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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咳起来,门口立马闪进两个人来,“傅先生,您醒了?”
傅秋生悠悠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又急咳了一阵,这才开口,“这是哪儿?怎么回事?”
门外又进来一个人,在傅秋生床边坐下,还未开口,先“呵呵”笑起来,“傅先生,鄙人姓‘钟’,手下在街道上日常巡逻,听闻有所房子里动静不太对,这不,进去就发现您昏迷了,您还记得是怎么回事吗?”
傅秋生挣扎着坐起身,茫然摇了摇头,又扶住额头,“这是哪儿?你们是什么人?”
玄武,缪虎手握电话,脸上僵硬得没有一丝表情。
“钟老大,还得麻烦你,先把他放了,找两个弟兄盯着。”
二月九日早晨五点半,列车还有半小时就要停靠湖北东部的鄂市,再由那里乘渡轮过江。
列车员开始通知旅客,十五分钟后盥洗室将要关闭。怀瑾将先前准备好的一只随身行李箱置于座位下方,给对面坐的老太太投去一个微笑,“能不能麻烦您帮我看着点儿?一会儿就回来。”
老太太身形瘦小,嗓门却挺大,操着一口方言,“没儿关系,你去哟!”
怀瑾只拿了个钱包,起身去了盥洗室。车厢另一头两个男人互相使了个眼色,随着三三两两的旅客朝盥洗室淌去,还有一个男人则守在原处,以防发生什么事需要接应。
之前她已经看好,这节车厢两头分别有一间盥洗室,左手那间没有窗户,另一侧的则较大,有个窗户,但完全打开后也比较小,钻不出去,只有将窗子卸下。
进了门,她迅速将门反锁,戴上手套,取出随身携带的工具,三分钟后,那扇窗已经被卸下,她探出身子,列车已经开始减速,再过五分钟,就会有列车员挨个敲盥洗室的门,提醒旅客出来,到时他们就会发现自己失踪。
她轻手轻脚地从窗户爬出去,两节车厢交接处有一只扶梯,她跨出长腿,踩了上去,翻到车顶,她知道时间紧迫,不允许哪怕是半分钟的犹豫或是喘息,猫起身子,她往车尾的方向跑去。
同样在五点半,鄂市一辆反方向的列车离站,此时正缓缓驶来。
前方将进入一段冗长的山洞,而列车进山洞时速度会更加缓慢,原本两道对冲铁轨之间的距离大约五米,但由于山洞隧道宽幅有限,隧道内两列火车之间的距离非常近,这也是驶进山洞时都要减速的原因,过快的速度会在对冲时产生强烈的气流,从而影响两列火车的行驶。
怀瑾将赌注押在了这段山洞隧道里。
光线越来越暗,列车缓缓驶进山洞。一个列车员此时正往怀瑾进的那个盥洗室走来,人还未到,先扯开了嗓门:“还有五分钟关闭盥洗室啊!里面的旅客请快一点了!”说着抬手在门上敲了敲,未等到回音便急急往下一节车厢走去。
门口等待怀瑾的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一起走上前去敲起了盥洗室的门,可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等等!”一个男人朝那个走远的列车员喊道,“把这门打开!”
列车员听他那样的口气,面上十分不悦,“做啥子?里面的人呢?”
“没动静了,快把门开了!”
山洞里只有远处列车头照出的一点灯光,另一列火车从反方向进洞了,“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
光影交错之间,怀瑾轻轻一跃,人已经落到了另一列火车的车顶,她没有停歇,此时灯光晦暗,最不容易被发现,很快便摸到了扶梯,下到车厢中。
这列火车会将她载回武昌,她再改道水路。如此一来会将行程延迟将近一天,但至此便摆脱了跟踪。
车厢里,列车员走了过来,又敲了敲盥洗室的门,这才掏出钥匙,将门打开。
两个男人立即冲了进去,可哪里还见怀瑾?卸下的窗户说明了怀瑾的去路,两人探出身去,列车已驶离山洞,天色大亮,一人迅速爬到车顶,却空无一人。
盥洗室门口,看热闹的人将过道围得水泄不通,盥洗室里面冲出一个男人,他要在列车停靠前逐一检查每个车厢,万一怀瑾逃到别的车厢中去了呢?虽然希望渺茫,但总要找的,得通知那个原地接应的同伙一起找。那个爬上车顶的则已经跳了下去,他相信,怀瑾若跳了火车,总是跑不远的。
玄武,黄埔路国防部大楼。
缪虎突然惊醒了,二月清晨的寒气直逼心肺。他挣扎着坐起来,拨通副队长的电话,“给我送个暖炉来。”他缓缓说道。
“繆队,昨天就跟总务处说过了,他们储存暖炉的库房钥匙在周碧青那里,这周碧青这段时间不是一直请假吗我这就给您再送床杯子来!”
缪虎心中忽然一惊,仿佛某个之前一直被忽略的地方此刻赫然在目:周碧青究竟在哪里?
“这两天谁看到过周碧青吗??”
