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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知瑜心中一悬。
“得嘞,这就去帮您问。除了新点还有什么要求吗?”
“嗯……要道奇的,里里外外都拾掇干净了,跟他们说接外宾用的。”
这便八、九不离十了,董知瑜心里想,同时一个念头在脑中一闪。
那边丁家桥军政部,叶铭添将一叠红头文件送到了怀瑾手中,怀瑾扫了一眼便拧了眉放在一边,这文件上的内容正是近日日本军部和汪精卫开始商议的一项重大计划,他们准备从苏南开始,逐步向苏北、华北推进,通过军事、政治、经济、思想文化等手段,逐步消灭共。党及蒋式国民党力量,将整个沦陷区彻彻底底清扫一番。计划并未成熟,还在研究阶段,她已经参与了不少与此有关的大大小小的讨论,将来一旦实施,伪军这边难免要用她来统帅,怎样才能既不让日方看出破绽,又充分利用这个机会壮大正统国军力量,实在是个挑战。至于共。党,既然都是抗日的,她想,他们是应该受到保护的。
叶铭添本来准备利用递文件这个借口和怀瑾聊一聊,眼下他正陷入不知是单方一头热还是双方都有意的热恋期,急于找个人问问意见,哪怕没有意见,能让他吐露倾诉一番,也是好的,男与女,情窦初开时,大抵都是相似的。眼下怀瑾却是最好的人选,主观上说,她是恩师,年纪与自己相仿,若说把她当成自家姐姐,在这件事上也并无不妥,客观上说,只有她才知道这件事的缘由始末,也和自己的心上人有接触,说不定也能给自己些建议。虽然他也知道怀瑾不喜多言,也了解她不爱管闲事的性格,可这也是个好处,他不用担心怀瑾将他的心事说得世人尽知。
可眼下见她接过文件便拧着眉,仿佛并不很快意,叶铭添又有些犹豫不决,好像此时开口说这种事,终究不大合适。磨磨蹭蹭在一旁耽误了片刻,正准备再择良机,那边怀瑾觉出了他的吞吞吐吐,便开口问道:“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叶铭添红了脸,小声道:“学生在怀参谋面前向来是什么都遮掩不住。”
怀瑾微挑侧眉,预感这番谈话该是与董知瑜有关。
“怀参谋……”真让他说了,却又吞吐起来,“你觉得董翻译怎么样?”
怀瑾觉得这问题饶是可乐,一方面有些“阴谋”得逞的畅快,另一方面却觉得这是一个尤为有趣的问题,她怎么样?从何说起呢?
“董翻译?”她却正襟危坐,“哦,她呀 ,挺好,拾金不昧。”
“哎,哎,”叶铭添点头称是,酝酿了一下,“那除了这点,您觉得其他方面呢?”
“其他方面……”怀瑾认真思索,“不错,据说英文水平很好,与翻译科强手伍乃菊不相上下。”
“哦……”叶铭添心中叫苦,一咬牙,干脆豁了出去,“我也觉得她是一个很优秀的姑娘,怀参谋觉得她怎样看我呢?”
“哦~”怀瑾这才“恍然大悟”,双眸顿时蕴着层不可说的暧昧之色,“我觉得,她在你面前仿佛有些紧张,你——”又轻笑一下,“要主动些。”
叶铭添只觉心中的猜想顿时变成了现实,心脏狂跳,好像要飞了起来,连怀瑾都看出来了,对方对自己有意那是没错了!
正说着,有人敲门,叶铭添告了辞正欲离开,那边进来的却是机要秘书,“怀参谋,叶队长,刚刚外交部董知瑜董翻译来过,让我将这两本书转交给二位,说是叶队长感兴趣的,给怀参谋也捎带了一本,说您有兴趣随便看看。”说着将手中两本书,一本稍稍有些看旧的递给叶铭添,崭新的那本,则递给怀瑾。
叶铭添一看,果是上回吃饭时提到的褚人获所著《隋唐演义》,当时聊到隋唐史,自己便说很想看看这书。一时心中更是乐开了花,忽又问道:“董翻译现在人呢?”
