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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被张迪叫做张万仙的汉子在后方的人群中走出几步,大声说:“官爷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立问道:“矛上这首缓,可是张迪的?”
张万仙道:“不错!”
赵立道:“你们都是大宋良民,被迫起事,实属无奈。如今首犯张迪己死,其他人既往不咎!今天明天,我军会继续派粮。后天开始我们派发十日干粮,安排你们去一个有活干、有饭吃的地方。你们可得老老实实列队前往!若敢同事,格杀勿论!”
张万仙道:“官爷明鉴。只要有口饭吃,谁愿意干这掉脑袋的事情!”
“好!”赵立道:“从今天起,这批人便由你暂时领着。明天你开始你将人群分为十人一组、百人一队,千人为一拨。后天我们会有人领你们坐船去南方,那里有东西吃,有地种。听清楚没有?”
张万仙道:“听清楚了。”回头举起手来问那十万饥民:“大伙儿听清楚没有?”
几万人一起道:“清楚了。”
“好!r赵立道:“我先回城!若有什么事情,派人来城门边问询!”赵立回城以后城门关闭,城内继续扔下粮食来。张万仙一边派人到城下接取粮食,一边派人清理城墙边的尸体。活下来的人大多数庆幸自己没站错队伍,否则自己很可能就会成为那些尸体中的一个。
那张万仙颇有组织能力,第二日果然将那十万人分为十人一组,百人一队,千人一拨。人头压压时谁也不知城外究竟多少人,但这么一组织马上出了一个比较确切的数字:十一万六千五百余人。
赵立领人出来收缴了铁制兵器,只留下棍棒给他们防身。这时登州军马己在饥民心中建立起了初步信任,因此无人反抗。第三天发放干粮,让第一拨千人队跟着一队骑兵向南走,其他各拨也陆续启程。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呢?”
大多数人其实心里没底,不过拿着干粮,感觉这次派粮的官爷还是挺讲信用的。十万人分为三批陆续抵达崂山湾,在那里早堆着好些木料,候着数百民夫。几个文官指挥着饥民措建码头,于是崂山湾附近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工地。有正经活干以后,人的心思就不易走入邪路。而连续十几天都按时派发粮食又建立了这批官爷在他们心目中的信誉中国农民其实还是很好哄的啊,特别是在这个时代,只要你能让他们活下去,便什么事情都好商量了。
由于人手足,没多久码头便搭建起来,跟着几十艘大船陆续靠近,把愿意上船的人都接了上去,部分运往清阳港转塘沽及辽口,部分运往流求转麻逸,剩下一万多个身体较为强壮、愿意打工过活的则留了下来,准备留在登州、莱州做工。赵立又从这一万人中选出一千五百人来,由张万仙统领着到胶水西岸扎下一个板桥寨,作为莱州东部的屏障,听即墨知县节制。至于钱粮供应,则由清阳港按月拨给。即墨知县对此当然没意见自己什么也不用做就多了一拨守土安民的武装力量,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就这样,一场差点荼毒整个山东半岛的农民起事被登州名臣王师中学士消弭于无形。王师中和即墨知县的捷报飞往汴粱,由于事先己走了蔡攸等人的后门,自宰相以下对此无不称誉。道君皇帝龙颜大悦,特赐御笔亲书,准备提拔王师中入京参政。商人们大惊,多方设法苦苦挽留,于是有官员奏称山东诸路不靖,正需要王师中这样的能吏镇守边陲。而且汴粱一位神机妙算的道家真人在卜算之后,声称山东这几年需由一个“三横一竖者”镇守方能保得太平,于是道君皇帝无法,只给王师中加多了几个头衔,以京东转运副使继续在登州为国效力,分君之忧。
从即墨到汴粱发生的种种事情让王师中看得心中发毛。十几万的饥民,当真是被那个七将军反掌间解决得一千二净!甚至朝中的局势变化,怎么看都像是按照杨应麒编好的剧本在演。
“今日之大宋!究竟是谁人之天下?!”
