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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司失踪了?怎么失踪的?”林霁月问。
“听说是今天一大早侍从去敲门叫他起床,门里却没有反应,”我说,“于是侍从撞开了门,破门而入,发现屋里一片凌『乱』,大祭司已经不在了。人们赶紧去找,但找遍了整座城也没见到他的影子,他们怀疑大祭司可能是被人绑架了。”
“绑架了?”黄小路若有所思,“为什么要绑架大祭司呢?你能不能告诉我,大祭司有什么重要『性』?”
“重要『性』?”我愣了愣,“他好像挺重要的,又好像……没什么重要的。反正除了主持各种各样的祭祀典礼,我不知道他还能干什么。至少他是管不了治理城邦的具体事项的,那些都归城主分派。”
“那些祭祀典礼,是不是非他主持不可?”黄小路又问。
“我想是吧,反正从我记事开始,就没见过别人主持。”
“这么说,只是一个精神领袖而已,”黄小路琢磨着,“抓走他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好处,那就只可能是一种解释了。”
“什么解释?”我忙问。
“绑架他的人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是为了破坏。”
“破坏?破坏什么?”
“破坏你大哥的加冕礼,”黄小路说,“看起来,有人不想让你大哥接任领主的位置——至少不想让他那么快就接任。”
“是我二哥干的!”我脱口而出,“一定是我二哥!”
说完之后我发觉有些不妥,但已经太晚了。我的两位朋友目光灼灼地望着我,我知道我非得自曝家丑不可了。唉,真是丢人。
“我的大哥云彤和二哥云晗一向都不怎么和得来,”我闷闷不乐地说,“大哥是长子,理应接任领主的位置,但大家普遍觉得他有些太过文弱了,倒是我二哥从小就苦练弓术和马术,是扶风城有名的小武士,打架厉害得很。大哥今年十七岁,二哥只有十五岁,个头却已经和大哥一样高了,而且比他还要壮实一些。”
“所以你的二哥就有些瞧不起你大哥?”林霁月似有所悟。
“是有那么一点,不只是二哥,好多人都觉得大哥太软弱了,不太适合这个位置,比如我的贴身仆人翼安,”我承认说,“而我大哥也不大瞧得起二哥,觉得二哥不爱读书,没什么见识,就是一……什么武夫。”
“一介武夫,”黄小路替我说出来,“那你怎么看呢?”
“我?”我愣了一下,“其实我两个都喜欢,他们对我都挺好的,但我也确实不喜欢他们身上的『毛』病。二哥每次喝多了酒就要撒酒疯,而大哥确实太过文弱了,作为一个贵族纯血统的羽人,他甚至连飞行高度都比大多数羽人低,按照他自己的说法:‘翅膀不够力了’。二哥经常拿这一点嘲笑他,说他飞得还不如一只母鸡高。”
黄小路听完我的描述,评价说:“这倒真是个烂俗的套路了,争夺王位并且互相看不起的两位王子。”
“什么叫‘烂俗的套路’?”我问。
“就是说,在那些胡编『乱』造的电视……啊不,小说和故事里不断重复使用的情节,”黄小路说,“基本上,一旦一个故事涉及到王位,就一定会存在争夺王位的王子、幕后『操』纵的太后、支持某一方的大臣什么的。那些没水准的作者只会这么瞎编。”
我听过的故事不多,但仔细想想,似乎真是那么回事,但我还是摇摇头:“我二哥只是讨厌大哥,经常和他作对而已,不会去抢他的领主之位的。他不会的。他们毕竟还是亲兄弟嘛”
林霁月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知人知面不知心,亲兄弟值几个钱,你怎么敢那么肯定?现在事情是明摆着的,大祭司被绑架了,即位典礼不得不推迟,你二哥的嫌疑最大。”
“我也觉得我二哥嫌疑大嘛,我刚才不就说了?”我说,“我只是觉得他不是为了抢什么领主之位才去做这件事的,他就是要给大哥捣『乱』。”
“孩子气!”林霁月继续摇头。黄小路却并没有说话,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也许不应该那么着急就怀疑到云晗的头上。做这件事必然要有一个足够合理的动机,不能轻易下结论。”
林霁月耸耸肩:“这是你的典型风格,万事谨慎为先,从不轻易论断。你一定会很长寿的。”
“你不如直接说我像乌龟……”黄小路咕哝着。
林霁月觉得黄小路像乌龟,但扶风城里的其他人并不是乌龟。他们也都有点怀疑我二哥,却找不出什么证据来。
“大祭司失踪那天晚上,我在城东的一家酒馆里和朋友喝酒,目击证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我十五岁的二哥如是说。
