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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维斯从门口走了回来,道:“纵是只能吓住一个使之少做一件恶事,也算值得。”
董明摇了摇头,叹道:“你们不知道。我年轻时何尝没想过这个?”
贾维斯道:“多年前琮儿曾说过一个西洋评话,其中有人将众人之恶比作海、个人之善比作滴水,滴水入海不见。其子道,若无许多滴水,何来的海?”
董明见几个年轻人泰然自若、成竹在胸,难免有几分慨然,叹道:“罢了,只盼着你们当真能积水成海。”
林黛玉含笑道:“董先生不也是一滴么?故此我们特将你撬了过来。董先生明儿去承天府大街上转转,改天再去星舰学院和军营走走。我们纵不是海,少说也是泉了。”
董明想起来时一路所见,倒是当真起了几分信心。
另一头,贾琮吓唬了韩奇,次日仍扮作没事人似的回去,邀他上街逛逛。韩奇遂同他袖手出门,一路上见了新奇之物无数,啧啧作叹。
不多时便遇见巡逻的武警,韩奇问道:“琮儿,你们台湾府连捕快都带火。枪,并有林小姐那般诸葛转世的军师,怎么不趁势夺了福建?”
贾琮摇头道:“不要!台湾多大福建多大?台湾多少人福建多少人?台湾是个岛,福建连着吴国和江西。江西虽明面上归小天子管,实在乱得一塌糊涂,四处是山匪。我们若占了福建,根本不可能给捕快配火。枪——没那么多钱。”
韩奇道:“实在捕快也无须带着火。枪。”
贾琮道:“这些火。枪是种威慑,让贼人不敢犯案。再说只有承天府有。”
正说着,他二人路过一所中学。韩奇一看便说:“这可是仿庐国的什么义务教育?”
贾琮道:“不错。而且我们家比庐王有钱,故此我们连中学堂都免费。”
韩奇赞道:“委实是个得人才之法。”他乃看了看贾琮,“来日纵然你保着哪位王爷得了天下,这台湾府怕是不会交出去的吧。”
“那当然!”贾琮道,“我只会将——”他指了指中学,“义务教育,”又指了指大街上,“公交马车,”再远方,“职业介绍所,”乃拿手指头在空中画了个圈子,“所有这一切我已在台湾府试验过、可行好用的法子献给主公。地盘不给他。万一四十年后他想兔死狗烹呢?或是他儿子觉得我尾大不掉想除去呢?总得有个安生之处保全身家性命不是?”韩全不禁点了点头。贾琮瞥着他道,“你信得过晋王决计不会干这种事么?这些王爷我可是一个都信不过。”
韩奇思忖了会子说:“这个我还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
韩奇苦笑道:“不必了,我也信不过。”
贾琮击掌道:“却又来!你自己都信他不过,还跟他玩什么?”
韩奇叹道:“家族之事,并非我一个晚辈能做主的。”
贾琮鄙夷了他一眼:“没有魄力。你们至少可以分散投资嘛。”
“什么?”
“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贾琮道,“三国时各大世家不都这样?”
韩奇怔了怔,半晌击掌道:“是了。天下已分,我们竟尚未明白!已不是投一主夺龙椅了。”
贾琮翻了个白眼:“你们到底是多迟钝!”乃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当年你们查过韩二叔的那个门子么?我们猜的可对?他是不是黑社会……流氓王家派去的内奸?”
韩奇面色有点僵,过了会子道:“那门子……并非大皇子的人,也不是王家的人。”
贾琮有点迷糊,抬头细看了韩奇半日道:“你脸色这么难看是怎么回事?晋王都已是太原之主了,还没收拾他么?”
韩奇苦笑摆手道:“他是个小人,极聪明的小人,各方都不得罪。虽没念过什么书,却时常有好主意。当日王家行刺我二叔委实与他脱不了干息……只是,他是被王家哄偏的。”
贾琮抿嘴道:“这话是你们家自欺欺人吧。他是不是攀附上了晋王、你们拿他没法子?”
韩奇道:“早晚不会放过,眼下晋王还用得着他。”
“那时候晋王还没杀他就不会杀了。你们若想报仇,还是自己动手的好。”贾琮问道,“此人什么来历?”