“看你们有事就没耽搁,刚走。”机要秘书答道。
“怀参谋我先走了。”叶铭添急着想去追她。
这哪能逃过怀瑾的眼睛,“替我跟她道声谢。”
等叶铭添风也似的跑了,机要秘书也退下了,怀瑾打开书,只见扉页上一行铅笔字:今晚八点,夜金陵。
刚刚那番调侃的乐趣全都不见了,气,气极了,她觉得该蛰伏的是她董知瑜。
第十六章 贝尔皇家()
八点一刻,怀瑾姗姗来迟,她故意晚些到,路上也一直小心在看有没有被跟踪,并未发现可疑现象,但这夜总会里是否已有埋伏,便不得而知。
进了门远远看见董知瑜一人坐在吧台,傅秋生离她不远,正和一个顾客品酒聊天,而这场子里的人形形色。色,拿眼角一扫,并不能一目了然。今晚这约她本不想赴,实在太冒险,如今是非常时刻,这书从董知瑜手中到她手中,究竟经过了几人,她不便去追问,可一旦有人好奇甚至怀疑,只消一打开,便会看到扉页上的那句话。但她前思后想又不得不来,她不知道是否有紧急情报,再者如果真被人看见,她不出现也补救不了什么。想来想去,来是一定要来,如何做到既到场听取情报,又把这事情巧妙得圆过去,她是苦思冥想了许久。
她径直走到董知瑜身边,大大方方坐下:“董翻译,我来了。”
董知瑜转头,对方神色和口吻都让她觉得有些蹊跷,她盯着怀瑾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有些警惕,不确定该怎样接话,便答了句:“怀参谋,你好。”
“多谢你送的书,看来我是跟着叶铭添沾光了。”怀瑾微微一笑。
“哪有什么沾光不沾光的,原本就打算给你们俩每人送一本的,怀参谋空闲的时候,拿来打发打发时间好了。”
“多谢你的美意。”怀瑾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转头招呼吧台小哥:“老样子。”
那边傅秋生注意到怀瑾的出现,先前董知瑜就跟他说约了怀瑾,便过来打招呼:“怀参谋,好久不见了,最近可好?”
怀瑾点头:“傅老板,我还是老样子,你这里生意可好?”
“最近不如从前了,”傅秋生边说边端了酒杯走过来,“原先我这里天天有你们的军官捧场,最近奇怪了,难不成你们下了禁酒令?”
“哪里,”怀瑾接过小哥递来的爱尔兰咖啡,提神,威士忌的浓度又恰到好处,“最近都集中去了上海郊区一带了,那边需要整治。”
“原来如此。我刚刚还在跟董小姐说,早前我这边年轻俊朗的军官多了去啊。”说完便径自哈哈笑了起来。
其他二人也跟着笑了笑,傅秋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前几天我得了一瓶上好的爱尔兰威士忌,一直收着等怀参谋您过来让您品尝品尝,”说着对吧台小哥吩咐道:“把我柜子里藏着的那瓶贝尔皇家拿来,”又对董知瑜说道:“请董小姐也务必赏脸,这边请。”说着便引她们过去雅座。
坐定,怀瑾轻啜了口咖啡,“董小姐,你好大的胆子。”
语毕其他二人都愣了一愣,不知如何接话。怀瑾又道:“你可知那书递给了机要秘书后,她会不会好奇翻看?她不看,来我办公室的途中会不会碰到什么人,让别人看了去?抑或我已经被监视了,所有到我这里的东西、从我这里走的东西,全部被检查过了?”