事实上,他说有一百个目击证人只怕都是少说了。那一天夜里,我的二哥和一群狐朋狗友在一起喝得烂醉如泥丑态百出,后来差点把别人的酒店给砸了,一直惊动了城务司派人来维护治安。后来他被送回了家,半个宅院的人都能听到他的鼾声。
“但是这只不过能证明不是他亲手干的,”林霁月说,“照你的说法,云晗在杜伊霍城邦交游很广,有无数的朋友,这些朋友当中完全可以挑出几个厉害的去绑架大祭司。反正祭司什么的,多半都是没什么力气的糟老头子,要绑架也很容易。”
“我觉得其他人也都是这么想的,”我点点头,“所以现在二哥很生气,脾气很暴躁,谁都不敢轻易去招惹他。”
“那么,大祭司失踪了,即位典礼应该怎么办呢?”黄小路突然问。
我愣了愣:“这可麻烦了。只有大祭司最熟悉领主即位的那一套复杂程序,除了他,只怕谁都玩不转。所以我想,要么叔叔会另外找一个人来主持典礼,要么……他们只可能把一切程序都简化了。”
“这不可能!”黄小路和林霁月异口同声地说。
他们是对的。我们羽族就是这样,一向最重视形式,认为那些能把人活活累死的『乱』七八糟的典礼祭祀都象征着高贵和尊严。领主即位这种大事,不把瘾过足了是不可能罢休的。
所以我叔叔和城邦长老团进行了商议,很快得出了结论。他们将会邀请临近的多兰斯城邦的大祭司前来主持祭祀典礼。那也是一位身经百战的老祭司,据说经过他主持的典礼即位多兰斯城邦领主的已经有四位了,而那一套仪式是通用的,只需要把“多兰斯”换成“杜伊霍”,就能毫不费力地移植到我们的城邦里,对他而言,简直太容易了。
只是这样一来,即位仪式似乎又得往后拖了,我的大哥云彤显得有点不太高兴。那一天我亲眼看见他和叔叔谈话,向叔叔询问说:“多兰斯城邦的大祭司什么时候能到达扶风城?”
叔叔掐指算了算:“大祭司年老体弱,既不能飞过来也不能骑快马,只能乘马车慢慢过来,可能又得多耽搁半个月的时间吧。”
“半个月……”大哥咬了咬嘴唇,发出一声长叹。看着他那张忧郁的面庞,我猜想他心里一定恨死那个绑架我们自己的大祭司的人了。
我的贴身仆人翼安却相当地幸灾乐祸:“活该,就得让他好好着急一下。”
那一天夜里我陪着我的两位人类朋友共进晚餐。在他们的劝诱下,我生平第一次吃下了一块烤肉,说真的,味儿相当不错,我觉得再吃一块就会上瘾了,于是坚决地不再吃了。
“你们以后倒是拍拍屁股就走人了,我要是馋肉了该怎么办?我们羽人的贵族阶层是禁止吃肉的,”我苦着脸说,“不能养成这种『毛』病。”
黄小路很是惊讶:“你一个七岁的小『毛』孩,居然就懂得自律啦?你们羽人的孩子都那么早熟吗?”
他粗略向我解释了一下“早熟”是什么意思,我听完之后,细细琢磨了一下:“好像有点,又好像不怎么算。这么说吧,这可能是贵族孩子都有的想问题的方式吧,我们从小就被教导着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稍微犯一点小错误就会被斥责说丢了贵族的身份和面子,所以早就习惯了。”
“看来当贵族还真是不容易啊。”林霁月一脸的同情。
“确切地说,应该是当羽人的贵族不容易吧,”黄小路说,“那么多的繁文缛节。像这次领主即位的典礼,如果换成人类,应该很简单就能完成了吧,你们还非得有一个大祭司不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作为一个羽人,我似乎应该捍卫我的种族的荣誉,但在内心深处,其实我自己也讨厌那些比讨厌的冬夜还要长的仪式呀。
“要不然你们带我离开吧!”我不知怎么的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他们俩也都愣住了。
“你知道,我们是不大可能把你带走的,虽然我们都非常非常喜欢你,”林霁月抚『摸』着我的头发,“我们的任务很重,成天都在九州各地东颠西跑的,不可能有时间陪你。再说了,你可是杜伊霍城邦的大贵族,我们从羽人的地盘拐走一个贵族,那不是挑起种族纠纷吗?”
“那可是国际争端啊,搞不好就要打仗了。”黄小路使用了一个很拗口的词,不过我能明白他的意思。我沮丧地摇摇头:“我也就是说说而已,不必当真。我当然不可能跟你们走了。”
林霁月看出了我的不高兴,想了想,忽然问我:“你们羽人的贵族阶层不会也禁止喝酒吧?”
“当然不会,饮酒也是贵族必备的礼仪之一,”我挺了挺胸脯,“我五岁的时候就会喝酒了!”
“那就陪我们喝上两杯!”林霁月很高兴,给我倒了一杯酒。黄小路连忙拦住她:“你怎么能怂恿小孩子喝酒?”
“因为就算是这个小孩子,也比你可爱得多!”林霁月板着面孔回答说。其实她这句话压根就不算回答,但是好像女孩子天生就有这种权利撒泼耍横,而男人,比如黄小路,只有一脸郁闷地在一旁受气的份。我不由又想起了羽家的羽清『露』,心里微微一酸,接过酒杯来一饮而尽。
“好酒量!痛快!”林霁月赞曰,“再来一杯!”
