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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如旧,往常如斯,齐武夫在林间缓慢行走,哪儿他曾和白熊一块儿踏过踩过,都在脑海里回顾翻涌。
行走约莫二十多分钟,齐武夫远远瞧见木屋的轮廓,安静往常,只是,目光如鹰的他,清晰地瞧见木屋前头立着一个墓碑,莫名的不安感油然而生。
脚下生风,如虎猛扑,三五个大跨步,一步两米有余,转眼就到了木屋前头,墓碑上生生刻着赤红朱字,齐二牛三个字硬生生的像根沾了毒液的定海神针扎在齐武夫的胸口,一阵发闷。
墓碑前头放着齐二牛生前的那根烟杆子,烟杆子上头放着青蛤蟆旱烟,边上是一坛女儿红,看品相应该是有岁月的那种,大致能看出这个碑是有心人立的。只是脑袋发懵,齐武夫思绪飞快在过去的记忆中扫过,于是开始怀疑黄青鸾曾经离开十一连的那大半个月里的去向。即便不能确定,但他多少明白,这件事黄青鸾肯定知道,可能这块碑也是黄青鸾给立的。
先是扑通一声,齐武夫双膝重重砸在土黄的地面上,种种磕了三个响头,重到额头破皮流血,脑壳震得隆蒙。
尔后起身,径自掂量了那坛女儿红,还是满的,将红缨拔开,齐武夫仰头喝了三分之一,又倒了三分之一在齐二牛的碑子前,尔后将红缨重新填上,放回原处,半坐在齐二牛的墓碑前,目光里有些走神。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的夜里,只能凭着天空的月光依稀看清周遭的情景,那时候,齐武夫还小,手臂被狼咬了一大片肉,因为大学的覆盖,麻痹了他的神经,又或许是冰冷的氛围,让他早已不知道浑身的疼痛是被冻的,还是因为那些满目的伤口。或大或小。
背影伛偻的老头出现在他跟前,身边是毛发雪白的白熊。那一夜,老头亲自为他包扎伤口,没有消毒的东西,就用自己用酒漱过口的口水,又炖了一锅子不知名的汤,只是满满的都是肉香,里头还有些松子叶。
即便修养的三天,伛偻老头又把他丢进了山沟里,但那一夜老头目光里流露出的莫名悲伤,却被齐武夫牢记在心。
多少个夜里秦腔沙哑地在木屋里头响起,带着几声咳嗽的不和谐协奏,一段又一段的宋词被唱下来。
离别前的夜里,齐二牛语重心长地抽着旱烟的模样,沙哑的嗓子眼里冒出来的武夫二字,清楚又遥远。
一坐如松,齐武夫对着墓碑喊了声爹,这是他最大的悔恨,齐二牛这辈子,都没听见齐武夫亲口当着面叫一声爹,不知是上天注定还是一个狼狈的笑话。
嗓子发痒,胸口微热,一坛女儿红的后劲不轻,齐武夫一口便喝了三分之一,多少有些醉意,瞳孔充血,布满血丝,眼眶莫名泛红,泪水滚烫,划过滚烫的脸颊,划过喉咙口。
透过墓碑,齐武夫的眼前是那个抽着青蛤蟆旱烟的伛偻老者,枯黄的脸,烟熏的牙,却有虎狼的身手,喜欢拿着烟屁股烫他的脖子,喜欢敲他的脑袋,喜欢大声粗鲁地喊着小兔崽子,也在诸多个夜里扯着沙哑的嗓子唱过的秦腔宋词,一段一段,高氵朝跌宕,起伏如常。
一言难尽,双目望穿秋水。
齐武夫扯开嗓子,带着几滴眼泪,嘹亮了整个山林:
八百秀水入海上天,三千奇峰平川登云
我自浪荡前进,对酒当歌。
神游太虚,百里山川过眼云烟。
歌声飘荡琴声来,小湖宁静无波澜。
伊人在何方,寻了千百度,为何不在灯火阑珊处。
【沙哑旁白】:酒肉穿肠过,佛祖在何处。独坐黄山巅,一介断肠人。
世人辱我、骂我、打我、恨我。
娘子宠我、信我、爱我、忍我。
岁月蹉跎,世人老去,娘子死去。
老夫一人苟延于世。只怕酒不可消愁,只怕借酒反清闲。
【温婉旁白】:红线引,桂花迎。千花杀后有花开。
秋水登天,白云坠地。
天昏地暗,四季跌换。
花开花落几番晴,醉生梦死怎愿醒。
