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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琮这样的天才骗子,哄骗个单纯的小和尚不在话下。不过七八日的功夫,该预备的便预备好了。贾琮拿着东西想了半日,忽然起身到客院见吴天佑。老头儿度日如年,正等的心焦呢。惊喜道:“王爷?!”
贾琮道:“老大人,我想做个测试。”
“什么测试?”
“其实没什么实在用处。”贾琮道,“我就是想测试一下。老大人要不要一起来?”
吴天佑虽不知他想做什么,横竖必与外孙子相干,立时道:“老夫自然去。”
贾琮嘻嘻一笑,自己换了出门的衣裳,请吴天佑换上墨绿色军服,又带上几个亲兵,上马往刑部大牢而去。乃到里头见着了闻空的师父了缘和尚,吴天佑混在亲兵后头。
了缘诵了声佛,垂头入定。贾琮默然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我素来以为,人都有人性。人性里头极要紧的一件便是情感。古人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和尚也是人。大师,你把闻空自小带大。你明知道先帝一旦龙驭西归他便有死无生。既这么着,为何还要教他念书?只胡乱养着、不那么喜欢,日后他要死了也没那么伤心不是?”
良久,了缘道:“我佛慈悲。既是一条生灵,岂能置之不管。”
贾琮问道:“倘若没有四将乱京师,你们庙里有法子保住他么?”了缘缓缓摇头。贾琮点头,“所以你们师徒还是有感情的。”乃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来递了过去。
这老和尚住的是单间牢房,点了灯。了缘拿着纸凑近油灯从头看了下来,又诵了声佛。那纸张是一篇文章。排头四个大字:寻人启事。
说的是沧州吴家的老爷子吴天佑为了寻找失散二十一年的亲外孙,特意在《燕京周报》上悬赏寻亲。文章写道:吴天佑老大人与嫡妻方氏育有二子三女,当中最小的两个乃是一对双胞胎女儿。双胞胎里头大的进宫做了贵妃,小的嫁给方氏娘家侄子方莫生。这两口子成亲后一年,吴氏生了个大胖小子,两口子抱着儿子去京郊西门外一处庙宇进香还愿,路遇匪盗、双双身亡。孩子不知所踪。多年后官府抓到两个贼人,招供说此案是他们犯的。他们虽杀了那两口子夺财,因孩子尚在襁褓,贼人想积点阴德,便命一个小喽啰将其送人收养。那喽啰早在十几年前便与他二人失散。吴家今悬赏五千两银子求外孙线索。文章末尾写道:“包孩子之襁褓乃——”后头便是空的。
贾琮道:“闻空今年二十一岁,人又聪明。我相信在他半大不小的时候,总免不了会打听他自己是怎么来的。纵然是弃婴,也会想知道包着他的襁褓是什么颜色款式、可有刺绣可有字条子,从中摸索些生父生母的信息。这是人之常情。不知大师可曾随口编排一个哄他?”
了缘瞧着这文章面色复杂,良久才道:“王爷是想……让他以为自己是这孩子?”
“这不明摆着么?”贾琮道,“吴贵妃孪生妹妹和吴老夫人娘家侄儿之子。过几日登在《燕京周报》上让闻空自己看见,他少不得疑心自己可是这个孩子?你们万寿禅寺离西门不远,年岁也能对上。然后他再去沧州认亲。他和吴贵妃长得多像啊!宫中那些老太监只一眼就认出来了。吴家还留着吴贵妃的画像呢,拿出来一比,妥帖!立时就得抱头痛哭。大不了滴血认亲嘛。”
了缘诵佛,半晌才道:“他七八岁时,贫僧曾告诉他,包他的襁褓乃的,里头并没有信物。他后来便不再问了。”
贾琮偏头瞧了他半日:的,里头并没有信物?”
“不错。”
“为什么闻空同他在土匪窝的朋友说,他的襁褓乃是鹅黄色的上好的缎子做的,里头还有一张字条写着他自己的生辰八字?”了缘立时闭了目。贾琮面色无波,“你还说,那缎子非寻常百姓买得起,他必出自有来历的人家。又说字条上的字迹极方正。故此闻空以为自己是读书人家的子弟,年少时虽淘气,读书十分刻苦。诗僧也不是凭空得来的。”他顿了顿,摇头道,“他是你辛辛苦苦教导出来的,你就那么不盼着他好?”