副队长猛然听了这句问话,仿佛也觉得哪里不对,仔细想了想“她和那个徐根宝好像一直在家里” 2k阅读网
245 第二三九章 乞丐()
一个可怕的想法刚要成形; 桌上的另一部电话铃声大作; 缪虎只觉心脏也要蹦出,一种强烈的不祥之兆覆笼周身。
“繆队!怀瑾她”
缪虎等对方说完; 将听筒从耳边拿开; 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空气中的虚无她一直知道自己被跟踪——这是他的第一个结论; 随着这个结论的确定; 很多事情他都要重新定度。
跑了她真的跑了之前的一切都是烟。雾。弹!是啊,怎么可能要从渝陪赶到玄武来??这会儿她怕是早就回了她的那个根据地大本营了!
他恨得牙痒痒,这个怀瑾在最后还是耍了自己一招儿!如今该如何向上峰交代?自己逼得她身份败露跑了?不不不,这定不是上峰想要的结果
尚且不能报,说不定还有转机呢?
周碧青董知瑜!对!自己手上起码还有董知瑜!不能再让她跑了!等把她抓起来; 说不定还有什么发现!那个周碧青为什么没有再露面?为什么这么些天来董知瑜都没有和她的据点上任何人联系的迹象?除非除非她的据点就是她的家!她的同党都在她的家中!
“给我抓捕董知瑜!!”
游府西街西侧的巷子里,老榆树下的石板一点一点地开启,董知瑜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用望远镜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多亏了这棵枝繁叶茂的老榆树,即便在冬天,错综复杂的枝桠也构成了一张掩护网; 足以抵挡来自四周各个制高点的视线,而敌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这棵老榆树下竟藏着这样一个机关。
清晨的这个时刻,各种小生意人都已经活跃起来; 卖早点的、卖菜的、走街串巷的手艺人千百年来,他们勤勤勉勉,在复杂的世道中谋求生存。
董知瑜这两天买来的白菜都放在了竹筐中; 拿扁担挑着,竹筐上盖着张脏兮兮的帆布,帆布下伸出几支叶子来。
她穿着身半旧的粗布棉袄,裹着头巾,回头看了看这棵老树和这个院落,这一走,不知何时还能归来,总要到玄武城解放时,她想,而自己这一走,必又将给这所多灾多难的宅院带来更多的不幸,这是祖辈留下的产业,抗战时期给晦国人占了去,这是怀瑾为自己赎回的家园,如今又要落入敌人手中
可是,怀瑾终究想通了,解脱了,她不再为了那个日暮气奄的“主义”而尽效愚忠了,不再为了那些与生俱来的牵绊将自己钉牢在一块锈迹斑驳的板上,这么多年来她的枕边一直放着叶芝的诗集,愿与你化作一对白鸟,瑾,就快了。
她竟在厚厚的、半旧的围巾后扬起了唇角,再见,老宅,就像以往的那么多次再见,我还会风尘仆仆而又碧波不惊地归来,她想。
一小时后,缪虎的行动队砸开老宅大门时,天才刚刚大亮,邻居们战战兢兢地从窗帘后往这所深宅大院张望,真是户多事的人家,他们想。
而此时的傅秋生正往机场赶去。昨夜从金钟派被放回,他给玄武的毛局长打了加急电话,请求面见,早晨又给渝陪行营打了电话,帮怀瑾请了长假。在尘埃落定之前,他要为怀瑾争取一切可能的时间和机会,不能让她沦为党国的叛贼,他在二月的江风中咬紧牙关。
缪虎的一只脚沉而又重地踏进了这个院门。没人了没人了没人了从黄埔路赶来的一路上,他的耳朵里不停回响着这三个字,在汽车的后座,他甚至悄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确定这是不是他在办公室临时搭起的床上睡着时做的一个噩梦。
然而它却不是。自己最为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怀瑾跟丢了,董知瑜凭空消失了,连同周碧青、徐根宝,甚至那个孩童,都不知在什么时候从他的监视下消失了。
院门里,他的一队人马丧气地站在两侧,低着头,等候他的训斥。
西面厢房门口晾着一排小孩的尿布,他走过去,拿手摸了摸,还是半湿的。
转过身,一缕白气从他口中呵出:“有什么发现?”
一时无声。
“问你们话呢!!”他终于没有忍住,大吼出声。
“繆队,请到里面来”领头的战战兢兢回道。
缪虎跟着他走进厢房,桌子上的那套设备并不陌生,审讯室里经常用到,那是一只播放机,这么先进的东西,普通的老百姓家中是不会配备的。
领头打开播放机,孩童的哭声顿时弥漫开来。
“繆队这些天来,她就是用这个迷惑了我们”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领头脸上,“啪!”又是一记。
“没用的东西!”缪虎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子能在此刻缓解他的愤怒。
回到国防部办公室,缪虎坐在椅子里,使劲捏着自己的印堂,副队长远远站着,耷拉着脑袋,此刻的缪虎是“老虎屁股摸不得”,他知道。
光发怒是无用的,缪虎明白这个道理,他开始重新梳理这一切,事情突然复杂至极,想得他头痛。
“董知瑜这几天一直用小孩的尿布和哭声录音来打掩护,毋庸置疑,她掩护的是周碧青一家离开这件事,而早在二月五日晚,周碧青就向总务处请好了假,也就是说,四天前,周碧青一家三口做好了逃跑的准备,当天或者随后不久,他们得以逃脱,而我们的人最后见到董知瑜是昨天中午,也就是说,她是昨天中午至今天早晨这段时间跑掉的,那么这之间间隔的两三天里,董知瑜做了什么?或者说,她为什么要留下来做这些掩护?她为什么不在几天前和周碧青等人一起离开?”
