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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开始充斥着无法言喻的凝重和悲伤。
夏夜低头,凝视着赫伯特惨白灰败的脸。
她其实并不了解他。
他只是过于热情地,主动来充当她的向导。
而即使只是临时结伴而行,夏夜却能感受到,他在尽最大的努力照顾她。
他们曾经在战斗中,守护彼此的后背。
在闲暇的时光里,他也试图逗她开怀。
虽然也会和她赌气,但最后,却总是用一种“我拿你没办法”的眼神看过来……
……是同伴。
他当了她一个月的同伴。
“是需要,唤醒他的意志吗?”夏夜上前问。
大祭司和珀兰图恩王都立刻看向夏夜。
但夏夜没有对他们解释什么。
抵达了量子力场的领域后,物质的量子态,在某个层面上,和生命的意识是密切相关,甚至是相互纠缠、浑然一体的。
夏夜试着把手,放在赫伯特的额头上,在手下支撑起一个量子力场。尝试着通过意志层面的交流,和昏『迷』的赫伯特对话。
【你还在这里,是吗?】
体会着手下量子力场中,物质和能量微妙的纠缠状态。夏夜尝试着把自己的意识,融入其中。并用自己的意识,去捕捉属于赫伯特的生物波。
在这之前,夏夜从未做过这样的举动。
试图用量子化的状态,引导自身意识,进入他人的意识中。这对夏夜而言,是一种完全陌生,而且极有可能会危及到她自身的危险尝试。
但是,夏夜无论如何,不想就这样眼看着赫伯特走向死亡。
她尽力地贴近、融入到赫伯特的生物波中,用意识和他对话。
【不要放弃。】
***
赫伯特意识一片空白。
他四周,变成了一片严寒的荒漠。他赤脚,踏在坚硬冰冷的土地上,深深浅浅地走着。
一个小小的身体,发着烫,趴在他背上。他的妹妹,总是在生病。她不时难过地哽咽,小小声声地说着“哥哥,我难受”。
他只能把覆在她身上的异兽皮,吃力地裹紧,努力把寒风挡在外面。
“吃点东西吧,吃饱了就不难受了。”他把风干的馕饼捏碎,小口小口地喂进她的嘴里。
她一点一点嚅嗫地咀嚼,等湿润的面团不会呛住了,就咽下去。
水比食物更稀有。
但每次他把水喂进她的嘴里,她都只小小地抿一口,就说“够了,不要了。哥哥喝。”
“好。”他说,用水袋口残留的水汽,沾湿干裂的唇,然后放好。
他把她搂紧,她幼小的心脏,抵在他的肋骨上跳动。
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继续走,越过白天和黑夜。
最终,他们走出了南方的荒原。
荒原外是一片美丽的草地,野蜂和蝴蝶飞舞,周围充斥着永恒的柔光。她忽然从他背上跳下来。
她的身体不再瘦弱,肌肤不再枯黄。健康的红润在她的脸上。她在花的海洋中,奔跑,欢笑。朝气蓬勃。
“哥哥,快来啊!”她说,对他挥挥手。
他向她走过去。
【你还在这里,是吗?】
赫伯特疑『惑』了一瞬间,不明白这个只有他和妹妹的世界,怎么会有其他人在说话?
声音很熟悉,但是他不知道是谁。
此时,他的妹妹正在柔光下奔跑,嬉戏,呼唤他。但忽然,他感到一股无法抑制的悲恸。
花园枯萎了,柔光消失了,她的身体在厉风中腐败。
赫伯特记起来了。
他在南方的荒原上醒来,已经遗失了自己的过去。他只有唯一的亲人,他年幼的妹妹。
他背着妹妹,在荒原上行走了五年。最终,当他们离开荒原,他的妹妹却因为过度虚弱而死亡了。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唯一的一个亲人。他已经尽他所有的力量照顾她,但这却远远不够。
他年幼的妹妹短暂的一生,充满了病痛和苦难,未曾有过片刻欢愉。
他深恨这个世界的不公!
恨意使他的本能力量终于开始复苏。他变得强大。
但,这于事无补。
和所有徙客一样,他开始沉『迷』于过去的残余记忆中,为了一些莫名的理由去厮杀。过着朝不保夕,不知何时就会倒在他人刀箭之下的日子。
他渐渐忘记了,自己一开始,为什么会愤怒和悲伤。
直到,他再次在流浪中,来到南方荒原。他看到了夜魔群袭击大陆的毁灭景象,和火焰大祭司斐莱琳,只身对抗夜魔群的背影。
一个人,一座城。
他目睹了火焰大祭司斐莱琳,为了天下苍生,赌上自身『性』命,舍身取义的壮举!