“他原是苏州人氏,曾在金陵的应天府当过差,后因得罪了上官、被寻了个不是发往北疆充军,又遇上大赦,便辗转到了太原府。”
贾琮惊得脱口而出:“莫不是葫芦僧?”
“什么葫芦僧?”
贾琮问道:“他在应天府可也是当门子的?他得罪的上官可是当时的应天知府贾化?”
韩奇道:“这个倒是没问过。”
贾琮咬牙道:“八成是他,曹先生安置的人竟没一个容易死的。韩大哥,你保不齐让那门子哄了,或是让晋王哄了。这个门子比寻常小人更厉害些。他虽自己不做坏事,最擅替人出坏点子。而且无良知、无底线、不要脸、能忍。难怪晋王舍不得杀他。连这样的人都肯用,晋王你们别再跟着了。韩大哥,信我一句话。不论你们家在晋王身上丢了多少钱,只当喂了狗!赶紧撤出来。”
韩奇冷汗都出来了。“曹先生是谁?”
“额……”贾琮也不知怎么说好,“是个极厉害的人。那门子倒不是曹先生手下,他根本不认识曹先生,只是……”乃摆手道,“我说不清楚。你知道当年的贾化么?”
韩奇想了想,忽然惊道:“该不会是你小时候闹的那头白眼狼?”
“就是他!”贾琮遂将葫芦僧的来历与他给贾化送的《护官符》并出的主意说了一遍。“那贾化原先还想要公事公办,便是此人先拦阻后撺掇。这小人就像是虫子,你以为自己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了,保不齐最终是你被他咬一口中毒死了、他还活的好好的。”
韩奇一激灵,半晌才说:“我知道了,回头再细查查此人。”
贾琮点点头:“万万不可小瞧了他。”乃又问,“那流氓王家呢?”
韩奇道:“王家那两个贼子已追着鲁王去了鲁国。”
贾琮觑了他一眼:“闹了半天这个仇你们家还没报。鲁王在鲁国不过是傀儡,你们连他下头两个流氓都拿不了,韩家不至于这么无能吧。”
韩奇叹道:“鲁王身边就没几个人。这两位虽不过是市井流氓,终究也有点本事,鲁王没了他们愈发失势,刘侗在鲁国便愈发自在了。暂且寄下他二人的脑袋,过两年去拿。”
贾琮嘴角抽了抽:“又是晋王的意思吧,瞧不上外姓人做主还是怎样?且不说鲁国与他何干,你们跟着一个连下属的血仇都不许报的主公,纵然他来日得了势,能对你们好么?算了算了!”他摆摆手,“要不要我帮你们宰了那两个姓王的?”韩奇一怔。贾琮挤了挤眼,“他们不是市井流氓么?我们承天府有位捕快头领出自绿林世家,他伯父武功很高,这会子已回家去了,想请他帮忙也不过一封信的事儿。”
韩奇不由得呼吸急促,贾琮抱了胳膊往路边的行道树上靠着等。过了不多时,韩奇眼中寒芒一闪:“不必。既是绿林人,我们家也不是寻不着。”
“行!”贾琮打了个响指。
韩奇在承天府逛了数日,因听说了星舰学院,问可能去瞧瞧。贾琮道:“那里是学校,没有门牌进不去,我同你一道去好了。”遂亲陪着他走了一遭,逛了逛校园,看了看研究所的房子,还进了重点项目“蒸汽机”的实验室。韩奇听他说得天花乱坠,到了那儿一瞧,不过是些工匠在院子里搭弄铁架子,领头的还是西洋人,实在不知这小子想玩什么。