王师中看不清楚,也想不明白!到了最后决定不再想它!回到登州州城后王师中干脆不再打理政务,从此沉醉于酒色之中以遣岁月。
但是王师中的种种德政却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行遍登州,甚至渗入到莱州。栖霞、牟东、福山三寨在这次事件上建立起了超越地方厢军的威望,成为山东半岛上最让百姓信赖的武装力量。而板桥寨由于有来自辽南的高人亲临指导,加上物资充足,也慢慢地朝着栖霞寨的方向蜕变。
登州莱州在赵家官人没空理会的情况下变得越来越安全,越来越富裕。越来越多的人跑到这个在十年前人烟还算稀少的半岛来做工找口饭吃。这里的耕地并不十分充足,但杨应麒设立的那几座大粮仓却足够养活他们有余。
不久新的莱州知州上任了,这位叫赵名诚的官员并无特别杰出的经济才能,而在王师中学士那强大的影响力之下,他能做的,也只能是萧规曹随。无论是在边疆还是中枢,大宋的家法都正变得越来越疲弱无力,那或许是因为这一代的宋家家长,实在是个硬不起的软蛋!
大宋宣和六年到宣和七年的这个年,杨应麒竟是在登州度过。
清阳港原先只是很局限的一块海边荒地,但随着贸易的发展,不到两年便不够地方用了。那一两年间环绕在清阳港这个小寨子外边的,本是一些本地人经营的食肆、酒馆之类供应寨内商人消费的店铺。清阳港地方不够用以后,清阳港商会通过决议,拆撤清阳港寨边的栅栏,将寨内完全变成大宗货物交易以及商会办公的地方,清阳港商人的吃、住都自己到外围解决。王师中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慢慢的清阳港渐扩渐远,竞由一个海边小寨变成一个港城。在最初这里从事的主要是贸易活动,但中原生存环境的恶化迫使许多工匠逃到此处谋生,渐渐依靠着这个港城形成了几个手工业基地,到宣和六年末,登州竞己是工商两业俱有所成了。
这几个月杨应麒就住在栖霞山上的蓬莱学舍,刘介在学舍旁边本有一座小庄园,杨应麒来了以后就住在这里,上午以杨廷之名到学舍讲学,下午回庄园办公,生活竞和他在津门管宁学舍时没什么两样!
蓬莱学舍资金充足,后台又硬,再加上挂着王师中学士的大名,对那些不得意的大宋才子很有吸引力。一些大宋士人被东海新学风所吸引,又不愿渡海前往津门,许多便留在了蓬莱学舍教授讲学——而这些人的学问素养往往又比渡海者更深更执着。所以蓬莱学舍和管宁学舍相比,学问之新蓬莱不如管宁,学术路子往往跟在管宁后面,但蓬莱学舍学者二度发力的深入程度与完备程度,却常令管宁学舍师生为之叹服。
这蓬莱学舍此时己成为登州一处风流文雅的胜地,王师中也是常来的,他见杨应麒赖在栖霞山不走心头不免惴惴不安。幸而杨应麒在平定农民起事之后对他一直十分礼貌,并没半分凌辱压迫威胁的意思,在蓬莱学舍师生面前更以山野闲人自居,尊王师中以父母官礼,才让他的心理稍稍平衡,对杨应麒的芥蒂渐渐消解。
这日一场春雪方罢,两人正饮酒吟诗,忽然蓬莱学舍的山长派学生来传言:莱州知州赵明诚大人到了。
“哎哟,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王师中慌忙前去迎接。原来昨日莱州知州赵明诚来访,两人公务交流之余,王师中不免要安捧赵明诚四处看看,而蓬莱学舍自然成了第一个要来的地方。因赵明诚是当世有名的大学者,因此蓬莱的山长还安排了一次讲学活动。
王师中问杨应麒是否一起前去,杨应麒对赵明诚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区区一个莱州知州他也不放在眼里,笑了笑道:“我还有些事情,待会再过去。”取了津门转来的公文批阅了半个多时辰,有些乏了,心道:“不如去看看那赵明诚讲些什么。”
向书童问明了地点寻来,却见几十个学生坐在干净的地上,静听一个形貌清朗的中年懦生讲金石之学。这金石之学乃是极精极深极富贵的学问,杨应麒所学广博而偏浅,但他是大富大贵之人,经手摸过的周鼎汉碑不知有多少,接触得多了,自然便懂了。这时听了几句,觉得这赵明诚讲得甚是不错。听了有半个多时辰,赵明诚才把他既定的话题讲完。跟着有学生站起来发问,前面三个问题赵明诚对答入流,到了第四个问题却被难住了,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一个女子走上一步,雅音如缕,三两句话便把问题解决了。杨应麒听得暗赞不己:“大宋果然人才辈出,连女儿家也有这等修养!”