“繆繆队,她们的反侦察能力太强了我们是初五、二月二日开始实施跟踪的,到初八、二月五日,周碧青一家就做好了出逃准备”副队长嘀咕道。
“不如说是我们的人太不中用!”缪虎呵斥一声,又想起了什么,“我们最后一次测到的那组电波,就是二月五日晚发出的,那组无法破译的电波,一定和周碧青一家的出逃有关可董知瑜留下的这几日,究竟是为了什么?”
“会不会会不会又和怀瑾的消失有关?”副队长试探着问道。
“怀瑾!”缪虎的脑中好像要接起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来,“怀瑾今天凌晨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董知瑜也在这前后的时间里跑了”
他赫然站起身,副队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录音!录音!”缪虎一拍脑门,从抽屉里拿出录有怀瑾和董知瑜电话内容的磁带。
屏气凝神,戴上耳机再听一遍,仿佛处处可疑,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倒带,再听,快进,再听
他倏地睁开眼,“去我家把太太接来,让她带上毛线和织针。”
“啊?”副队长以为听错了。
“啊什么啊!快去!”
挹江门城门口,远远便看见两个行动队的特务手持一张照片逐个检查出城的人,董知瑜知道,那定是自己的照片。
要到江边老李那里搭船,就必然要先出这城门,可如今他们摆开了这样的阵势,还如何出去呢?
她蹲在路边,装作规整筐里的白菜。不知为何,思绪竟飘到了四零年的那个冬天,怀瑾和她救出了那些慰安妇,过江时,怀瑾手持军官证和渡口处盘查的晦国兵斗智斗勇,最终有惊无险。
此时她又到了哪里?有没有成功摆脱敌人的追踪?在城门盘查的特务前,她竟揪着一颗心,担心起怀瑾的安危来。
突然,一个身影冲向了自己,从筐中抓起两颗白菜,抱着就要跑。
董知瑜愕然看向那个突至的身影,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身形却极为熟悉。 2k阅读网
第247章 第二四一章 王家村()
二月九日上午十点半。
距离怀瑾成功登上反方向列车四小时四十五分钟。
距离傅秋生动身前往机场两小时三十分钟。
距离董知瑜与徐根宝顺利走出城门两小时。
距离缪虎意识到怀、董二人在电话中使用了摩尔斯代码四十分钟。
距离行动队破译出代码; 零分钟。
副队长用五分钟找到了书记员,书记员用二十分钟反复倾听电话录音并将运用暗码的部分破译出来; 再用十分钟仔细核对; 此时,一份完整的电话记录放在了缪虎的办公桌上。
副队长看着缪虎,却见他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 捉摸不定,愤怒、惊讶、狐疑、兴奋应有尽有。
过了好一会儿,缪虎将手中的记录本重重掷于桌上,手刚抬起; 又泄愤似地在桌面上决然一扫; 一时间台灯、纸张、大大小小的杂物全部飞了出去; “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副队长和书记员连连后退两步,低着头,不敢作声。
缪虎的两条胳膊不知往哪里放了,他转身看着那面陪他度过数日的、越画越复杂的纸板,两只手最终还是掐在了腰上。他恨急了,也疑惑急了; 恨对方的狡猾,恨自己的蠢,为什么没有早些意识到摩斯代码这档子事?而当他看到两人对话中分明表露出的怀瑾并非赤空党这一消息时,他不知该如何判断了。
这是一出计中计吗?她俩知道对话会被破译,所以故意这么说?
如果是这样; 明天就不可能在王家村抓到她们。
如果对话都是真的,怀瑾既然不是赤空党,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和董知瑜勾结在一起?
他在纸板前伫立许久,这才转过身,弯下腰去捡地上的那本记录,短短几分钟,他的举手投足都迟缓笨拙起来,像个垂蕤的老人。
不对,这不可能是什么计中计。发现被跟踪后,任何受过训练的特工都知道,最好的逃脱方法是不让对方知道自己发现其跟踪,然后伺机逃出对方视线,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启用暗语,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发现。任何实施跟踪的人也知道,一旦对方发现被跟踪,他的任何行动都失去了价值,继续跟踪也完全没有意义,唯一应该采取的措施就是,抓捕。
所以她俩不会蠢到一连两天故意透露其发现,等他缪虎去抓。
捡了记录本,他将全身重量都扔给了座椅,皱着眉头重新研究起对话来。
暗语的开始,她俩各自发现了自己被跟踪监视。
随即,董知瑜将同党送出了城。
怀瑾这时便开始让她走,注意,这里怀瑾只是让她走,自己并没有要走。
紧接着董知瑜便坚持让她一起走,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怀瑾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