了缘依然闭目:“小徒生来便当是佛门中人。”
“拉倒吧!”贾琮嗤道,“人家四岁便想跟舅舅走了,分明没有佛缘。我就不明白了,让一个不想当和尚的人混在和尚当中,佛祖真的会高兴?”
了缘干脆闭紧了嘴,连阿弥陀佛也不念了。贾琮耸肩,出了牢房。
狱卒撇脱锁上门,贾琮领着人欲走。亲兵里头走出吴天佑,立在牢房门口朝里头一躬到地,道:“多谢大师养育老夫之外孙长大。”
了缘大惊,睁开了眼:“你是——你莫非是?”
“老夫吴天佑。”
了缘看了他半日,又投过牢门去瞧贾琮,良久长叹道:“摄政王好本事。”
贾琮莫名不已:“老大人,他干嘛呢?”吴天佑哼了一声,撤身而走。双袖带风,真真有大官之姿。
到了外头,贾琮方把那文章给吴天佑瞧。吴天佑顿时滚下泪来,喜道:“王爷想得极周到,多谢王爷。”乃回头瞧了眼大牢,“那老和尚不愿意老夫帮着摄政王罢了。”
贾琮也瞧了眼大牢:“至于么。”
吴天佑含笑道:“王爷真真是,忽而明白忽而糊涂。你就没想想老夫什么身份?”
“哈?”
吴天佑瞧了他半日,径直上马走了。
第790章()
《燕京周报》三月份第三期上刊登了一则客户反馈。
沧州吴家在该报上上期的社会版头条发布了一条寻亲悬赏; 不惜五千银子求二十一年前失落在京城西门左近的外孙子线索。数日后,有个青年找上门去,疑心自己便是吴家要找之人。这青年乃是弃婴; 被人抛在京西一座庙宇门口,襁褓正如报纸上所言,并提供了他自己的生辰八字。吴家管事将之与丢失的方小爷八字一对; 分毫不差。遂忙赶到里头请出了吴天佑老大人。
吴老大人一瞧这青年便垂下泪来,抚着其头颈说:“必是我亲外孙,与我闺女长得一模一样!”有人捧了吴姑奶奶年轻时的画像出来一对; 当真眉眼儿像极了!倒是才刚去世的东海书院吴天佐老先生之长子吴瑞先生说,尽管这青年各色线索都能对上; 依然滴血认亲一回的好。遂滴血认亲,果然便是他们家要找的那孩子。爷孙俩抱头痛哭。因方小爷丢失时尚未取名; 方家又远在罗国,吴天佑遂替外孙取大名合浦; 意为合浦还珠。
摄政王贾琮闻听后; 连赞三个“好”字,并亲骑快马往沧州道贺。同去的《燕京周报》摄影记者在吴家府门口拍下了一张合影。当中是贾琮; 左边是吴天佑老大人及其新找到的外孙方合浦,右边是吴瑞及其长子吴承泽。
此文一发; 京城士林掀起滔天巨浪。须知,自打贾琮占了燕国以来,压根儿没有大儒在燕国做事。他姑父林海与远在江西的他先生苏铮并未出仕。而沧州吴家的东海书院极富盛名,乃是举国排得上号的书院; 不知教出了多少士子,天下诸侯国皆有其学生在朝为官。细细点起来,组一个东海党绰绰有余。再有,吴天佑早年乃是朝廷重臣,麾下能做事的不少,亦主考过三四科会使,门生遍天下。《燕京周报》上那张照片犹如往滚油锅里撒入一抔水,炸溅开来——吴家投靠了贾琮,东海书院投靠了贾琮。
贾琮占燕国也不过一年半功夫,旧年废除免田税刚刚得罪了燕国士林。做梦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收服了大儒。明年便是春闱,诸王又得派人进京抢人才。本以为这次定然没燕国什么事了,齐王宠姬马氏前些日子劝说齐王,届时可使人游说诸王将下科会试换去齐国考;齐国朝廷也做了些准备。若是贾琮收服了燕国儒生,这算盘便白打了。
报纸以快马送往各国,少不得也有蜀国。司徒岑看着报纸连叹了好几声气。他媳妇裘氏听着别扭,道:“有什么可叹气的。吴家登报找外孙这事儿显见就是贾琮出的主意。既是成了,人家谢他一谢本天经地义的。”
司徒岑苦笑道:“我便是愁这个。他每回都能帮上人家这种忙——寻常人想帮都帮不上,且想还人情根本还不了。就如上回若没有他帮着,我得到成亲那日才能知道没娶对媳妇。这等人情怎么还?听说吴老大人与老夫人夫妻情深。一个嫡女死在宫中,另一个嫡女让劫匪杀了。那外孙子少不得是老头一桩心病。”不禁又叹一声,“我老子早先也拉拢过吴天佑并他那个哥哥,那哥俩纹丝不为所动。不想让他给捞了去。”
裘氏道:“王爷为何没想到帮他们家找外孙?”
