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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风景旧曾谙-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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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如海又细细问婚礼情形。这黛玉身子虽倦乏无力,精神却正好;这两日遇上新鲜事情既多,又结交了好些个年纪相若的姑娘小姐,存了一肚子话要与父亲说,于是就一桩一件地从头讲起来。末了才叹道:“我原以为外祖母家那些表姊妹是极出色的了,更有一个宝姐姐处处胜人一筹。如今家来,婶母带我到各家行礼,虽结识日浅,也知道先前自己见过的人太少。单是这次婶婶那边的表姐成婚,道贺的各家姑娘小姐在一处玩笑说话,那言辞、举止里的才智文雅,就是最自然不过流出来。哪怕就只坐在旁边听着、看着,也觉得满心都舒畅欢喜呢!”

    林如海笑道:“江南不同京里。南方读书人家多,以进学为风尚。且不独男子,女子也要一般地读书学礼,畅达诗文——古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言行间自然是与寻常不同的。”

    黛玉道:“我也觉着洪家表姐举止大方从容,神气又温婉宽柔,教人见了就忍不住生出亲近的心思。”忍不住叹一口气,道:“可惜只得坐了片刻,就被催去梳妆,怕今后三五年都未必再能见了。”

    林如海不意黛玉不过去了两日,就说出这样一番留恋言辞,但转念一想,大约洪氏与这位洪小姐是堂姑侄,血脉里天然几分相似,令黛玉自然亲近,也是合情顺理。于是笑道:“玉儿喜欢有姊妹相伴?也是,这些年都在你外祖母处,日常姊妹玩耍,原该是热闹惯了的。这两个月家来,虽有你婶母表哥,多少还是冷清。既这样,我倒有个主意。后五日,就是你南京大伯母的侄子娶亲。她家也一早递了帖子来请。只是当时我病着,家里又没有旁的人,不好回复。正好你叔叔婶婶一样受了邀,此番正要去南京道贺观礼。玉儿就跟随他们一道,代为父拜见姨祖母,也向你大伯母道贺,如何?”

    黛玉听了这话,先是要分辩,随后听又可出门于是欢喜,但末了则渐渐显出忧色,只说:“我出门玩耍,留了爹爹一个人在家,岂不冷清?且女儿也从不嫌闷——都是自己家里,怎么都高兴的。更不用说还有爹爹在身边。这几年我都在京城,如今守着爹爹,比什么都更安心。”

    林如海心知她素性伶俐,又心细灵敏,就忍不住暗叹一声章望料事如神。于是温言道:“我如何不知道你的心思?只是玉儿代为父去南京道贺,也是为我分忧。”说到这里顿一顿,再次斟酌了一番才道:“再者,此去南京,也不算多少分离:多则一月,少则十数天,我也要往南京去,然后再到常州你曾外祖母家。”

    黛玉点头,但随即猛地悟出不寻常来,两只眼睛只盯着林如海,一时却又不知怎生开口。林如海就抚着她的头道:“不错,我已经上书朝廷请辞。圣上那边虽未明言应准,但意思是知道的;至多再熬这二三十天,为父就能重新得回一身清闲,从此安安心心守着玉儿,一家人高兴度日。”

