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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瞧他那模样就知道故事不寻常,道:“你且说来。”
“这个故事的名字叫做,俗套大结局之后续真相。话说某个时空某一国遇上乱世,国运终结、外族入侵。”贾琮遂拿出说评话的本事将皇帝和尚大将军的故事掰了一遍,顺带在里头加上了一个绿林盗贼来寺庙偷窃,让和尚收为了关门弟子以传衣钵。
贾宝玉听罢道:“这故事委实俗套了些,评话戏文里头多半如此。”
贾琮嘿嘿一笑:“那是前传,真正的故事还没开始呢。”乃喝了半盅茶,又慢慢说起那新的一代明主年岁渐老,又恐功臣犯上、又恐太子篡位,布下大局,用小人、杀大将、废太子、除功臣,为了收拢开国将领手中的兵权给大将军挖下灭门大坑,如此种种。后头这故事说了许久,哥俩连晚饭都是在贾琮舱里头吃的。
宝玉听罢长叹一声:“怪道都说伴君如伴虎。”
贾琮瞧了瞧他道:“依着宝玉哥哥看,那个大将军要如何才能保住后世儿孙呢?显然他这个‘愚儿’之策是错的。他的功劳太高了,纵然将儿子养成废物,天家也不会放过他。”
宝玉想了想道:“何苦来要争那么些功劳?”
贾琮道:“军功不是争来的,是打来的。他若不全心打仗,死的就是他的袍泽兄弟,被屠杀的就是寻常百姓。军人上阵并非为了君,而是为了民。”
宝玉不禁拍案:“说的是!”一时慨然道,“惜哉!祖父乃是大将,咱们倒没一个习武的。”
贾琮撇嘴道:“习武太辛苦了。我觉得我这样会两招三脚猫的功夫、能对付几个地痞流氓就不错了。”乃上下打量了宝玉会子,“和你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纯书生比还是好些。”
宝玉讪讪的道:“打小都没学过。连我爹都……”他猛然呆住了。贾琮含笑瞧着他不说话。
足足过了有一炷香的功夫,贾琮早笑不动了,靠在椅子背上神游天外,贾宝玉忽然说:“你方才那故事,该不会是隐喻咱们家?”
“隐喻什么?”贾琮慢悠悠的说,“就是事实好么?一没隐二没喻。你稍稍想一想就知道哪个是哪个了。”宝玉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又半晌不支声了。过了会子又小声说,“那玉山子,要不要干脆献给燕王,只做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玉山子早让老祖宗贪墨进了她私库。”贾琮微笑道,“当年薛家逼着二婶子还欠的银子,她老人家遂卖了凑钱。”贾宝玉脸上立时如开了个酱菜铺子,五颜六色都有。
贾琮又道:“对了,那个被小人害死的威震北疆的大将,就是宝二嫂子的亲爹。烦劳二哥哥,看在他老子的份上,对她好些。”
宝玉略一惊,脱口而出:“怪道她性情宽宏!”旋即又跌足叹道,“岳父大人竟是这般没的!好不冤屈。”
贾琮瞥了他一眼:“祖父不冤屈么?连先头那位北静王爷也一般儿冤的紧。这事儿本不想告诉你的。宝二哥哥从前过得干净,一直是老祖宗死死护着你之故。虽说后来她也不管事了,终究她身份摆着就是一个压力。如今老祖宗走了,还望二哥哥懂事些。我知道这事儿环儿早几年试过了,没成;我想再试一次。如今宝二哥哥也知道了,世道残忍并非是别人的故事,乃实实在在就扣在咱们自家头上。这回若不是阴差阳错的被林姐姐搅了此事,来日不论哪个王爷登上大宝,荣国府上下都没可能有命在。跟莫须有之死罪相比,你那点子能忍得住不纳姨娘的本事,不足够护住一个家。这些日子,二哥哥好生想想。”
贾宝玉臊得满面通红,喏喏了几声,回自己舱去了。回去想了大半夜才想起来,贾琮还是没告诉他林黛玉做了什么。
后头一路都还平顺,水路也快,赶上阳春四月在琼花烟柳间到了金陵。因先头有人早早报信,贾家的金陵老宅已清扫出来了,一行爷们奶奶姑娘住了进去。吴王自然不肯放过这等机会的。自打贾家进了金陵便打发了人来帮着照看,那人恰是陈瑞文。因他本是齐国府嫡长孙,与贾赦贾政贾琏贾宝玉都认得,又熟络金陵地头,委实帮了不少忙。三日后,将贾母与贾代善合葬。这会子恰是江南好时节,金陵百姓多有出来踏青的。见荣国府浩浩荡荡的安置老太君棺木,都远远近近的缀着瞧热闹。
又是祭拜祖坟。在船上,贾家几个女孩儿都已知道了那玉山子之事。一众晚辈跪在贾代善坟前,皆万千感慨。贾琮后来叹道:“大概很少有人家祭祖时像咱们今日这么虔诚。”因那会子瞥见林黛玉面色凝重,后悄悄问她,“姐姐想什么呢?”黛玉道:“告诉外祖父他外孙女要造反罢了。”贾琮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贾琮惦记卫若蘅,预备寻个日子溜去瞧他一瞧,乃跟陈瑞锦商议。陈瑞锦道:“等二老爷并宝二爷等回京了再说。”
贾琮含笑道:“陈瑞文来寻你没?”