天空燃烧着火焰,斐莱琳的背影却比火光更加耀眼。
一些其他的东西,开始进入他空虚的心中,填充他的身体。
他加入了斐莱琳的身边,从南方荒原一路追着夜魔群,厮杀到沼泽边境。
最终他们将夜魔击退。
凡世中开始流传他的名字,他成了来自南方的猎魔客。
但奇怪的是,当他默默无闻的时候,斐莱琳为凡世无私的奉献和牺牲感染了他,让他的心灵得到安定和充实;
而当他已经名满大陆的时候,那个一己之力拯救苍生的背影、那些被拯救的凡世种族,对他的感激、那些被他挽救的生命,得到延续的喜悦欢呼……
给他带来的冲击,却渐渐淡去了。
所有的、曾经吸引他跟随斐莱琳作战的东西,随着时间日益消减。
最终,夜魔群的大举入侵褪去后,他似乎又失去了唯一的目标,回到了浑然度日的生活中。
直到斐莱琳请托他前往精灵领地,他才又一次勉强提起精神。
但也只是去完成一件事而已。
实际上,他并不怎么在乎。
其实,一切都没有什么好在乎的。
但超出他预期的,他在黑森林遇到了一个新生的徙客……
【不要放弃。】
当然不。
他说。
他想起这个声音是谁了。
是夏夜。
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赫伯特回头,看见夏夜站在他身后,穿着他们初见时的黑斗篷。她是那么神秘高贵。
看着夏夜,赫伯特眼前却浮现出,那个曾经瘦弱不堪的、趴在他背上呼吸微弱的幼小身影。
即使在病痛中,她依然是那样一个可爱的小女孩。
她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像夏夜那样,神秘、美丽、光彩照人的女人。
但她没有长大的机会。
她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目的。
而在她离开他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了一具行尸走肉。
他曾经想用另一些崇高的东西,来填充失去她的空虚。
但最终,他不能。
他不是祭司,他不是为了拯救苍生而生的。
他只是为了他的妹妹,只是为了要背着她走出荒原。
他一生唯一的目的,因为他的能力所限,而夭折了。
他也就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
夏夜已经取下了斗篷的帽子,伸出手来。
“你得醒过来了,赫伯特。”她说。
赫伯特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只是一个刚刚醒来、对一切充满未知的徙客。但一种近乎天真的信念,在她眼底从未动摇。
如同她的妹妹,坚信他一定会带领她走出荒原。
他无比希望,这一次,他能保护住她眼底的信念,永远不消褪。
世界在他的注视中,燃烧成一片火海。火焰『舔』过全身,变成剧痛。赫伯特在剧痛中睁开眼。
“你终于醒了。”夏夜轻声对他说,收回了抵在他额间的手指。
随着赫伯特意识的复苏,生机被吸入他的身躯,死亡的灰败开始褪去。
第21章 我、死了,也没有关系的()
数日后。
在矮树妖的照料,和自身强悍的恢复能力下,赫伯特勉强可以起身,做些简单的运动了。
只是行动的时候,偶尔扯到伤处,都要痛得他一个趔趄,停在原地龇牙咧嘴地忍半天。
而当赫伯特从病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洛尔却彻底倒下了。
洛尔现在虚弱得厉害,每天昏睡的时间都在加长。
而此时,一个更加不好的消息传来——
珀兰图恩王在简单地安置好洛尔后,已经前往凡世大陆。着手召集游『荡』在大陆上的原始精灵,准备要和神裔一战,夺回被抢走的域点碎片。
但他还没来得及展开布置,库德海姆忽然宣布封界!
如今,气之大祭司卡鲁姆早在千年前,南方边境驱逐夜魔的一役中,下落不明。而缺少气之大祭司的无『色』虹桥,就无法强行开启封闭的界膜!
库德海姆宣布封界,意味着珀兰图恩王一切,试图从神裔手中夺取域点碎片的努力,也都失去了意义。
根据女王手札的记载,一共三片域点碎片。其中两片都已经被诸神带到了上层世界。
比起被神裔带到库德海姆的这一片,另外两片域点碎片,更是遥不可及。
至此,所有获得域点碎片的方法都已断绝!
珀兰图恩王无可奈何,只能徒劳无功地返回加恩贝塔。
洛尔的情况已经恶化得越来越严重。即使冰霜大祭司每天都用冰霜本源之力,灌注到洛尔体内。他的生命还是急速的凋亡下去。
“非常抱歉。”盖泊瑞勒再一次将大量冰霜本源灌注到洛尔体内后,洛尔依然在昏睡,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冰霜大祭司只能神『色』悲沉地看向珀兰图恩王,“冰霜本源无法控制他体内污染的蔓延……不论它是什么,我对它无能为力。”
珀兰图恩王沉默地低头,注视着洛尔已经开始凹陷的脸颊,无法作出任何回应。
盖泊瑞勒想再次说些什么,珀兰图恩王抬起头,对他道:“我都知道。”他托起洛尔的头,握住他的小手。
半响,又问,“如果最终他的一切生机,都被尤克特拉希尔之心的污染吞噬……又会怎样?”