我也记不清那天晚上我到底喝了多少杯酒。其实驿馆里用来待客的都是酒味很淡的水果酒,一般不怎么能醉人,好多酒徒不屑一顾地说这种酒“就和糖水差不多”。但我的年纪毕竟还小,即便是糖水,也足够把我灌得晕头转向了。
不过我的体质还真不错,虽然大醉,意识却始终没有『迷』糊。我还记得我和林霁月一起引吭高歌,把驿馆外面的野猫都吓跑了;我还记得我握着林霁月白皙柔软的小手,向她发誓我只要度过了自己的成人礼就会马上娶她;我还记得黄小路不断劝林霁月“别再让他喝了”,结果被林霁月狠狠揪住耳朵,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最后我终于成了一滩烂泥,被林霁月横抱着送回到家里,然后被翼安絮絮叨叨地送上了床。
“成天和这些人类混在一起,迟早变成疯子!”翼安替我盖上被子,摇着头走出门去。
但我根本睡不着,酒精在我的体内跟随着血『液』窜来窜去,让我全身都处于某种兴奋状态。我需要发泄。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室内很亮堂,那是因为有明亮的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
今天是满月日,也是明月月力最强的时刻。
而我,已经满七岁了,并且顺利地在自己的第一个起飞日里飞了起来。云氏纯血统的高贵血『液』让我天生就拥有卓越的飞行能力,那一夜,我是所有成功起飞的七岁(也包括八岁和九岁,因为不是每个羽人都一定能在七岁那年就首飞成功的)孩子中飞得最高的,为此得到了领主、也就是我父亲特别赏赐的一枚鹰翔胸针。那枚胸针后来我送给了羽清『露』,可惜并没有换来她的一个笑脸。
今夜,我飞得比起飞日还要高。在酒精的刺激下,我几乎是无所顾忌地展翅飞翔在扶风城的上空,只觉得身下的一切都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但当我飞过树立于城市中央的年木时,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位于年木最高处的祭台——那上面有一个人影!
这么晚了,谁会爬到年木的顶端去玩呢?我正在疑『惑』,那个人影好像也看到我了,一转身消失了。
我的酒意醒了一点儿,好奇心却开始泛滥。于是我迅速降落到地面上,藏身在一棵高大的樟树后面,悄悄窥视着。由于年木承担了很重要的祭祀作用,所以外面专门搭建了旋梯,直通向最高处的祭台。那个人影也应当从旋梯下来。
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人下来了,借助着清亮的月光,我很容易就认出了那个人的脸——那是我的大哥云彤!他穿着只有在各种典礼上才穿的厚重的华丽长袍,手里还握着一根象征领主地位的权杖——当然这只是假的,是用木头削成的——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愤恨。
我想了好一会儿,再联想起之前大哥向叔叔询问祭司到达的时间,终于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可怜的大哥!他看来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当这个领主了,居然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跑到年木顶上去演习,幻想自己已经接任了领主,正在对着年木下的万千民众致意呢。
我目送着大哥的背影渐渐远去,心里一阵不忍心,真是没想到,大哥平时从来没有表『露』过半点对领主之位的渴望,但其实内心深处却那么的在乎,那么的急切。不过是多等半个月而已,他就已经着急到……
等等!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联想。如果大哥真是对领主之位那么渴求的话,会不会父亲的死……
我哆哆嗦嗦地慢慢走回领主府,觉得全身的每一根汗『毛』都在散发出寒意。
“照这么说来,这种可能『性』还真的不能排除。”林霁月听完我的猜想,面『色』凝重地说。
我很苦恼:“如果我父亲真的是被我的大哥害死的,我应该怎么办?和他翻脸吗?还是为了家族的荣誉和城邦的荣誉,假装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你大哥真的能对你父亲下手,就说明他是一个内心歹毒的人,”林霁月正『色』说道,“他日后继任领主之位,也肯定是个坏领主,不会给城邦的人民带来幸福的。更何况,他能下手加害你的父亲,那他心里也一定担忧有人会加害他,说不定他会提前向你和你的二哥……”
林霁月的这一番展望听得我浑身发『毛』,但这时候黄小路打断了她:“喂,别老吓唬孩子了,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领主是被云彤害死的,你居然就连未来都勾勒出来了。”
林霁月撅起了嘴,不过并没有反驳,黄小路转向我:“你别太紧张了,我觉得事态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现在不过是你的哥哥跑到年木上模拟了一下即位典礼而已,不必自己吓唬自己。”
他话锋一转:“不过么,你的这两位哥哥的确都有可疑之处,你是个孩子,不大容易被人注意,有空的话,多多留心他们的一举一动,发现了什么就来告诉我们。”
我连忙点头,感到自己终于找到了主心骨。而我也更加确定了这一点,这个表面看起来沉闷木讷、甚至有点懦弱的黄小路,却是两人当中真正拿主意的那个。
按照黄小路吩咐的,我开始很留意两位哥哥的举动。我的二哥云晗倒是没什么异样的,似乎也对即将到来的即位典礼丝毫也不伤心,还是照旧白天勤奋练习弓马,夜里就和他的朋友们鬼混,搅得扶风城里的大小酒馆不得安生。幸好这些酒馆基本都是人类开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