陈瑞锦道:“他这些日子忙,围着大老爷转悠呢,倒是没来寻我。我家三姐姐打发了个丫鬟来了。”
“嗯?”
“她生了个女儿。”陈瑞锦挑眉道,“问我可有法子定给小萌大爷。”
贾琮呆了,张了老半日的嘴:“她女儿多大?就开始琢磨这个?”
陈瑞锦扫了他一眼:“两岁有余。这女儿后头还有个儿子,才刚四个月。”
贾琮抽了抽嘴角:“儿子才四个月就开始盘算拿女儿给他换前程,这儿子将来能出息得了么?”一时又笑,“萌儿已经长大到可以当香饽饽的年岁了?毛都没齐。”
陈瑞锦笑道:“不止是她。在京中的时候,二姑奶奶说,高家二奶奶也想把女儿定给小萌大爷,说是三爷从前在高家见过。”
“啊?姐姐没跟我说啊!”
陈瑞锦道:“那高二奶奶后来生的又是个女儿。二姑奶奶离开平安州那会子,她寻二姑奶奶哭了个九转回肠,迫得二姑奶奶答应她回京跟娘家提一句。二姑奶奶遂特挑了你不在的时辰来跟我提了一句,让我回头等要紧事都完了、找个不忙的功夫告诉你,再托你找个不忙的功夫同大老爷说一声。只是那会子老太君还没咽气,还有什么比她老人家要紧的?后来她老人家驾鹤西归,丧事自然也是要紧的。再后来还有回乡、入葬、祭祖。如今可算没什么要紧事了,我也不大忙了,故此我告诉你。”
她一壁说,贾琮一壁笑,趴在案上道:“我忙的紧,没有不忙的功夫,等萌儿长大了再说罢。”乃摇头道,“二姐姐是赶回来送祖母的,她竟有脸提这事!亏得二姐姐当年还命我帮了她一手。”
正说着,有小子进来回道:“三爷,西角门那儿来了两个吴王府的女人,说是想见起。点姑娘。”
贾琮忙说:“快些请进来!”
陈瑞锦看他笑得贼兮兮的,摇头道:“三爷这是多久没瞧上热闹了?可憋的慌么?”
贾琮挤挤眼:“寻常人的热闹好瞧,陈四姐你的热闹多难得瞧上一回?岂能错过。”乃滋溜一声藏到屏风后头去了。过了数秒钟又窜出来,捧了个点心盘子并一壶茶进去。
陈瑞锦四面一张望——她都多少日子没沾针线了!忙翻出针线簸箩来随手将木施上挂着的一件贾琮的孝衣取下来,轻轻撕破了个口子。人声并脚步声已进了院子,她遂坐在靠窗的一把官帽椅上,假意缝了起来。
耳听一声婉转的女声:“四妹妹。”甚是悦耳,原来竟是齐国府的三姑奶奶亲自来了。陈瑞锦忙放下手中的孝衣针线迎了上去。
贾琮在屏风后的缝隙中一瞧,暗赞这女子容貌不俗。陈瑞锦长得算是很漂亮的,跟她这姐姐站在一处,寻常男子第一眼都会看她姐姐。这女子二十多岁,艳丽如牡丹怒放,半分看不出是才生了儿子不久的。
这三姑奶奶拉住陈瑞锦的手急切道:“我托你的事儿如何了?”