又呆了两天,韩奇告辞走了。他倒不曾回漳州、亦不曾与晋王的人联络。乃在泉州买了马,袖着银票背着小包袱往北走。路过江西,因这儿绿林兴旺,还买了些药包子。终直奔鲁国而去。
刺杀他叔父的那两位如今替鲁王经营着些产业,帮鲁王弄钱。刘侗是不管的,巴不得鲁王坏了名声。如今在鲁国主事的是朱桐,他们若做得太离谱也会教训一番,只是也不便太薄鲁王面子。王家兄弟自持有鲁王撑腰,并试探了几回朱桐、见但凡不出人命他皆不管,遂将鲁国当作第二个太原府一般,碰瓷、绑架、仙人跳、睁眼抢无所不为。
韩家没打算放过此二人,故此在鲁国安置了人手监视其所为。韩奇也不与家中探子联络,自己先扮作客商日日宿柳眠花。
因刘侗在东瀛未归,其长子领着一帮幕僚代父捏着鲁国大权;三子是个风流性子,且十分莽撞,颇似早年尚未遇上刘霭云时的呆霸王薛蟠。韩奇遂设法与这刘三爷认识了,又送了些礼给他。刘三爷还当他是个商贾,想通门路。韩奇倒也舍得颜面,当真跟着他溜须拍马,说了许多好听的,数日功夫便与刘三爷称兄道弟了。
这一日他与刘三爷约了吃酒,乃先花重金买了座极精致的西洋大座钟,钟上有扇门;每逢半个时辰钟便敲一回,钟上的门打开,露出里头那个一丝。不挂的西洋女子小像来。他将这钟搁在客栈里头,自己袖手往花楼赴刘三爷之宴。酒过三巡,刘三爷微醺,韩奇便去劝酒,趁势往他酒中加了点子东西,眼睁睁看他喝尽了。
散席后,韩奇悄悄告诉刘三爷:“方才小人在街市上闲逛,偶遇一桩物件儿,颇为有趣,已买了下来,回头孝敬给三爷。”
刘三爷呵呵笑道:“齐老板破费。”
韩奇笑道:“此物极妙。”遂夸了那座钟半日,最后方说,“门里头是什么,三爷自己瞧。”挤了挤眼,“妙不可言~~”
刘三爷本酒气上头,酒里头还加了药,闻言登起了兴致,这会子便要去瞧。韩奇道:“那就省却小人送东西的车马钱了。”乃栈。
才到客栈门口,掌柜的赶忙迎了出来:“齐爷可来了!你怎么得罪了王家那两位?”
韩奇一愣:“谁?我何尝罪人了?”
掌柜的说:“方才王三爷来了,说你早上才买来的那西洋大座钟是他瞧好了的!”
韩奇急了:“分明是我花银子买的,怎么就是他瞧好了的?”
掌柜的道:“他已使人砸开门搬走了!”
刘三爷闻言“啪”的一砸案子:“什么王三爷?”
掌柜的吓得好悬跳起来,不敢吱声。韩奇愁眉苦脸低声道:“听闻是鲁王的人,平素看上什么抢什么。座钟是要不回来了,可惜了那个光溜溜的西洋美人儿。”
刘三爷素好酒色,大怒:“不过是个奴才罢了,也敢称三爷!”踏开大步转身就走。
韩奇在后头追着喊:“三爷!莫惹他!那是王爷的人!”他一个寻常商贾,哪里比得了刘三爷那将门子弟?非但追不上,还跌了一跤。待他老半天爬起来,刘三爷已经领着人走远了。他假意崴了脚,一瘸一拐回到客栈,还赔了王三爷砸坏他房门的钱;掌柜的感激不已。
到了晚饭时分便听说,刘三爷借着酒兴杀了替鲁王做事的两个王管事,抢走一座西洋大座钟。韩奇恐怕遭鲁王报复,次日一大早便吓得卷包袱想跑。才出客栈门口,迎面让三四个衙役拦住了。领头的衙役冷笑道:“齐爷,好早。”
第359章()
话说韩奇让鲁国的捕快在客栈门口堵了个正着,拱手道:“各位差官,可有事么?”
