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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帝都星还有个一个人在独斟独饮。一百多米高的雄阔宫殿外,击风台上,没有人敢打扰他。
嘲风星的深夜,翌石星的黄昏,铁庆遥凭栏俯瞰青城风景,身后帐幕帷幔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良久之后,那枚衔日玉龙杯在指间发出一声碎裂的轻响。
“烛印。”
随着铁庆遥嘴里轻轻吐出一个人名,一名身着皂衣的近侍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侧旁,全身尽墨,唯独袖口处泼染出一大片暗红,像是落日余晖被刀裁下一块点缀其中。
帝国重臣都知道内宫里有个武道高手,扶都烛印,青城原住民却能蒙宠圣眷,统领一众神秘的血衣卫日夜拱卫于皇帝身侧,不得不说是天恩浩荡。烛印此刻就像鬼魅一般出现在空旷的击风台上,站定后却笔挺如枪不跪不拜,光是这一点就能让很多人艳羡无比。当今皇帝性格深沉内敛到了极致,虽然帝国大部分政务都交给了三皇子铁云治打理,可明白人都清楚,皇帝陛下并非真正不管事的人,两年前角隅星系总督尚方形一族九十六口人因密谋篡乱的罪名被杀得一个不留,可不是铁云治的手段。
老三铁云治至今都记得,他的处理建议上明明写的是革职徙边,毕竟尚方形与他关系不错,茶桑双绝于帝国的角隅星系正如其名,不过是专于耕作的农业星,就算乱,能乱到哪里去?可偏偏铁庆遥批了抄斩二字,动用的还是远在数十光年外的浮岩军区兵力,不过半天时间便让角隅星系乃至整个帝国都噤若寒蝉。浮岩军区四星上将罗德海是出了名的疯将,连尚方形总督私领的两千亩山林都烧得一干二净,别说人,连尚家的老鼠兔子都没能幸免。
烛印和十八名血衣卫在十公里高空悬停的督军星舰上,遥遥看着两千亩山林烧出的那团绯红之色,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崇拜铁庆遥,没有死角。
如今皇帝召唤,看铁庆遥年方四十八岁的鬓角早已染霜,被击风台上的劲风拂动出几丝乱发,又让落日余晖一染,倒好像两缕金红龙须在风中飞舞,“陛下有何吩咐。”
“我有多久没上朝了?”铁庆遥的话飘渺得想另一个空间传来的天音。
“十一个月零八天。”
“你倒是记得清楚。”铁庆遥又问,“你有多久没见过师妃了?”
烛印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想了想才回答,“十六天吧,师妃娘娘自打前段时间去三殿下领地亲自赈灾济民,就一直没回来。”
铁庆遥眉头微微拧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十六天刚好是四十八年,你知不知道草淮现在在哪?”
烛印轻轻摇头。
铁庆遥嘴角扯动了一下,视线重新投向即将吞没那枚落日的泼天晚霞处,像是自问自答一般说道,“这就是了,帝国上下能管到她的也就我一个,我要是不管,谁又能管?”
当青城终于被夜幕笼罩,有数条机密谕旨从乾天殿发出。
一条传往司礼监,一条传往三角星系嘲风星的龙骑总部,而最后一条却是铁庆遥口述给扶都烛印的。有了跨星系通迅系统的高效传递,即便是最远的龙骑师团总部里的通迅机要员脸上泛出的惊讶与错愕也不过比司礼监主管脸上那道同样的表情晚了十几秒而已。
唯一没有动容的是烛印。
在对铁庆遥那种超越理智的狂热崇拜之心里,皇帝要做什么都是正确的。
即便是要杀万民爱戴的师妃娘娘,也是一样。
第260章 臣不得不叛()
“铁庆遥说不许我做伤害皇家的事,没准就是已经预想到会有今天的事吧。”
师草淮从胖子手里劈手夺过酒瓶,看着瓶中所剩不多的澄清酒液,扭头朝向宇笑道,“不好意思啊,如果你本打算拿我做挡箭牌的话,可能我得让你失望了。”
说着她嗅了嗅,点头说道,“古酿茅台,不错。”
纤弱绚丽如盛唐牡丹一般的女子一反常态,学胖子的样举起酒瓶倒了一口入肚,双唇间旋即轻轻吁出一股酒香来。
接过瓶子后向宇并没有急着喝,“如果我只是想急于逃离嘲风星的联邦机师,你这句话倒也没错,可我还有其他事要做,那几颗石头不是最紧要的东西,比起死物来,活人更重要,所以说呢,你也不必想太多。”
到这个时候,胖子终于肯透露出他真正的意图——魂血晶和小猫比起来,算不上什么。对于天平和小猫,他心底总是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似的,让他始终下不了决心离开帝国。