讲学罢,王师中便介绍赵明诚与杨应麒相见。杨应麒不重他知州之位,却佩服他学养精深。赵明诚不知杨应麒真实身份,但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说不到两句话便知杨应麒也是个大有学问的人。两人互相钦服,进而惺惺相惜。杨应麒又问起那女子的身份,才知道是赵明诚的夫人。心道:“可惜她成日家海上奔劳,否则以她的聪明智慧,用之于学问文词,或许也能如这位赵夫人般清雅风流。”
当晚月下茗茶,尽欢而散。
第二日清晨杨应麒正在读书,赵明诚又骑驴而来。原来他是个大雅之人,仕官不过是尽忠之务,为学才是其人生寄托,一到这蓬莱学舍便被这里的风气吸引了。杨应麒心道:“可惜他身为大宋朝廷命官,否则非挖他到管宁学舍或蓬莱学舍执教不可。”
两人信步游览栖霞山,今番不谈金石,而论诗词。赵明诚于此也有非凡造诣,指点风景,出口成章。杨应麒对诗词的喜好远在经史之上,他自己做不来诗词,但品评褒贬,往往能得其中三味。
做诗的人最庆幸的莫过于遇到个懂诗的人,赵明诚越谈越是高兴,忽然想起一事道:“本待明日回莱州,如今却有一事要请教杨兄,明日我再留一日。”
杨应麒道:“请教不敢?不知是什么事情,请德甫兄直说吧。”
赵明诚想了想道:“明日再说,明日再说。”
杨应麒听得莫名其妙,不知他为何要这样神秘兮兮。第二日一早便见赵明诚捧了一堆纸张来,纸上全是词句,兴冲冲道:“杨兄,这是明诚所作的长短句,虽是敝物,亦常自珍。今日厚着脸皮,想借杨兄慧眼,看看哪首最佳。”
杨应麒一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看那墨色甚新,想必是他昨日回去后连夜默写出来的。他看了几首,觉得词虽工整,却没什么出奇之处,正想着怎么批评才不算谄媚又不削了赵明诚的面子,忽有一首从众多词章中跳了出来,抓得杨应麒的眼睛再不能放开!
赵明诚见他神色有异,紧张地问:“怎么了?”
杨应麒指着那词道:“这首词,是德甫兄作的?”
赵明诚一听这话面如土色,长叹道:“果然瞒不过杨兄的法眼!罢了罢了!我认输便是
杨应麒奇道:“认输?”
赵明诚叹道:“这首词,并不是我作的,而是拙荆手笔。”
杨应麒惊道:“赵夫人!”
“嗯!”赵明诚道:“词林中人都说她的词写得比我好!我虽然也知她是个才女,却总不服气!以为大家因看她是女人家,品评时说高两分……”随即像泄气的气球般太息道:“如今看来,我确不如她远矣!”说着摇头晃脑告辞而去。
赵明诚离开了好久,杨应麒回过神来,喃喃道:“原来是她!原来是她……”将手上那词读了一遍又一遍,心中怅惘:“竟然会遇上她……唉,我怎么便没想到呢!那般的学问,那般的气质……唉……这便是我大宋的人物,这便是我大宋的风流啊!”
那词写的究竟是什么?
