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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大川见麻老五在犹豫便破口大骂:“麻老五,我日你娘!你还等什么?我命令你,向我投弹!快……”
麻老五的精神终于崩溃了,他带着哭音嚎叫着:“俺日你娘!扔就扔……”
他一把扯出拉火环,用力甩出了挎包……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麻老五被飓风般的冲击波掀出七八米远,头朝下栽进一个弹坑里……
这声爆炸震醒了昏迷中的满堂,他懵懵懂懂地想爬起来,却又头昏目眩地栽倒了。他拖过自己的步枪,拉开枪机检查枪膛,却发现枪膛里没有子弹,他懊丧地扔掉步枪,听天由命地闭上眼睛。
“啪!啪!啪!”不远处传来步枪的连连射击声,满堂抬起头来,发现小高地上聚集着十几个日本兵,他们正企图接近一个弹坑,却被从弹坑里射出的子弹连连击中。这个射手退壳上膛的速度极快,枪声的间隔时间很短,而且弹无虚发。
满堂笑了,这肯定是孙新仓,全连除了他没人有这本事。
日本兵们伏在地上不敢上前,向弹坑投出几颗*,待*爆炸后便放心地站起来,不料射手居然出现在两米外的另一个弹坑里,一声枪响,又一个日本兵脑门中弹仰面跌倒,其余的日本兵被迫重新卧倒,再也无人敢上前了。
满堂观察四周,发现日军已经基本占领了阵地,国军的抵抗也已停止,阵地正面日军的后续部队正源源不断地越过被炸平的外壕,看来3连的弟兄们早已伤亡殆尽,满堂把脑袋扎在土里,无声地哭了。
他想起连长孔大川、排长张宝旺、铁柱、麻老五等弟兄们,难道都阵亡了?如果他们还活着,鬼子不可能这么轻松地站在阵地上。只有孙新仓还在抵抗,但他坚持不了多久了,即使不被敌人打死,他的子弹也迟早会打光,这不过是困兽犹斗,起不了什么作用。
满堂开始考虑,自己该做些什么?他手里只有一支空枪,连拼命都缺乏本钱,他更不想当俘虏,日本人的残暴他是领教过了,打死也不能再当俘虏。满堂慢慢爬进一个弹坑,把手插进泥土里寻找着,他希望能找到一颗*……
忽然,他听见旁边的弹坑里有人在咳嗽,探头一看,发现灰头土脸的麻老五正慢吞吞地从弹坑里爬出来。
满堂奇怪地问:“麻老五,你咋在这儿?”
麻老五“呸”地吐出一口浓痰,用手胡乱地抹了抹脸骂道:“他娘的,没想到这四个一捆的家伙这么厉害,差点把老子的命都要了,这不,老子刚迷糊过来。”
满堂说:“老五,新仓被鬼子围了,咱要想法去救他。”
麻老五摇摇头说:“狗屁!老子谁也不管,生死有命,各人担各人的。刚才俺头朝下栽进弹坑里,跟他娘的插秧似的,谁管老子啦?”