傅秋生听着不很明了,但已猜了个大概,转头去看董知瑜。
那边董知瑜脸上有些发烧,她觉得有些委屈,古董商的事,本是几夜未眠想出的计策想跟他们商议讨教,至于送书,自己也前后设计了一番,若是出差错了,也有补救措施。本就是军统联系的方式没有设计好,加上最近因着钱新民反水的事,很多事情有了变故,自己也是随着这些变化而调整,原先在重庆,和老陈联络了一年多,从来不曾出过差错,如今投入这么多精力,却被训斥一番。这么想着,便只看着手中的杯子,轻声说了句:“怀参谋,我本想将那书送到你手上,没料想机要秘书定要代劳,我若坚持,不是可疑?我早想好了,若是秘书送错了,我便将计就计在这里会会叶铭添好了,若是没送错但被别人看了去,我就说弄错了,那句话是写给姓叶的,我想约他。”
“自以为聪明!”怀瑾强压着怒气,“若是真送错倒就算了,假如被别人看了去,你以为他们会找你求证?问你董知瑜为什么约我然后等你把准备好的话解释给他们听?我恐怕早就设好陷阱等着把我们顺藤摸瓜一网打尽,这会儿说不定就有人在盯着我们了!”
董知瑜不再出声,怀瑾的话如黄钟大吕将她里里外外敲了个通透,自己的确落下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逻辑漏洞,不错,理论上她的设想都成立,但那是建立在别人给她机会让她解释的前提下,倘若别人发现了自己的字条而装作没看见,不来问自己,也不让怀瑾知道被发现了,一步步顺藤摸瓜……
傅秋生总算听明白了,正巧这时小哥将威士忌送了来,他便换上一副笑脸:“来,来,都尝一尝看怎么样。”说着便打开替每人斟上一小杯。
怀瑾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傅秋生拦过她的杯子:“阿瑾,慢点。”
董知瑜看了看傅秋生,刚才那一声虽是简短,却蕴含了无限柔情与关怀,那情谊明显得连她这样一个感情经历为一张白纸的人都听得出。
怀瑾只是看向董知瑜,半响,“做情报工作,得靠眼睛、耳朵、嘴巴、大脑……不到万不得已都不能动笔,白纸黑字是情报人员的大忌,你要约我,动一动脑子,口头传达的机会不是没有,为什么非要走动笔这一步。”
这最后一句,像是个问题,可却不似在等答案,任何答案都是借口。
“有办法补救吗?”傅秋生问怀瑾。
“办法只有一个,明天去办公室,我会放风出去你要约叶铭添,另外,我会告诉他你明晚在这里等他,还是八点,你务必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过来。若是有人好奇,想要打探八卦,我只好私下里说你传错了纸条,把给他的条子放到了给我的书里,”说着觑了眼董知瑜,对方脖子都变成了粉红色,“董小姐,我本来想着女儿家该矜持些,给你们创造机会是想鼓励他先追求你,眼下,你可能要牺牲点名节了,不过如今这世道也新潮得很,女孩儿主动,也不是什么新闻了。”
傅秋生心里有些微微吃惊,他从未见过怀瑾评论男女之事,从未见过怀瑾发这么大火,甚至已经有些挖苦对方的意味,也没见过她一下说这么多话,像是从前大半年说的话加起来,也没这么多。虽是如此,他一思量,这也是唯一的万全之策了,便和颜说到:“知瑜,这个对策虽说有些为难你,却是再无他法了。”
“好。”董知瑜只简短一个字,仰头将那杯威士忌全数吞下。
怀瑾见她这番模样,胸中又升腾起那一丝莫名的恻隐之心,就像上次她不知怎么的,就跟傅秋生撒谎是自己不小心暴露了身份,这一次,夹杂着爱尔兰威士忌那浓烈的后劲,在胸中直烧得慌。
“知瑜,你今晚约我们碰头,到底是什么事?”傅秋生又问道。
董知瑜调整了情绪,不论如何,工作还得继续下去。“是这样,我有九成把握,外交部要派我们二科的伍乃菊去接美国那几个古董商,时间就在这周六。”
“哦?有办法确认吗?”