司徒岑抿了下嘴:“他大概从没想过打听这等事。”
裘氏思忖片刻道:“既如此,王爷纵然输了,也没什么好埋怨的。技不如人。”
司徒岑再叹:“话虽如此……”摇摇头。
偏这会子外头有回事的进来回说世子有请,司徒岑只得收拾了过去。
到了世子府一瞧,坐了满满一屋子幕僚,便觉有些不大对。只听世子咳嗽两声让他坐下,又吃了口茶,乃朝下头道:“忍了这么些年,庞大兴之子终于开始欺民了。”
司徒岑微微动了动眉头道:“庞家已领军三世,庞大兴也爱兵如子。拿这么点子借口发难怕是没用。世子预备如何?”
世子道:“故此大伙儿商量。庞家军既有第一个破绽,难免会有第二个。”
“这多难猜啊……”司徒岑摊手,“不如等多几个破绽再商议。”
世子瞪了他一眼:“你闭嘴。”司徒岑乖乖闭了嘴。
后头便是众位幕僚商议着如何如何对付庞大兴、如何如何能囫囵撬动庞家军。司徒岑听着直打瞌睡。好容易大伙儿说完了,世子瞧了司徒岑一眼,命旁人都散了。乃问司徒岑:“老三,你看呢?”
司徒岑摊手:“不知道。我又不会神机妙算。哥哥何必着急?已经等了这么多年。”
世子叹道:“便是等了多年方熬出端倪,我按耐不住。”
司徒岑托着腮帮子发了会子愣,道:“二哥,我想跑一趟京城。”
世子才刚端起茶盅子来要吃,闻言便放下来:“你去京城作甚?”
司徒岑咧嘴一笑:“我若说我想贾琮那厮了,你信么?”
“不信。”世子道,“你是想找他出主意。此人鬼主意最多。”
“不要拆穿得这么直白嘛。”
“哼。我还不知道你。”
司徒岑也是个爽利的,回去预备了两日,第三日便带着几个护卫,骑快马风餐露宿,不足二十日赶到了京城。多年来京城宁王府一直有人清扫修缮,他便直回去住了,并打发人给荣国府送帖子。
贾琮当晚回府接到帖子,微惊。天下这么多凤子龙孙,司徒岑算是颇为了解自己的一个,肯定知道贾琮那厮已造反。明年才是春闱,他这会子跑来作甚?遂约了他明日去怡红院相会。
次日,二人依约到了怡红院。老鸨子替他二人在后头预备好了清静之处,也不敢上酒,只亲自捧了茶便退下了。贾琮抬目端详了司徒岑良久,叹道:“你小子真真是成熟多了。早年那点子浪子气息荡然无存,浑身都是官威。当官当的不错吧。”
司徒岑苦着脸道:“累。”
贾琮笑眯眯道:“我就没你那么累。”
司徒岑哼道:“你自然不累,帮手那么多。”忽然缄口不语。等了半日,贾琮正预备好了一大套说辞等他问自己何故造反,司徒岑终于说,“我想找你出个主意。”
“啊?”贾琮一愣,“什么主意?”