阵地后面突然传来激烈的枪声,正在围攻孙新仓的日本兵纷纷退下来。满堂看见小高地上出现了端着轻机枪的国军士兵,人数大约是一个加强连,孙新仓也跃出弹坑加入冲锋队伍。
满堂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看来是团长动用了最后的预备队进行反击了。
“哒哒哒!”“哒哒哒!”前沿阵地突然传来捷克式轻机枪的点射声,正在越过外壕的日军士兵像割韭菜似的倒下一片。满堂精神一振,天呐,铁柱还活着!除了他没有别人……
铁柱的火力点刚才被一发炮弹摧毁,弹药手被炸得粉身碎骨,铁柱连人带机枪被气浪掀出工事七八米远,他“呸呸”地吐出呛进嘴里的沙土,想爬起身来时,却发现左腿不听使唤了,一块银元大小的弹片打进了他的小腿,腿骨已被打断,和大腿只剩一点皮肉相连着,大量的鲜血把裤子都浸透了。他没有感到特别疼痛,只是觉得整个左腿是麻木的,有一种强烈的烧灼感。
铁柱撕开裤子,随手抓了一把土糊在伤口上,伤口的出血速度立刻缓慢下来。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娘的,这条腿算是完毬啦!”他找到机枪检查了一下,发现枪管被弹片打弯,基本报废了,他扔掉机枪向外壕方向爬去,他记得前面七八米远的土坎下有个木头盖子,掀开盖子就是一条秘密通道,这里通向一个没有启用过的秘密地堡,当初修筑这个地堡是为了向阵地提供侧射火力,地堡的射击孔与外壕处在同一水平线上,没有启用时,射击孔还作了伪装,轻易不会被发现。战斗打响之前,铁柱在地堡里放了一挺备用轻机枪,还有五个压满子弹的弹匣。
铁柱用了十分钟才爬进秘密地堡,这段路几乎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他知道自己在大量失血,如果不能有效地止血,恐怕坚持不了十分钟了。不过,这也没关系,横竖是个死,干吗不在临死前多拉上几个垫背的鬼子?五个弹匣就是一百发子弹,他不想糟蹋了这些子弹。
铁柱拉开射孔上的伪装板,看见日军士兵们正在纷纷向后退,正好暴露在他的枪口下,他咬牙扣动了扳机,“哒哒哒!”机枪抖动着狂叫起来……
第一轮长点射后,铁柱稍稍停顿了一下,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晕眩感也越来越强烈,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造成的后果,他使劲晃了晃脑袋,力图使自己清醒一些,又重新扣动了扳机……
日他娘的,今天这一关是说啥也过不去啦,命里注定该走了,反正是光棍一条,没啥惦记的,连亲生爹娘啥模样都记不清了。俺活了16岁,穷小子一个,这世上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拍拍屁股就走了。唯一放不下的还是俺哥,满堂哥,你好好地活着,只要你活得好,兄弟在阎王爷那里也高兴。
铁柱眼里慢慢流出两行泪水,他换了一个弹匣,继续射击……
铁柱的机枪火力截断了后面的日军,也拦阻了从阵地后退的日本兵,那些日本兵急红了眼,他们握着*从不同角度企图接近地堡,但都被铁柱的短点射打倒。
满堂在心里暗暗祈祷,只要铁柱再坚持几分钟,情况就会大为改观,增援部队马上就会占领并巩固这个阵地,满堂最担心的是铁柱的机枪是否还有弹药。
正这么想着,铁柱的机枪声戛然而止,满堂的心猛地一沉,最坏的结果出现了,铁柱果然没有子弹了。满堂拼命挣扎起身子,想冲过去帮铁柱一把,不料腿一软,又一头栽倒在地上……
两个日本兵趁机接近了地堡,将两颗*塞进射击孔,可他们刚刚转身,*又被铁柱捅了出来,在他们身后爆炸,这两个日本兵被炸倒。满堂看出来了,这是日军刚刚补充的新兵,没受过多少训练,更没有什么战斗经验,否则不会干出这种蠢事。
这时一个背着*的日本兵冲上去,用喷火枪对准了地堡……
“满堂,你还活着?”孙新仓端着枪跑过来。满堂声嘶力竭地喊道:“新仓,快,快开枪!打那个背罐子的鬼子,铁柱在地堡里……”
孙新仓一怔,脸色倏地变了,他迅速举枪瞄准……已经晚了,那日本兵的喷火枪“轰”地一声喷出一团烈焰,长长的火舌径直从射击孔里窜进地堡……