桃花源,墨竹林,琵琶行。
【沧桑旁白】:数百年,谁与谁。
五百年前,水帘洞天。
五百年后,镜花水月。
紫霞是谁,老孙为何记不清。
我要诸佛去死,我要苍天遮不住我的眼。
语毕,齐武夫微闭着眼睛,泪水却依旧夺眶而出,苦不堪言,他不知道黄莲是什么滋味,只知道此时此刻的喉咙间,伴着腥红的血,动了动嗓子眼,吞了回去,一股子腥甜再度回归心田。
落叶归根,我却后知后觉。
一坐便是深夜,初春的大兴安岭的树林里依旧寒冷,齐武夫一身单薄,风吹而过,不曾动摇半分,目光里透着凄凉和悲伤,眼角是干涸许久的泪痕。
这一夜,齐武夫的两鬓冒出些许银色发丝,映着月光,皎洁如芒。
下一个白天,齐武夫站起身,又跪下去,磕下三个头,好了大半的额头再度裂开了皮,伤上加伤,血流不止,流进瞳孔,流进嘴巴,流进衣领,染红了衬衫的衣领,染红了左边的胸房。
133…始末()
林子照旧,木屋如常,只是少了一股子呛人的烟雾缭绕,又少了一个吐气如老牛的打呼声。齐武夫倒不担心白熊的状况,可能一个人跑到山里头自生自灭了,也可能被谁给领走的,但凡能领走白熊的,生前必定也和齐二牛有所交集。
临幸前又深深看了一眼他住了将近二十年的地方,只是那个伛偻的身子的老人已经入土为安。转而又拿起女儿红,一饮而尽,带着嗓子眼的一股子热辣,胸口的炙热,再没回过头。齐武夫只想快些回去问及黄青鸾此事的缘由,若是黄青鸾不愿说,他也不去强求,可能都是他们老一辈的故事。只是,如今齐武夫才知道,齐二牛瞒了他太多秘密。
一路走出树林,期间也没遇见几个野兽,只有几头狍子在远处经过,没有摩擦。
走出林子,宝马750li径自停在那儿,将近一天一夜也没什么变化,倒是自己的精神状态谈不上多好,因为方才又把剩下的女儿红给喝完了,头有些犯晕,但基本不影响驾驶,坐上车启动后就慢慢调转过头,一路飞驰,速度直飙。
远在燕京里的沐夏花等人有些急了眼。打昨天一早起床没瞧见齐武夫就有些不对劲,本觉得齐武夫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但现在一天一夜还没个人影,真有什么事,齐武夫也会嘱咐一声,不该这么不声不响的闹消失,况且打他手机的时候还处在没有信号的状态,天知道齐武夫此时此刻在什么地方。
而赵檀则是在晚上打算蹭饭的时候发现齐武夫不在的,发现齐武夫的手机接连打不通就放弃通过这个方式把齐武夫给弄出来,给自己老爹赵北虬打了个紧急求救电话,那老爷子也厉害,不知道怎的就调出北京五环外安检口的所有安检车的资料,其中就有齐武夫那辆宝马的车牌和资料,显然是已经出了燕京城了。
虽然赵北虬的能耐没有止步于此,通过收缩再扩大的人际网给黑龙江里的抗星的兄弟打了通电话,同样调出了信息,基本知道齐武夫此刻已经在黑龙江境内,根据方向不是往青藏高原跑就是往大兴安岭里头去了。
也因为赵北虬提供来的这个消息,赵檀和沐夏花总算又松了口气,毕竟他们都知道齐武夫是从大兴安岭出来的猛犊子,这次只身一人去,可能也是为了见见自己的老爹。只是好奇为何齐武夫也不告知他们一声,当然,他们又哪里知道齐武夫此次一去会知道那么多本该不知道很久很久的事情。
以他们的能力尚且能知晓这么多,在王家四合院耳听八方的王书生更是一清二楚,只是捎上海的朋友给黄青鸾带了个口信,让这老家伙知道一下大体的状况。
因为是长线沟通,所以在上海军校曾经被王书生提拔过的学生很快亲自开着自己那辆军车往黄青鸾所在的那个普通小区行驶过去,因为这辆车在上海市诸多公安局前都停过,所以一路开得生猛彪悍,大有违章的嫌疑也没哪个交警敢上去阻拦,况且车钱的车牌代表了一切,非但没什么重要的事,也不会开的这么拼命。