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第一七二章 信任
第一七三章 叛
童贯重获道君皇帝欢心之后不久便再次接掌燕云事务。根据宋神宗遗训:臣子能复全燕之境者,胙土,锡以王爵。因此童贯便得封为广阳郡王。一时威风无二,两河侧目。
其时大宋各地均告灾荒,其中河北与河东尤其严重!而这个皇朝的政治、边防危机也因为经济困境而急剧加深!
在河东,宋政权对从燕云来归的汉儿不但善加安抚,而且还主动招揽尚在金国境内的汉儿。按中央政府的政策,对这些来归的汉儿,河东各地所在官府必须优先照顾。一开始倒也上下两安,号称德政,但这两年连续遭灾后,各州各府的仓廪一齐告匮,不但无法按照一开始的许诺供应燕云来归的汉儿,甚至连让他们吃饱饭也做不到,结果导致这些人怨声载道,以为大宋一开始的“德政”是在敷衍他们、欺骗他们;而同样因为仓廪不足而欠饷的大宋正规军队又认为导致眼前困境的缘由在于政府对这些来归汉儿的优先照顾,且认为这些人来自境外,“从胡己久,其心必异”,相逢往往辱骂殴打。双方矛盾越积越深,慢慢的连隔阂百年、各在一国而积下的旧怨也被挖了出来,终于使得治下旧民抱怨于朝廷,而新归汉儿怀叛于大宋。
到了宣和七年年中,隆德府义胜军团粮饷久久不发,怒而起事,一路劫掠,变乱河东。种彦崧闻讯率五百骑南下,破义胜军数千人。义胜军残部遁入云中,将两河虚实尽数告知宗翰。宗翰听说大宋如此虚弱,原己跃跃欲试的侵宋之心又活了三分。
而在燕京,童贯那条“以燕民换常胜军、以燕民口宅供养之,使朝廷不费钱粮而得捍边之师”的妙计显然没达到预期的效果!常胜军在占据了原来燕民口宅之余,依然不断向大宋朝廷伸手。对这批降附大宋的“有功之士”,大宋朝廷既没法用之有度,燕京守臣也不能抚之有节。一开始汴粱诸公一味讨好他们,郭药师要什么就给什么,从粮饷马匹到精良兵甲无所不从。结果郭药师拿了这些东西除了部分用以武装自家军队之外,竟然还干起走私的勾当:把汴粱朝廷给的军资拿到塘沽倒卖,换了大批海外奇货贿赂道君皇帝周围的太监、宫人、宠臣,结果皇帝的周围便塞满了对郭药师的交誉之言,公卿肉食者无不以为郭药师是个大大的忠臣,遂任他*燕山一路,尽取所得募兵买马,号称三十万,而全军不换上大宋军装,全作契丹服饰!
这般大事,边臣竟然知而不敢言,直到被种彦崧揭破!
原来郭药师贩卖的军资当中,有很大一部分流入林翼手中,有生意做的林翼来者不拒,种彦崧知道后却大怒,上表揭发,朝中御使、都中懦生知道后群起弹劾,这才同得汴粱诸公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问题。为此,朝廷卖弄起明升暗降的伎俩,诏拜郭药师为太尉,召他入朝,但郭药师竟然不应!这下连道君皇帝也警惕起来了,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决定派遣他高度信任、智勇双全的太监元帅童贯大王到燕云视边,吩咐童大王暗中观察常胜军的动向:如果发现郭药师图谋不轨,当场便挟制他回汴粱!
这边童贯才奉命北行,那边郭药师便己得到讯息。童贯才到燕京路最南边的易州,郭药师便拦道来迎。一路上郭药师自居儿子,把童贯当亲爹来供,让童贯大感受用,渐渐地放松了警惕。郭药师见童贯心智己弛,便请他阅师,童贯J改然应承。
第二日童贯被郭药师带到一片旷野,眼见举目无人,正自奇怪,郭药师忽然下马挥动令旗,霎时间无数铁骑从四面山谷中奔出,精光耀日,莫测其数,蹄声如雷,震破人胆!童贯等人无不失色,再看郭药师时,只见他恭顺的容貌下却暗藏着阴恶!童贯在这方面不愧是个洞察人心的天才!马上理解郭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