    黛玉道:“父亲轻松自在,当然最好不过。只是,父亲尚年轻,突然辞官,似乎,似乎……”似乎了两遍,到底没能找到合适词句。但就算她不明说出来,林如海又怎能不知道她的心思?于是笑一笑,又叹一口气,说道:“我已将天命,哪里还算得年轻?且这一次大病,说得不好些,真正生死关头上走了一遭回来。有些事情,也就跟从前看得不一样了——从前我总想着支撑门庭,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搏个生前身后名,以为只有如此才不枉了这一世。然而直到此番病重不起,我才知道并非如此,才生平第一次觉着真怕了:我与你母亲福薄,命里只该着你一个;若我有一个不好,从此只留你一个孤苦伶仃在这世上,你该怎么办?我与朝廷效力,为圣上用命,几十年风雨,到头来倘若连独养的一个女儿也照拂不着,我又辛辛苦苦图那些虚名做什么?想通了这些,我心里就定了主意。后来关大夫又说,我虽病好,身子根本是早就有损伤的,且随着年纪上去,即便平日里注重保养,这般身居要职、常常劳心熬神,就怕此番忙碌也不过就是延寿四五年。事实这样,我这官做着还有什么趣味?不如干脆辞了去,从此山水逍遥,林泉放浪,舒心养气,既延了原本的寿数,更能与家人在一处共乐天伦,如此,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这黛玉听林如海一篇言语,先还只是听到提及母亲贾敏,因此感伤;待听到老父拳拳爱女之心,已经泪不能止;及听到林如海自述年寿不永,却是大吃一惊,好似晴天一个霹雳直落脚下。于是两手死命攥住林如海,惊惶惶只想求一句他此刻身子究竟好不好的实在的话。

    林如海见她这样,知道到底吓着了女儿,忙搂了她在怀中安抚,连声道:“玉儿莫慌!我其实并不要紧,只是要妥善保养,不可劳神。关大夫千万吩咐必定先静养,他才好下手从头医治。而既然是‘就医’,没有我把他扣在扬州不许走的道理,自然须得随他到常州去。这是一。另一个,常州是你曾外祖家。如今曾外祖母正健在。我此生父母缘浅,全靠外祖父母抱养成人。这番恩情不报,我也枉为人子。于是思前想后,终于上了表辞官。”

    黛玉得父亲安慰,这才稍松一口气,因道:“父亲身体,自然是第一要紧的。又有向曾外祖母尽孝的道理在,女儿虽然年幼无知,手脚愚笨,愿意跟随到常州,侍奉爹爹和曾外祖母。”口中说着,一时就忍不住思虑起之后的事情,比如姑苏的祖宅、到常州后的居所住行之类。但又思及扬州这边多年居住,自己幼时记忆尽在此处,且园林房舍、花木草植,处处遗留生母手泽,如今林如海辞官,盐政府官邸自不能继续居住,想到此处,心里便万分难舍。

    林如海察看她神情,就笑道:“总是我们父女两个在一处,就比旁的都强了。且这些年国事操劳,我也真的觉着身心都疲惫,又不能照应家里,偶尔得闲想一想,自己实在是失职。如今索性辞了官,倒能有心思辰光来看顾你。再把从前那些同学文友故旧知交重新联络起来,饮宴会游,也看看如今这一班的青年才俊,认认真真与我玉儿选一个称心合意的女婿来才最好。”

    这林黛玉先还怔怔地听,不想林如海末一句说到自己身上,顿时把个雪白花容桃红飞满,随即一头伏在林如海怀里,羞道:“我正经说话,爹爹却还笑我,我必定不依!”

    林如海大笑道:“我哪里就笑你了?且这是最正经不过的话。你要不信,只管问你婶娘去!”抚着她头,忍不住就叹气,道:“玉儿这年岁,原本就是父母要着忙商议相看的时候。可怜你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若我再不留心,可怎么是好?”说得黛玉滚滚地眼泪下来,越发埋头在他怀里,不肯起身。

    林如海也掉了几点眼泪。但他到底自矜沉稳,迅速就收拾了容色,又宽慰了黛玉几句,让她不要存心,速速歇下,就一时睡不着,也合了眼睛养神。黛玉也不愿老父担忧,依言睡下。林如海又在她床前坐了片刻,听她气息平稳舒长,这才悄悄起身离去。只是林如海才走到门口,就听见门外丫头声音:“紫鹃姐姐,怎么在门口出神?”这紫鹃压了声音答道:“姑娘在跟林老爷说话呢。自不好在里头打扰。方才有一会儿没听到声响,不知道姑娘歇下没有,也不好随意就进去。”

    于是林如海就两步走出来。两个丫鬟并院子里旁的丫鬟嬷嬷媳妇们一齐行礼。林如海就摆手,又向紫鹃温言笑道:“姑娘已经睡了。你们悄悄儿进去服侍也好。”紫鹃这才赶忙进去了。林如海又看另一个丫鬟,便是那青苗,见她手里捧着一个不足巴掌大的小小的长方盒儿,问:“那是什么?”