因为是清晨,黄青鸾在小区的院子里头走走停停,等他见到火急火燎的年轻人的时候,还纳闷这是哪家人的学生,等知道具体状况的时候,却是一脸的阴霾,深思熟虑一番,说道:“能不能给我安排个直飞北京的飞机?越快越好。”
事实证明,有王书生的金字招牌在,哪儿都能吃香的喝辣的,黄青鸾跟着他学生上了车就直奔虹桥机场,刚下了机场就有机场的高层迎接,直接领着黄青鸾去了当时最近的航班里头的vip包厢。
据说原本这班机是满人的,只是因为王书生放了句话,虹桥那儿的局长和区长就都不遗余力的给虹桥机场这儿打了电话,自然不敢怠慢,找了一个不赶点的人加倍赔偿一番,也就给黄青鸾弄出这么一个位置来。
坐在vip机舱里,黄青鸾目光走神,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他没想到齐武夫会这么快知道真相,一切消息来得太快突然,即便知道齐武夫不会被这丁点儿事打倒,但影响总是有的,他思量的是该告诉齐武夫事情的原委,还是编一个善意的谎言让齐武夫不至于这么难受。
只是稍稍一想,又已释然,跟齐二牛有仇的马王爷也已经归西,齐武夫倒不至于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事实上,他也没法子做什么冲动的事。片刻后,黄青鸾神色往常,心中趋于平静,闭目养神,渐渐的倒也睡着了。
齐武夫一路开回北京,太阳穴已经有些发麻,但意识依旧清醒,毕竟打小便练就了几天几夜不睡觉的本事,只是对身体的消耗和负荷太大罢了。
当然,若是此刻谁瞧见齐武夫的模样,多少都会怀疑这厮是不是一个杀人犯,把原先的车主给砍了再开上这辆车落荒而逃的,额头上已经没再淌血,只是方才流的血也不算少了,白色的衬衣都是血迹,普通人看去,心跳可能也地加个速什么的。也因为流了不少血,齐武夫的嘴唇有些苍白,那张坚毅的脸庞略显憔悴,至于双鬓的些许白丝,齐武夫并未注意到,他现在只想快些回去,问问事情的始末。
开了将近三个小时,齐武夫已经出了黑龙江境内,也因为有人时刻关注齐武夫这辆车的讯息,北京那儿的沐夏花赵檀等人也很快从赵北虬那儿知道状况,心中也已经放下大半块石头,毕竟齐武夫现在应该是回北京了,正常情况,最多再过三个小时就能瞧见那厮了。
期间,齐武夫经历好几个检票口,若不是因为昨天别人刚给他检过票,还真不敢随意给齐武夫放行,任谁都会怀疑一个头破血流对家伙没事开着一辆名牌车子满世界的晃悠什么。
又是两个半小时,齐武夫已经上了二环,进了北京在朝阳区内,不久就能抵达万科公园五号。
而原本在公寓里头盼着齐武夫回来的沐夏花赵檀马海超却瞧见一个久违的身影,黄青鸾慈眉善目地望着三个人,知道这三人和齐武夫的关系,琢磨了一下,没隐瞒,在齐武夫回来之前,把大致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三人的神色都不好看,沐夏花的性子软,知道齐武夫承受的苦痛,在边上听着,也是唯一一个听着听着就流眼泪的。
黄青鸾自然看在眼里,轻轻拍了拍沐夏花的肩膀。
赵檀则在那儿闷着头抽烟,他知道齐武夫的性子和脾气,若是发生这种事可能告诉他们,但大多情绪都放在心里,这么憋着,不说有没有事,难受是肯定的。至于马海超,一个人在边上闷头,当初他是亲眼看着自己的爷爷死在跟前的,这档子生老病死早已免疫,心中虽然难受,但也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他能做的仅仅是在将来帮齐武夫杀一些人罢了。
开门声响起,齐武夫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眼里,沐夏花的眼眶又无端湿润,险些失声哭了出来,站起身跑去就扶着齐武夫,看着他一脸狼狈的样子,心里同样难受。