陈瑞锦苦笑道:“姐姐,我不是荣国府的什么人,拿什么身份去说呢?大哥哥说岂不是更好?”
“他岂能说这个?”三姑奶奶道,“此事只能荣国府先提。不然,不成了你外甥同世子争了么?这个夺嫡的名声万万背不得。”
陈瑞锦低头自语道:“热闹没看上,倒是看了个笑话。”
第371章()
话说齐国府的三姑奶奶悄悄寻上了陈瑞锦,让她设法将自己的女儿定给贾萌。陈瑞锦无奈道:“三姐姐,我只是个丫头。”
三姑奶奶一愣:“你还没上贾琮的床吗?”贾琮在屏风后头好悬没喷茶。
陈瑞锦垂头道:“琮三爷这些年一心琢磨西洋人,在女人上头没心思。”
三姑奶奶跌足道:“再没心思,屋里总得有个女人、好知冷知热不是?”乃叹道,“你在宫中竟连这个都没学着么?”陈瑞锦摇了摇头。
三姑奶奶立时道:“我教你。”遂教开了。如何低头、如何抬头,如何说话诱人、如何眉目含情。齐国府也是堂堂国公府,这些却不知她从哪里学来的。贾琮捏着肚子不敢笑出声来,有几回好悬没一头栽到地上去。
三姑奶奶一壁教一壁问贾琮平素如何如何,陈瑞锦只管胡诌。说着说着,三姑奶奶忽然怔住了,半晌才冒出来一句:“他该不会是个断袖吧。”贾琮抬手就想砸她一脑门子红豆糕!
陈瑞锦竟低声说:“……我也不知道。”贾琮面色一僵,龇牙咧嘴。
三姑奶奶又怔了怔,幽幽的道:“听你所言,委实有几分像。”
陈瑞锦道:“此事倒也寻常,京中少年多半玩戏子,琮三爷尚好。”这话分明是给他盖了个断袖的戳!贾琮又不能冲出去否认,只得磨牙。
三姑奶奶忙说:“大户人家的爷们,纵然当真是断袖,也是要女人的。男人不会生孩子不是?再说,他们多半不是只爱男人的,他们男女都爱。这样也好。他若有断袖之心,断乎不会招惹许多女人。你只好生使些手段,不怕拿他不下。”陈瑞锦蚊子似的“嗯”了一声。三姑奶奶遂愈发卖力传授她如何勾搭贾琮。
贾琮坐在屏风后头啼笑皆非,知道这回让陈瑞锦耍了,偏生他还没法子避出去,唯有忍着听。听了半日,渐渐听出些事儿来了。三姑奶奶时常拿吴王宫中之事做比,吴王的母亲、女人和女儿。吴王的两个女儿都相中了卫若蘅,正明争暗斗着谁得了这个男人去。
陈瑞锦问道:“这个卫先生我听琮三爷说过,年岁不小了,竟还没成亲么?”
三姑奶奶道:“他倒是成了亲的。一个寻常的民女罢了,王爷的女儿相中了她丈夫,还能不乖乖让出来?”
陈瑞锦道:“只是,那个卫先生肯么?”
三姑奶奶奇道:“四丫头,你在宫中多年,竟连这个都不明白?你是怎么活到出宫的?这等小事,卫先生岂能在意。那民女已养了个儿子,郡主也不是妒妇,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会拿她怎样,只降为次位便好。”
陈瑞锦想了想道:“也是。寻常民女哪里比得郡主。”
“可不么?”
陈瑞锦知道甄英莲与贾家甚至贾琮他自己都有几分瓜葛,也不再戏弄他了,乃道:“三姐姐悄悄出来这么久,吴王不会察觉么?”