地堡里的铁柱只觉得一团烈焰扑面而来,黏稠的、正在燃烧着的凝固汽油喷溅到身上,他的脸上、胸前……到处在燃烧。熊熊烈火中,剧烈的、难以忍受的疼痛在全身蔓延开来,像是无数把刀子在切割自己。铁柱用尽浑身力气,撕肝裂肺地喊出了最后一句话:“哥啊,下辈子……还做你兄弟……”
几乎就在同时,孙新仓开枪了,一颗子弹击穿日军喷火手背上的燃料瓶,那个喷火手瞬时被烈焰包裹起来,他带着浑身的火焰嚎叫着,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就栽倒在地。
“铁柱啊,俺的兄弟……”满堂哭喊着,嚎叫着,拼命向前爬去。
一个国军上尉端着轻机枪带领一群士兵冲上来,机枪喷出的火舌呈扇面扫去,地堡周围残余的日本兵纷纷中弹跌倒。高地上刚刚架好的马克沁重机枪也开火了,外壕边的大群日军步兵被扫倒了一片,其余的日本兵退了回去。
满堂和孙新仓不顾一切扑到地堡前,只见地堡的射击孔里冒出烈火和浓烟,入口已被烧塌,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汽油味和人肉烧焦的味道。两人哭喊着拼命扒开地堡上方的黏土层和圆木、草席,双手刨得鲜血淋淋,胳膊上也被烫起成片的水泡。那国军上尉惋惜地摇摇头,一挥手叫过手下的士兵,大家七手八脚扒开地堡,扑灭了火焰,将铁柱焦黑的尸体扒了出来。
孙新仓跪在地上,不停地用头撞击着烧焦的圆木,他满脸是泪号叫着:“铁柱,我的好兄弟,这怨我呀!我要是早几秒钟开枪,你就能活呀,是我孙新仓没用啊,没用啊……”
这时的满堂倒平静下来,他抚摸着铁柱的尸体,脸上竟没有一滴泪水。铁柱被烧成焦炭状的尸体,体积已经缩小到生前的三分之一,那个跟随他一起走进佟家,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长命锁,已经熔化成一个焦煳扭曲的铜疙瘩。
满堂脱下军装,把铁柱的尸体包裹起来,紧紧地抱在胸前。几个月来他目睹了太多的鲜血和死亡,神经早已麻木,但铁柱的死仍然带给他强烈的刺激。他的心被痛苦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撕碎着,眼泪却早已干涸。
这就是命啊,民国二十七年黄河花园口决堤,滔天的洪水给佟满堂送来一个异姓兄弟,这是个多好的兄弟啊,虽说没有血缘关系,但他和满堂情同手足,共同承担起田里的劳作。民国三十一年河南*,铁柱忍着饥饿,偷偷地把自己那份口粮省给妹妹翠花,然后一声不吭地挑起水桶去浇地,最后生生被饿昏在河边……普天之下,到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兄弟?
满堂呆呆地把铁柱包裹着的尸体紧紧贴在脸上,他在想,铁柱走了,自己活着也没意思,不如就这么和兄弟一起走了吧!
那个上尉走过来,拍拍满堂的肩膀说:“这位兄弟,我刚刚接到师部的命令,让我们放弃二线阵地,撤进城内参加巷战,我看……还是把这位烈士就地掩埋了吧。”
满堂摇摇头,只说了一个字:“不!”
孙新仓在一旁流泪劝道:“满堂哥,部队马上要撤退,咱们没法把铁柱带在身边,还是埋了吧。我们做个记号,等打完了仗,要是咱们还活着,一定再来找到他,送他回家!”
满堂仍然摇头,还是一个字:“不!”
那上尉火了,他强硬地下了命令:“来人!给我强制执行,掩埋尸体!”
几个士兵冲上去抓住满堂,强行夺过铁柱的尸体,满堂发了疯,他猛地一晃肩膀,两个士兵被甩出很远,摔倒在地上。丧失理智的满堂号叫着拔出一颗*狂吼道:“兄弟,等等俺,哥和你一起走……”。
他边喊边拧开了*盖子……士兵们大惊,猛扑过去将满堂压倒,拼命从他手里夺过了*。
满堂挣扎着发出一声哀号:“长官,俺求求你,这是俺兄弟,你不能把俺兄弟抢走!长官啊,俺没法和俺娘交代啊……”
上尉的眼圈也红了,一声不响地扭过脸去,不忍再看。
士兵们很快挖出一个一米多深的土坑,把铁柱的尸体放进去,开始盖土。
满堂这时才清醒过来,他不再号叫,只是冷静地请求:“长官,俺不再闹了,让这几位兄弟放开俺,俺想烧几张纸送俺兄弟上路,行吗?”
上尉挥挥手,士兵们放开满堂。
这时麻老五像幽灵般地出现了,他的眼圈也有些发红,他拍拍满堂小声说:“满堂,俺寻摸了一圈,这里除了死人,啥也没有,哪去找纸啊?”麻老五解开腰间的皮带,脱下军装上衣:“来,烧俺这褂子,给铁柱兄弟送行!”