“你我现在是一根藤上系着的两只蚂蚱,你要找八部众救涅霜,承了夜煞恩情的我也有我不得不救的人,现在既然已经敞开说了,那就让我们做一对亡命鸳鸯好了,会不会淹死,就看那边那位大叔能不能凑齐我要的东西了。”
第一次,向宇朝师草淮伸出手去,后半句虽然依旧是不失本性的调笑,可前半句却说得郑重无比。
师草淮笑着将柔荑递到他掌心。
两个有着各自复杂身世和目标的人终于在嘲风星一间破旧机修铺里达成了某种共识。前世皇帝和今世皇妃居然要合力从本应属于两人的疆土上谋得一条生路,而从亿万公里外的某座高台上却几乎同一时间下达了要杀死至亲至爱之人的最高旨意,世事无常唯后人方能掩卷叹息。
胖子就好像进了自家店铺一样到处溜达,找了一件差不多合身的上衣套上,才解了半裸之虞。他一边穿那件满是机甲独有的油污味道的外套,一边问师草淮,“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猜猜接下来会有什么事发生?”
他一指天花板,“JDC…1的卫星应该已经到达指定位置了,托你的福。”
师草淮笑道,“你之前乖乖让我生擒岂不是省了这些事?”
胖子呵呵笑道,“我这人犟脾气,强扭的小弟不硬,又怕你拿一大堆金钱美人来腐蚀我脆弱的心灵,所以只好顽抗到底了,不好意思啊,坏了你的事儿。”
虽然是一条船上的联盟伙伴,可两人口舌心机都远胜普通人,逮着机会还是不肯放弃较量调笑一番,好像这样就能稍许缓解两人现在孤立无援的窘迫困境似的。
按图索骥的罗本在店里翻箱倒柜,虽然不知道两人在柜台前轻声笑语聊的是什么,可他能肯定两件事,一就是这个年轻人列出的材料分明是要维修机甲,二就是他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和帝国皇妃殿下这样谈笑风生的人,就算之前没有显露那一手惊人的眼力和逻辑判断力,罗本也能从他的神态和举动上看出些端倪来。
难道是皇妃殿下的侍卫?可他明明穿着宪兵的裤子和军靴,裸着的上身又是怎么一回事?
百思不得其解的罗本知道有的事不该自己操心,心里疑惑却不好出声过问细节,确认师草淮的身份后他原本觉得毕生都不可能拿到更换肝脏指标而死寂的心隐约又活了过来。
只要是人,都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的理儿,猜到师妃娘娘和这个年轻人似乎是不得已才会闯进自己的机修铺,矮胖老板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尽自己所能帮助他们,就好像当年自己收下几乎饿死路边的聂允做学徒一样。
要不是赶工修复那几个微动力引擎才能拿到维持下个月生计的报酬,罗本早就回到聂允和自己栖身的屋子休息了,第三装甲团的强制疏散命令不可能是无的放矢,一定是有什么大危机正在逼近才会有此一举。自己不是浪民,虽然不可能真的丢下这间赖以为生的机修铺逃出天堂镇,可聂允此刻呆着的那间带地下室的屋子显然比这里更为安全。
不过那样的话,也就遇不到师妃了吧……罗本时不时揉着酒糟鼻,想着些有的没的事。
在确定那台老旧终端搜索到可以联网的信号之后,忠实的发出提示音,一首歌曲在机修铺里突然响起。
“前世的风沙,至今还在刮;凌御炼丹井,山水美如画。”
“泉往何处去,相思又落谁家,我捧着心肝,自问又自答。”
胖子听了一愣,师草淮听了一怔,那边埋头找东西的罗本却是一脸尴尬的抬起头来,挠挠油腻的头发解释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又是小允弄得,他每天就等着后勤部那边开放信号过来呢,连提示音都被他换成了娘娘填词的歌了。”
胖子似笑非笑的看向师草淮,“原来是你写的词,看来那个小允还真是你的忠实粉丝,又是画像又是歌的。”
师草淮也觉得很吃惊,解释道,“这是我很久前闲着无事写来玩的,怎么如今都变成歌了?不过好像改了些地方。”
罗本及时解释道,“娘娘这首词流出皇宫后,早被编谱了曲调,当时不知道有多火呢,聂允把整首歌截断成几部分,死活要拿来做各种提示音,让娘娘见笑了。”
胖子继续打趣,“我怎么有种不让那个聂允见见你天理不容的罪恶感啊。”
师草淮斜了他一眼,没说话,可嘴里分明是在重复刚才的曲调,她记忆力惊人,不过在心头转了转,几乎就能完完整整的吟唱出来,歌声竟不见丝毫逊色,比起原唱少三分甜腻,却多七分悠然。
输入一个只有皇室成员才知道的地址,第一时间调出帝都星中央电脑的权限界面后,师草淮输入了她的个人专属ID,虹膜数据读取后不到一秒钟,原本雪白的光屏中央没有突然跳出一个鲜红的禁止访问提示框,还有一排警示语以及十秒倒数。
“如若不立即关闭本界面,否则将以欺诈忤逆外加扰乱网络安全的罪名进行拘捕!”
