,打开一个结又添一个扣。计划可要变动?”
“不用。”贾琮道,“不与这小崽子相干。”
二人又商议了一阵子,柳庄忽然来了。柳庄如今化名殷庄混在晋国皇城司,不足半个月便成了新任公事大人甘公公之心腹。无事他并不过来,若来必然有事。贾琮冯紫英皆打足了精神听他描述这两日经过。
听罢,冯紫英道:“倒是都颇顺利。”
柳庄道:“冯大叔,这个甘公公的来历还得再查。”
“嗯?”冯紫英一愣,“有不对么?”
甘公公本名甘可熙,祖父曾为晋国中书令,少年奇才名动太原。十岁时因他祖父获罪,甘家成年男子皆斩了,甘可熙等几个孩子因年幼免死,没入晋王府为奴。另有二弟一妹早已病故,独余甘可熙与其姐甘可纯长到成年。甘可纯如今乃是晋王府中一名寻常侍女,在王太后院中看守一处僻静书轩。
“我今儿背了他上山下山。”柳庄道,“很沉,比我以为的沉了许多。”
贾琮与冯紫英对视一眼道:“庄儿,说中国话。”
柳庄道:“依着他的身形不该那么沉。且如今是热天,衣衫都薄,我感觉到他肌肉极硬。”
贾琮敲了两下桌子:“你的意思是,这个甘公公看着瘦,其实肌肉发达,应该是个练家子。然而他却扮作柔弱小太监的模样让你背他爬山。”
柳庄道:“他……不是诚心哄我们。我知道。看瀑布那阵子他最放松不过。”
“那就是习惯性隐藏。”贾琮思忖道,“和你一样,习惯性的隐藏起自己的功夫。只不过他装得过了头,你又碰巧是个行家。你能估算出他的武艺如何么?”
柳庄道:“先头那位皇城司公事孙大人,不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三个高手;甘大人时常一个人出去溜达。甘大人之武艺必高。”
贾琮点了点头:“那么问题来了。如果甘公公武艺很高,兼早已离开晋王府的围墙、自由度也高,为何不设法救出他姐姐?是奴性太重全然没敢想,还是他姐姐因故走不了,还是晋王府中高手太多、他并没有单独救走他姐姐的实力?”
冯紫英揉了下太阳穴,疲然道:“我今儿有点倦。你俩慢慢琢磨,我先回屋里歇着。”遂走了。
贾琮狐疑的看了门帘子半日:“庄儿,冯紫英同志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
贾琮哼道:“我才不信他忽然打瞌睡呢。苗苗~~”
贾定邦小朋友正在屋子那一头搭积木,闻言跑了过来:“爹爹!”
“苗苗你长大了,帮爹爹一个忙好不好?”
“好!”小世女鼓起小腮帮子。
“去冯大伯屋外听听,他有没有背着我们玩新鲜出的玩具,会滴滴叫的。”
苗苗小腿一蹬跑了。不多时她回来,大眼睛闪亮:“有滴滴叫声!”
“苗苗真棒!”贾琮与她击了个掌,“待会儿爹爹跟他要玩具去。有新鲜玩具哪能自己一个人玩啊是吧。”
“就是!”苗苗撅嘴。“冯大伯不仗义。”
把女儿哄回去继续建设积木王国,贾琮望着柳庄龇牙:“冯紫英那厮九成是觉得落面子,让他手下加紧查去。”又想了半日,“庄儿,你回去后让小七过来一趟。”
柳庄似笑非笑道:“贾三叔,我这么大了,什么都知道。”贾琮瞪了他一眼。柳庄跳出窗户没影了。
韩老太太寿宴之后,晋王已打发过人来与贾琮联络商谈修建铁路之事。过了几日,贾琮前往晋王府议事。入堂扫了一眼,便大惊:司徒巍赫然在座,世子竟不在!只见司徒巍笑嘻嘻道:“贾先生你好。因我见过铁路和火车,父王便喊我来了。”
贾琮连连点头:“好极。四殿下说服力比我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