孙新仓也脱下了上衣说:“满堂哥,把俺这件也算上,一起烧了,给铁柱,给孔连长,给宝旺大哥他们送行!”
满堂感激地看看他们:“谢啦!还是自家兄弟想得周全。”
满堂站在土坑边,点燃手里的军装高高举起。粗布军装慢慢燃烧起来,满堂的手在火焰中渐渐变黑,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味道。这时满堂突然泪流满面,他声泪俱下地大喊道:“铁柱啊,俺的好兄弟,你一路走好,哥给你送行啦……孔连长,宝旺大哥,兄弟给你们送行啦……”
'1'
*是一种燃烧性弹药,也称铝热剂*,其中加入了能够提高燃烧温度的三乙基铝热剂。该弹可以用来燃烧普通燃烧材料难以燃烧的物质,其特点为能够在狭小或空气密度不大的空间充分燃烧,一般燃烧的温度可以达到1000摄氏度以上,足以在有效的范围内将所有生物体消灭。
'2'
二战时日本军队中的士官军衔分为三个等级,曹长,相当于上士班长;军曹,相当于中士班副;伍长,即下士战斗组长。曹长以上是军官,准尉、少尉、中尉、大尉等。
'3'
日军步兵在准备进行白刃战时,都要按照规定退出枪膛内的子弹,其主要原因是避免开枪误伤自己人。因为三八式步枪6。5×50mm子弹装药量较大,弹丸的侵彻力极强,近距离射击往往可以击穿三四个人,在白刃战中双方人员往往互相重叠,如在肉搏战中开枪射击,贯通目标后极易误伤自己人,这样显然得不偿失。
第二十九章()
一架中国空军的运输机钻进硝烟弥漫的衡阳上空,在守军阵地上准确空投了一个木箱,一个国军少校在木箱里发现了蒋介石给方先觉的亲笔信,这封信被迅速转交到方先觉手里。
心力交瘁的方先觉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兴奋,他把信展平,语调平和地对军部的高级军官们念道:
“我守衡阳官兵之牺牲与艰难,以及如何迅速增援,早日解危围之策励,无不心力交瘁,虽梦寝之间,不敢忽之。惟非常事业之成功,必须经非常之锻炼,而且必有非常之魔力,为之阻碍,以试验其人之信心与决心之是否坚决与强固。此次衡阳得失,实为国家存亡之所关,绝非普通之成败可比,自必经历不能想象之危险与牺牲。此等存亡之大事,自有天命,唯必须吾人以不成功便成仁以一死以报国家之决心赴之,乃可有不谠一切,战胜魔力,打破危险,完成最后胜利之大业。上帝必能保佑我衡阳守军最后之胜利与光荣。第二次各路增援部队,今晨已如期到达二塘,拓里渡,水口山,张家山与七里山预定之线。余必令空军掩护,严督猛进也!”
方先觉缓缓放下信,孙鸣玉、蔡继刚、炮兵指挥官蔡汝霖、高参彭克复等人都沉默不语。
方先觉敲敲桌子道:“大家都说说嘛,事已至此,我们总要拿出个办法来。”
蔡继刚打破沉闷:“委座做到目前这个地步,不能说组织解围不力,除了薛岳的部队远在天边,衡阳的周围至少有七个军的番号,按照战役预案,这些部队都负有为衡阳解围的责任,可目前只有三支部队算是打到衡阳城郊,其余的部队基本上还在原地不动。我看这是国军的老毛病了,各军都想保存实力,不肯力战,借口总是不难找到的,无非是‘日军兵力强大,我军激战一番不支’,于是撤退就有了理由,可以不顾友军的死活。我可以断定,我们不会得到增援,目前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做最后一搏了。”
方先觉一肚子愤懑和委屈,只是他不能带头发牢骚,这样会影响官兵的士气。他看着孙鸣玉说:“参谋长,你有什么建议?”
孙鸣玉回答:“军座,现在我们与各阵地之间的通讯联络全部中断,我们手里还有多少兵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