    青苗道:“是一点安神香。表少爷让窦跃儿从鸣乔院送来的。说不妨点一点这个,教姑娘也睡得香。”

    林如海就挑眉,问:“这香可有名目?是不是九兰香?”

    青苗道:“正是。窦跃儿转表少爷的话,说叫‘百合九兰香’。”

    林如海听了点一点头,道:“不错。即刻给姑娘屋里点上。”

    青苗忙应一个是。林如海也不再多话,就往他书房延桂堂去了。这边青苗捧了盒子进屋,见紫鹃、青禾两个已经与黛玉掖了夏被,下好纹帐,正一头一尾守在床前。两人见她捧了盒子进来,青禾就过来,安放香炉,点燃熏香。一时屋中清甜淡淡,宁馨习习,床上黛玉眉舒目阖,气息悠然,正是好梦初长。

    结果黛玉这一睡,就睡足了两个时辰。外头太阳西行,眼看都将是晚饭光景。黛玉起来就不免羞涩,又有些惊奇:之前父亲说了那等样要紧的事情,自己心里千丝万缕,似乎不该又这般好睡;又觉得屋中气息恬美,静气怡神,与往日不同。于是黛玉忍不住便问端的,就连紫鹃、雪雁、青禾、青苗几个也一并地好奇。这边谈嬷嬷就笑着答道:“都是这九兰香的缘故。九兰香是文昭公盛太夫人的密制,取九种兰花并一、二味旁的花果草植作原料,按不同配方制成不同的香药,再做成香粉、香饼,或熏衣服屋子,或用作随身的香囊,都是第一等的。就是材料难得,等闲不容易炮制,又有盛太夫人密法,所以外头并没有流传。老奴还是当年老太太在时,每年常州那边都送来一大盒子,这才知道些。如今大小姐用的‘百合九兰香’,便是加了百合一味,最能定气凝神,平心助眠的。方才这一觉,果然就见好处,不枉表少爷特意让跃小子送过来。”

    林黛玉闻言稍吃一惊,忙问:“这香并不是婶母送来?”

    谈嬷嬷笑道:“这香并不常有,叔太太这番也不曾特意带来。倒是表少爷,为了读书辛苦,又时常各处奔波,倒是随身总有一些。大约就是听说姑娘这边劳碌,才特地叫人全送了来。我看那盒子里寸长的线香、指甲盖大小的香饼和捣碎的香末儿都有,怕是费了表少爷好一番力气,才凑出了那么小半盒呢。”

    黛玉道:“真是生受了表哥的。”于是问紫鹃:“前些天我闲着打的那几根穗子搁在哪里?拿来我挑一挑。”紫鹃忙依言拿过来,黛玉就一边让青禾替自己梳头,一边随手挑拣,最后选定了两根青绿丝线编白玉珠的、两根靛蓝丝线编象牙珠的以及两根金银丝线编七彩琉璃珠的,拿一个螺钿嵌的兰草纹乌木匣子装了,命紫鹃送到桐花院去,只说:“昨日见婶婶扇子上穗子不当心污了。这几条穗子是亲手编的,做得不好,请婶婶不要嫌弃,只当领一份孝心。”紫鹃就去了。

    不多时,洪氏亲自过来,果然扇子上就缀了那琉璃珠金银线穗子,又一迭声赞手艺灵巧。黛玉忙谦虚几句,让洪氏坐。洪氏笑道:“做得那样好,我恨不得统统都挂扇子上出来显摆。可惜又不能。结果你叔叔跟表哥正好过来,一眼看到桌上那些,他父子两个立时就爱上了,居然一人两根抓了就走。我反应又慢,又不知道阻拦,就让他们那么去了。一会儿你见到他们也换了,可别笑话。”