齐武夫瞧见黄青鸾,喊了声师傅,倒不是很响,显然也有些虚弱,毕竟额头的伤口他未曾处理,一直流血也流了不少,寻常人可能已经休克或者没有多少力气了,毕竟流的血都是自己的气血,少了气血,哪里还有力气做事,齐武夫能撑着回来,已经是个另类的。
黄青鸾红了眼,轻叹了口气,给了赵檀和马海超两人回避的眼神,二人倒也识趣,纷纷回了自己的房间,临走前拍了拍齐武夫的肩膀,都深深看了眼齐武夫的额头,一想便能明了,那一定是磕头磕出来的。
黄青鸾让齐武夫先坐下,沐夏花则已经回到房间里头拿出急救箱,先用酒精棉给齐武夫的额头消毒,又小心翼翼的用镊子把齐武夫伤口里的碎石粒和泥土渣子夹出来,常人无法忍受的疼痛,在齐武夫的跟前,却跟家常便饭一样,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些,只是憔悴的脸庞和缺失水份的嘴唇让沐夏花看着一阵心疼,眼泪总是止不住流下来。
齐武夫自然看在眼里,轻轻握了握沐夏花的手掌,给沐夏花擦去眼角的眼泪。
简单的包扎处理,齐武夫的额头已经被白色绑带绑着,看起来倒像个刚打败仗回来的伤兵,其实在齐武夫的心里,他从某种程度而言,确实是个打败仗的“伤兵”。
不知多久没抽过烟的黄青鸾不知怎的手里捏着一根烟,是赵檀的黄鹤楼,用赵檀留下的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口,由鼻腔里出来,轻轻咳了几声,深深看了齐武夫一眼,也没打算藏着捏着隐瞒着,从头至尾地给齐武夫说了一遍。
打当初他离开十一连的大半个月说起,到了大兴安岭找到齐二牛,跟着齐二牛一起杀去了东北,把马王爷悄无声息地做掉,从而孙满弓也得以上位,再到诸多后事,也提及了白熊在王书生那,大致提及了一下王书生,是齐二牛认的老大哥,齐武夫听在耳里,知道齐二牛能喊一声大哥的人是什么份量。毕竟齐二牛在东北的那些岁月,有几个能让他真的低下头的,答案是无,而能让他尊称一声的,除了白秋生,便是王书生了。至于曾经的头儿乔六,在齐二牛眼里也就是个半大的娃娃,成的了一些气候,但入不了他的眼。
来龙去脉,始末尾端,齐武夫听的仔仔细细,一字不落,沐夏花就挽着齐武夫的肩膀,在边上陪着,可能这也是她现在仅仅能做的了。
一根烟仅仅抽了一口,便任由它在那边自生自灭,黄青鸾捏着烟,语气之中大多都是唏嘘感叹:“说来,牛二还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怪我啊,一把老骨头,没他活络。”
齐武夫摇了摇头,道:“师傅,这不怪你,你能带我去瞧瞧王叔吗?我想把白熊带回来。”
黄青鸾看着齐武夫的眼睛,心中的愧疚感消退些许,点了点头,道:“自然的,原本就是瞒着你才把白熊放书生哥那里的,既然你知道了,也好让这条狗跟着你,它跟着你,可能也踏实。”
134…玩狗自焚()
北京的春天还算暖和,下午的阳光洒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让人不自觉的慵懒,颇有春眠不觉晓的味道。
王家四合院,王书生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头晒太阳,白熊则趴在边上,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的样子,有些憨厚,略显可爱。
直至院子口走来三个身影,白熊一个机灵便站起身,对着门口连着叫了两声,王书生心知肚明,知道来者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