三姑奶奶笑道:“我来见妹子自然是禀明了王爷的。”因她委实来了许久,也颇惦记幼子,遂又再三叮嘱陈瑞锦必先勾搭上贾琮、而后方能有本钱替她女儿的好事说和,便告辞了。走到门口又拉着她叹道,“我与大哥哥皆知道你的委屈。只是你的身份若说开了,必会引得荣国府留意,反倒不便近贾琮的身。唯有先将生米做成熟饭,而后再戳穿这层窗户纸。他若真有断袖之心,依着你的身份,正房可定!”陈瑞锦又蚊子似的“嗯”了一声,送她到了院子门口,只说不便出去、转身回屋里来。
贾琮已从屏风后头出来了,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忽然大笑。笑了半日,贾琮道:“我立刻去见卫若蘅。”
陈瑞锦道:“卫若蘅若是寻常将军幕僚都罢了,偏他有那么个身世,只怕二位郡主的如意算盘要落空。”
贾琮道:“显见是要落空的。卫若蘅之母是他一辈子的伤;何况甄英莲的容貌,寻常女子哪里及得上。人家还生了个儿子。我是恐怕他与吴王闹翻。听你姐姐说话的这语气就可以推测出吴王是个什么态度了,吴王显见从没想过‘卫若蘅不想休妻’这种可能性。眼下他二人若是闹翻,必然影响吴国大局。我还指着吴国走在资本主义萌芽最前端呢。”
陈瑞锦笑道:“听风就是雨。卫若蘅又不是傻子,一头当水匪一头做官兵这些年,还应付不来这个?”
“不好说,卫若蘅遇上他母亲的事儿就有点梗。此事与他母亲当年遭弃差不多。”贾琮道,“让他早有准备总是好的。再说,”他挤了挤眼,“还可以趁机挑拨离间。”
“我就知道你安了这个心思。”
可巧卫若蘅这会子正在金陵,乃是吴王特招回来的,贾琮次日遂正大光明递了帖子去他家里拜访。卫若蘅听说了,亲迎了出来,手里还抱了个小胖娃娃,眉心点着一颗红点子,粉嘟嘟的煞是可爱。
贾琮一瞧便笑:“多大了?”
卫若蘅得意道:“一岁两个月零七天。”乃抓着儿子的手伸了出来,“见面礼拿来。”
贾琮翻了个白眼:“多乖巧的一个娃娃,竟得了你这么个贪财老子。”一壁从袖中取了个小小的和田碧玉佛豆来,道,“喏,文殊菩萨。”
卫若蘅一手接过来问道:“为何给他文殊菩萨?”
贾琮道:“我朝开国之主曾行军遇险,做了个梦,梦中得文殊菩萨指点,绝境逢生。你家的小崽子来日九成是要从军的,也算讨个彩头。还不快谢谢我。”
“竟有这般故事。”卫若蘅果然看重起来,命人将这佛豆送去里头给太太穿上红线,小爷好带。又道,“不会是你杜撰的吧。”
贾琮哼道:“一座庙听说过么?”
“什么?”
“就知道你这个乡野水匪孤陋寡闻。”贾琮得意洋洋道,“那里便是我祖父学艺之处。”卫若蘅再孤陋寡闻岂能不知道贾代善?不禁睁大了眼。贾琮便一路走一路添油加醋的掰了一通“一座庙一坡梅林”,顺带吹了一通“文殊救太。祖”。评话未曾说完,已经到了他们家厅堂,又喝着茶接着说。末了道,“那位师叔祖我也只知道他白白胖胖、留着白花花的长胡须、善使核桃做暗器,旁也不知道了。”
卫若蘅听罢叹道:“如此说来,太。祖爷委实有神佛相助了。”
贾琮道:“纵不是相助,也算得上护佑。”又瞧着孩子问,“取名字了没?”
“还没呢。”
“先取个小名儿吧。”贾琮凑上去戳了戳那孩子的小胖脸,“这么胖,要不要叫圆圆?跟我们家团团凑成一对小熊猫。”
“熊猫是什么?”
贾琮抿嘴眨眼道:“是国宝。”
卫若蘅瞧了他一眼,倒是没反对。他儿子还在娘胎的时候,得了那个叫“团团”的孩子一件小肚兜儿。
贾琮饮了口茶,正色道:“我今儿来找你是有正经事的。”
卫若蘅见状忙命人将小爷送去里头;那孩子粘着他不肯走,小胳膊使劲儿抱着他爹的脖子,啊啊直叫。贾琮道:“他留在这儿很妥当,何须送进去?”卫若蘅听了立时将儿子抱回来。贾琮笑指着他道,“你这个儿奴。”
卫若蘅举起儿子又搂回怀里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