“我想了个法子,既能将这事确认下来,又能搞到那批文物清单。”董知瑜这便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听罢二人一时都陷入沉思,将她的计划反复推敲一番。怀瑾开口道:“你这计划不是没有漏洞,但照你的法子即使失败也不会威胁到你的安全,可以去做。”
傅秋生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第十七章 英式奶茶()
走出“夜金陵”,倏地一阵萧瑟寒风,眼看这便入冬了。
“长官,吃点糖炒栗子吧,金水来的栗子,又香又甜,可不是江北的小毛栗子。”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边挥着大铲子翻炒,边向怀瑾吆喝。
怀瑾停下脚步,“你刚才说哪里的栗子?”
少年见对方有了兴趣,忙停下铲子,“哟,长官,正宗金水的,今早上我二叔刚给捎来的,您尝尝吧,这天吃糖炒栗子,暖和又润燥。”说着便抓起两个炒得金黄油亮的递给怀瑾尝。
“你帮我包一些吧。”怀瑾并没接少年递过来的两只。
“好嘞,长官。”少年娴熟地铲了一包,上秤,算好价钱,又一把抓了几颗放了进去,递给了怀瑾。
谢过少年,怀瑾用手抱着那小包栗子,护在胸前,顿时一股香甜的味道扑面而来,隔着手套和单薄的衣服,暖暖的温度传来,只觉得和十几年前在上海街头捧着那包糖炒栗子时的感觉相似,那包糖炒栗子几乎救了自己一命,而这么多年,总记得施予她栗子的人说的这么句话:“这是金水的栗子,可甜了。”
抬头看见前方上坡处,一束婷婷的身影,半长齐整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飞扬。
“董……知瑜。”她叫住她,却在中途犹豫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在私下里叫过她,一时竟不确定该怎样称呼。董翻译毕竟是个伪职,并不作数,董小姐似乎太过疏远,也不符合她们同事的身份,刚刚在夜总会这么称呼她,确是含着挖苦的意味,她也做不到像傅秋生那样叫她“知瑜”,她觉得她们的关系并未近到这样的程度。
对方转了个身,也不接话,只在原地将她等着。
走近了,董知瑜也还是没有开腔的意思,街灯映在她的眼中,呈出一种剔透的琥珀色。
“你……就这样走回去吗?”怀瑾问道。
“走过去也不是很远,多锻炼锻炼,挺好的。”董知瑜说着,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怀瑾却觉得她的笑有些苦涩,但并不确定是为什么,也许今晚自己对她过于苛责,也许她背负了太多压力。
“好香啊!”董知瑜笑着说道。
“糖炒栗子,你要吃吗?”怀瑾说着便将手中那包递出去。
董知瑜摇了摇头,“吃不下了,不过谢谢怀参谋。”
怀瑾收回了手中那包栗子,“我送你回去吧,这都快十一点了,一个女孩子家,不安全。”说着便带头向那辆德军82式吉普走去,不容对方质疑。
第二天到了部里,董知瑜便找了个机会向伍乃菊示好:“伍姐,我刚得了一包印度的大吉岭红茶,想着您一定喜欢,我这儿讨个机会,邀您来品尝品尝?”
伍乃菊呵呵一笑,这小妮子,自打进了这翻译二科,清高得很,在伍乃菊看来,她不过仗着自己有着上海那一层关系,谁都不看在眼里。但是今儿既然向自己示好,也正说明自己在这翻译科大姐大的地位是不可替代的,想到这里,伍乃菊更加得意。
“哎哟,董翻译,大吉岭可是上好的红茶,伦敦上流社会的最爱,只是单喝还是涩了些,若是加上奶和糖,那可真香滑无比。”
果不其然,伍乃菊那一年的伦敦镀金生涯,不知怎么的,好像就够她用足一辈子。
“伍姐自是懂道的人,那我明天可得备好了奶、糖、糕点,等着您大驾寒舍。”
“董翻译太客气了,如果不打扰,就五点钟吧,我一直习惯喝个‘五点钟茶’,”顿了一顿又小声说道,“咱姐俩一直没机会好好叙叙,你听说没有,严科长的外甥女儿也想进咱们翻译二科,听说她只是跟中国先生学了些洋泾浜英语,你说这岂不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