    黛玉忙道:“侄女儿怎么敢笑。只是手艺实在平平,就怕外头人见了取笑。”

    洪氏笑道:“谁就能笑?且外头人笑,管咱们自家人什么事儿?”然后就问黛玉睡得可好,此刻精神头可恢复了,又邀她一起去正房吃晚饭。只说:“多少吃些,吃完后我们再院子里稍逛逛好消食。你睡了一下午,晚上怕又难入睡。倒是走动一番,或还便宜些。”

    黛玉应了,两个就挽了手一起往桐花院正房去。这边林如海、章望、章回兄弟父子已经都在,就一道儿用了饭,饭后再一起往花园中散步说话。林如海就再三谢了洪氏,又正式托付了章望夫妇带携林黛玉到南京贺喜。随后几日,就是林府里收拾行李,预备章望一家三口并林黛玉赴宁诸事,种种情形也不赘言。

    如今却来说林如海的奏表。虽然头一道叫当今压住,后面连续几道上呈,到底就有许多人知道了。一时京中便有不少议论。而那朝臣权贵中,多知道林如海乃是荣国府之婿,于是就有人询问究地。因贾赦、贾珍承爵,领的均是闲差,日常并不当班,只有一个贾政乃是工部员外郎,倒每天到衙门公干,于是就多有问他的。这贾政见问,如何对待,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  那啥,关于那个九兰香,纯属胡诌。只是想到林妹妹关于冷香丸的那一段:“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以及金配玉,“暖香”配“冷香”的议论。这一段虽然是酸溜溜的娇言妒语,可也是林妹妹一辈子的心事。想到这个,就十分舍不得,就必须让小章相公帮我圆一圆林妹妹的梦想。

    当然啦,兰花,根据《本草》,基本上几种都有调气生血,通瘀养气,健脾润肌的功效。百合也是安神定气,养阴润肺的。所以小章相公拿这个香给疯玩到脱力的林妹妹,还算是对症下药。至于他平时用这个香,主要是助眠,另外君子爱兰花,这种清雅恬淡的香味是作为读书人的小章相公可以选择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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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三十一回() 
上回说到林如海奏表请辞,京中多有惊讶关切的。因林家与荣国府贾家是姻亲,自然许多人问。恰宁国府贾蓉之妻秦氏可卿突然病殁了,府中治丧,七七停灵未起,亲友同僚来府吊唁者纷繁。众人致祭哀思,感叹旦夕不测之余,少不得也就带出些问询的意思来。只是林如海奏表上得突兀,荣、宁两府这边单知道他四月病重,但所幸得了关梦柯医治,到五月已转危为安,却并不晓得后头的情形。于是几番遇到人问及,贾政也只能以所知相告,又言外甥女亦回南侍疾,其余一概含糊带过,如此倒教人皆知林如海病重,虽得机缘,性命总算无碍,职官政务上头到底力有不逮,不免都向贾政好言宽慰,说一篇诸如“留得青山在”之类言语。这一日,又有同僚抄了林如海辞官的奏表来,先与贾政叹惋人才可惜,又盛赞文采斐然,以为字字珠玑,当在《陈情表》之上。如此盘桓好一会儿方去。贾政一路将其送出府门,回转家来,心里实在不安,便叫了贾琏到书房仔细询问,再修书一封,命人连夜送往扬州方罢。

    如今却说贾琏。自贾政书房出去,才要到自己院里,就看有丫鬟候在门口,却是贾政之妻王夫人跟前的彩云,来传王夫人的话,请贾琏过去。贾琏不敢怠慢,向院子里交代一声就去了,待自上房返回,已经过了戌时。满院子忙着传晚饭。贾琏就问凤姐儿回家来没。下面有机灵的,立即答说:“这会子咱们奶奶正那府里烧黄昏纸,稍等一刻就到家的。爷不如先吃两块点心,垫垫胃,晚饭还等奶奶一起用?”

    原来这时宁国府因贾珍之妻尤氏病了,府中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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