捕快打着哈欠上前道:“我们朱先生说了,你若好生呆着就没你的事;若昨晚连夜逃走、或是今天赶早跑路,必是细作。”
韩奇忙说:“小人不过是个寻常商贾,绝非探子!”谁搭理他?捕快拿铁锁往他头上一套,拉着走了。
在牢房关了整整一日,韩奇脑中想了千万种说法,并饿的头昏眼花。直至黄昏时分,可算有衙役来提他了,乃高一脚低一脚的跟着出去。倒不是直接上公堂审问,而是上了辆驴车,拉了半日,到了一处角门;里头极大,从角门进去又走了半日才到。
才进屋子便闻见一股饭菜香,韩奇眼睛都直了!只见堂前的小几上摆着三碟菜,有个人正捧着饭碗吃呢。韩奇老半天才将目光从饭菜上移到那人脸上。那人一壁吃一壁说:“抱歉,实在太忙了,这会子才有功夫审你。听说你们当细作的都训过耐心,想来齐爷也预备好了说词。”
韩奇苦笑道:“在下委实不是细作,冤枉。”遂肠鸣一声。“不知阁下可是朱先生么?”
“嗯。”此人便是朱桐,放下筷子道:“那卖西洋座钟的前几天就告诉你那钟是王三看上了、要献给鲁王的;你那会子没买,昨日忽然抢着买。且买完了之后就与刘三爷饮酒,还特特灌醉他。齐爷总不会是想告诉我,你看那东家可怜、特特花钱买下那座钟,就为了不让他被王家那两位拿零头的银子买整件的东西走?”
韩奇道:“在下何以想过这许多?不过是想奉承刘三爷罢了。”
朱桐道:“你既挑了他奉承,显见也是知道鲁王在鲁国并不顶事的。既知道,昨日刘三爷要寻王三算账,你何以拦着?跟了去狐假虎威的将东西抢回来岂不好?”
韩奇辩道:“终归不过一件器物,何苦来惹得刘三爷与王爷不睦。”
朱桐冷笑,拉长了调子道:“若是刘三爷杀了王爷下头要紧的人,岂非更不睦了?”
韩奇连连摆手:“在下岂能未卜先知?若知道,在下就不买那钟了。”
朱桐眼神猛的一亮,盯着韩奇。韩奇本来苦着脸预备了一肚子的词儿才要说,见了这模样竟说不出来。许久,朱桐忽然微笑起来,颇有几分温润之意,韩奇却莫名的背后一凉。朱桐乃直喊了人进来带韩奇回牢房,随口吩咐道:“莫要饿着了齐先生。”韩奇顿时心中一塞:齐爷已变成了齐先生。待他走了,朱桐才轻笑道,“有趣。”
韩奇遂回到牢房。不多时,有人给他送了饭来,皆是寻常粗食。他也挑不得了,三五下吞了下去。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另外两个人过来,趁着夜色蒙了他的眼送去另一处关押,屋子比牢房齐整得多。
原来那王家兄弟本是鲁王的钱袋子;他二人一死,鲁王便不依不饶了,亲闹到朱桐跟前来。朱桐只得放下手里许多事物去查问。先分别问了跟着王三爷与刘三爷的人。王家的说座钟是他们家爷们老早瞧好了的、被刘三的人截胡;刘家的说是他们家爷们的朋友随手在路边瞧上的。有捕快问可要将韩奇喊来问话,朱桐摆手道:“先喊店家来。”
不多时座钟铺子的掌柜过来一说,齐爷便露出来了。朱桐因想着,此人七成是想诚心挑得刘家与鲁王不虞,三成是想借刘三爷之手对付王家、自己好做生意。他实在忙的紧,没空细查。遂告诉捕快去盯着韩奇,他急着跑就抓回来。果然,韩奇一大早就跑。
朱桐连查验韩奇行李的功夫都没有,也没想起来让别人查,一直耽误到日头要落山方想起此事。他因想着,这个齐爷做事极不周全,一查就露馅,显见不是个老手,保不齐是哪家新近胡搂来的细作,也没好生教导便放出来了,想必随意咋呼几下便能招供。遂不甚在意,一壁吃饭一壁审他。韩奇终究不是细作。又饿又惊、又有饭菜香扑鼻,竟忘了装模做样。他摆了数下手,那仪态不留神成了他平日之状——显见是大户人家念过书的爷们,且颇有几分威仪。朱桐遂起了兴致。
前些日子漳州董明遇刺养伤,贾琮恐他无聊,写了福尔摩斯兄弟以研究行人为游戏解闷的故事给他,诱他养伤中找点乐子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