“根据我和夏夜的判断,精灵女王是把洛尔的生命和身体作为容器,来封印了尤克特拉希尔之心的污染。如果洛尔死亡,这样的污染会从他体内扩散。”
盖泊瑞勒沉重地道:“从污染在尤克特拉希尔树上,造成的后果来看。这种污染的强度,将是无可比拟的。如果失去了封印,污染无限制地扩散,情况极有可能会一发不可收拾……”
冰霜大祭司的声音变得沉涩,无法继续说下去。
珀兰图恩王轻轻拨开洛尔汗湿的额发,抚『摸』他枯瘦的额头,“我已经尽我所能做的一切,来挽救他。而他却每一天都在受罪。”
沉默许久,珀兰图恩王的声音重新坚定起来:“我不能让女王白白牺牲。”他目光沉静如水,看着盖泊瑞勒,“那……就到这里吧。”
他低头,亲吻洛尔干瘪的手背,“就到这里吧。”
“伊莱尔斯。”盖泊瑞勒低叹。
珀兰图恩王的语气里,透出一种极为疲惫的心灰意冷,“也许,这对他才是更好的……对所有人。”
“对他才是更好的……”一个抑制着滔天怒火的声音响起,“你知道什么?!”
珀兰图恩王和冰霜大祭司,同时转头看过去。原来是赫伯特拿着做好的果泥,来探望洛尔。
“你有什么权利这么说?”赫伯特冷冷地笑道。
另外两个人都沉默。
这时,洛尔忽然抖着鼻子醒过来。他恍惚地看向门口,然后认出了赫伯特,“你来啦。”他虚弱地说,挣扎着蹭起来。
他一边动作,一边呛咳连连。小孩子那种特有的稚嫩而低哑的濡糯咳嗽声,听在其他人耳里,却是撕心裂肺。
珀兰图恩王沉默而轻柔地,扶着他的后背,让他靠坐在自己怀里。
“你,带了,咳,什么,呀?”洛尔问。
“你昨天说想要吃朱果酱。”赫伯特顿时换上一脸轻松的笑容,走过去,捏捏他的小鼻子,“你这个烦人的小屁精,尽会挑不好找的东西吃,喏。”
洛尔伸出手,拿过果泥,小口小口地吃,一边咕哝:“你自己,说的,你看到,有,朱果的,嘛。”
三个人沉默的看他用餐。
洛尔那张小脸上,尖尖的下巴都『露』出来了,圆圆的肚皮没有了。他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了,喝了一点点,就累了。
“我、我想,睡觉了。”洛尔哼唧道。一边把果泥碗交给珀兰图恩王,让珀兰图恩王帮他放在枕头边上。又努力地想打起精神,“我就,再睡,一会会儿。等我,睡、醒了,就、把它,吃、吃完。你别,拿走、哦。”
“好。”赫伯特低声说。
珀兰图恩王便揽着小洛尔的背,想帮他躺下。洛尔却忽然定住,拉住珀兰图恩王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伊莱、索,你、不要,伤心啊。我,没关系、的。”
珀兰图恩王僵住了。
洛尔已经没有什么说话的力气,但还是非常坚持要把话说完:“要、是,只有、我死掉,其他的、精灵,都能、活。我、没关系的。
“和你、在一起,我一直,很开心、的。”
珀兰图恩王已经无法正视洛尔的眼睛。
……原来,他一直知道。
“我、死了,大家、就能,好好活、下去。所以,我没关系、的。你、不要难过,了。”
洛尔拉着珀兰图恩王的手,非常非常小声地说,“我,很、喜欢你、呀,伊莱索。你、不要,难过啊。”
珀兰图恩王一动不动,任洛尔拨弄着他的手指,在他怀里渐渐睡过去。
很久,很久,珀兰图恩王才沉沉地“嗯”了一声。
洛尔已经陷入彻底的昏睡了。
赫伯特伸手,正要去拿那剩下的半碗果泥,听到珀兰图恩王这低低的一声“嗯”,顿时,他的冲天怒火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你知道什么?!”
他猛地一扔果泥,抓住珀兰图恩王的衣襟,把他提起来按在墙上!
珀兰图恩王却没有反抗。他只疲惫而冰冷地说:“放开。”
“你怎么敢?你怎么能?!他一点也不想死,他希望你能救他。他希望你告诉他,他不用死!”赫伯特盯着珀兰图恩王,几乎是残忍地说,“是你打破了他最后一丝求生的希望。他只有你了。如果你放弃他……”
赫伯特闭闭眼,掩下眼睛里面的血红——
“哪怕只多一秒,他也想活着。
“他那么好奇的打量一切、爱这个『操』蛋的世界,那么努力地想活下去……”
赫伯特咬牙挤出这几句,实在说不下去。
他手下一摔,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盖泊瑞勒发出一个音节。
“让我一个人。”珀兰图恩王倚着墙一动不动,眼神垂敛,低沉地说,“请。”
盖泊瑞勒沉默地离开。
赫伯特离开了洛尔的房间,径直前往祭司塔的上层,找到夏夜——
夏夜一直在这里,日夜无休、查阅典籍,试图从中找到拯救洛尔的方法。
赫伯特进来的时候,看到夏夜,正坐在重重书堆卷轴的环绕中。
一排又一排的各种古籍,在她周围层层罗列开。坐在中央的夏夜,手里还在翻卷着一卷长达数十米的卷轴,正在逐行逐字的仔细查看。
“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