“前阵子,我们蜀国遇上了点事。”司徒岑道,“有个等了多年的人家,终于开始出纰漏了。”
贾琮眨眼:“什么人家。”
司徒岑正色道:“你可听说过庞家军?”
“没有。”贾琮撇脱道。司徒岑瞪了他一眼。
蜀国多羌民,羌民多悍勇。为防他们不听管束,太。祖爷在世时派遣了一支兵马驻扎在羌族之地。其首领姓庞,至今已三世,麾下兵卒有羌有汉有苗,军纪严明、武艺高强。依托各土人部族,自给自足、不用朝廷兵饷粮草,自称庞家军。他们固然能护一方太平,与蜀王而言却如肉中有刺、不除去便难受的很。先帝在世时想过收拢他们为自己所用,不想那姓庞的竟拿出了太。祖爷给的金牌,说是奉太。祖爷之命世代守着羌民,可不听朝廷调遣。如今蜀国已有火器,不怕打他们不过。只是蜀王乃武行出身,最爱惜兵卒不过。看那庞家军个个都是精兵,随意一个小卒放出去少说可做个裨将,便舍不得杀,想弄到手里来。
等了这么多年,近日可算等到庞家军首领之子以低价强买人家的土地了。虽说单单这么点子事儿没法对他们家发难,好歹有了些端倪。
贾琮听罢摸了摸下巴:“开始强买土地了啊……那就是……”没人给他们送钱了呗~~还真快啊!
自古以来,军费最贵。这个庞家军便是太。祖爷留下的十八张底牌之一。他们虽也每年派人进京给万寿禅寺送香火钱,转手拿走的更多。和尚庙能花多少钱?那些金矿银矿赌坊送进去的钱转手都得用在养兵上。庞家军明面上不花朝廷的兵饷,实则使的是太。祖爷的小金库。
如今万寿禅寺已当真是个庙了。三月初,庞家军的人赶去捐功德,收钱的新换了个不熟络的和尚。虽说账目登在细帛上,只收不吐。主持了尘大师和管账的了恩老和尚悉数外出云游去了,其他和尚也不知他们在哪儿,更没得到吩咐说要给蜀国来的少将军银票子。故此,庞家少将军白跑一摊、空手而归。
回去之后才知道,他们家的花匠死了。显见京里头出了什么大事,庞家猜测多日猜不出端倪。只是兵饷当真不能凭空变出来不是?故而少不得要开始做些欺压良民之事了。
司徒岑等了半日,贾琮一句话愣是没说完,乃催道:“那就是什么?”
“那就是穷了。”贾琮道,“蜀王总是个知道兵事的。养一支精兵,不用朝廷给粮草兵饷,他们哪里来的钱?要么是他们手里有别的钱路,要么就是时常扮作土匪出去打劫。不论是什么缘故,既然开始要从外头弄钱了,就说明他们里头穷了,没钱给兵士买肉吃、没钱发兵饷。”
“依着之意,我们当给他们发兵饷?”
“当然不是。”贾琮道,“连先帝都没撬动,这样的军队肯定是上下一心铁板一块。纵然蜀王给他们发了兵饷,也不过是白给钱罢了。人家不会有一兵一卒听调遣的。”他又想了会子,“喂,依着先帝那狡猾性子,怎么没暗杀了庞家军首领?”
司徒岑假笑了下:“如何没有?一次都不成,刺客反倒死了好几个。”
贾琮摸摸下巴:“你们手里肯定也有刺客吧。再试一次如何?”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来,“就一次。先帝派出去的肯定都是大内高手。我觉得吧,能从大内高手手中活命并反杀的,只能是同级别甚至更高级别的高手。养这些人比养精兵更贵。既然庞家没有钱了——他们大概也不会是忽然就穷的,总得有个过程。因为什么缘故,慢慢的穷了。那么,养兵卒可比高手重要太多了。都开始欺负老百姓了,说明庞家军已到了连清高之姿都不能维系的地步。嗯……高手早已经被遣散的可能性最大。你们试着再行刺那个什么庞将军一回,说不定能成。”
司徒岑道:“纵然庞将军死了,他太得人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