师草淮淡然的脸色刹那间阴沉了下来。自己的虹膜数据居然不在最高权限数据库里了,不可能是虹膜扫描仪读取故障,这种提示分明是身份比对失误后才会有的警告语!
一旁的向宇猜到了原因,叹了口气,俯身过去替呆呆发愣的师草淮关闭了这个访问界面,轻声宽慰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有些小看如今的铁庆遥了。不是我多心,没准帝国安全局已经按标准程序,正在远程启动这台古董终端的自带摄像头,我们还是演出好戏给他们看看,你也不想行善不成反害了别人性命吧?”
他果断的一把扯断了麦克风,随即转身走向柜台,抄起那把改装散弹枪拉栓上膛,直接对准另一边的酒糟鼻罗本。
见闻声扭头的店老板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胖子脸上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看来我还得给你写张欠条了。”
罗本惊诧的目光挪到师草淮身上,师草淮也是一脸遗憾,只不过眉目间比向宇更多了一丝复杂表情,愤怒、无奈还有下定决心般的坚毅糅杂在一起。
铁庆遥怎么能这么快知道这一切已经不重要,这位隐于乾天殿多年难得上朝一次的帝国皇帝本就不是省油的灯,别人或许会低估铁庆遥,可师草淮绝不在这个行列之中,只是以皇妃名义自由自在了几年,虽无雨露之恩,却也有时时见面的点头之情,如今转背成空,师草淮心里没有怨艾,数息之后便生出满心的畅快,仿佛是走出一道无形樊笼般轻松。
向宇说的没错,有军事卫星帮助,安全局马上就能查找到这间机修铺的网络地址并反追踪,远程开启摄像头,他扯断了麦克风却不砸了摄像头,无非是不想把帮助自己的店老板牵连进去,所谓演戏,只是为了替罗本脱罪。
那边的胖子估摸了一下时间,虽然背对着摄像头,不知道是否已经有人偷窥这一切,他还是猛然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响,老式散弹枪枪口腾出一团橘焰,四五十颗细小的钢珠在弹丸托传来的巨大膨胀力推动下,争先恐后的冲出弹壳收口,将机修铺仅有的一扇窗户打得粉碎。
“损一赔十,赶明儿一定让穆里尼奥在睚眦星黑市赔你间有十个窗户的铺子。”
笑着说完,胖子又走出柜台,朝数米外的铁门连轰了三枪。
虽然子弹威力被刻意削弱了几成,可胖子每枪都打在了墙壁固定铰链处,枪口袅袅白烟还没散去,就听到哐当一声巨响,半边铁门凄然倒地。
似乎很满意自己的精准度,胖子转身拿枪朝罗本比划了一下,看似威胁的样子,嘴里却是笑道,“我都这么卖力了,你就不能配合一下,稍微加点手忙脚乱惊慌失措的表情?我虽然是自导自演,可叫不了NG啊!”
如梦初醒的酒糟鼻老板这才反应过来,因为深度酒精中毒的手还真就抖得越发厉害了,入戏飞快。
师草淮在那边又好气又好笑,似乎再意外的变数都不会让这家伙手足无措,这份镇定和机变,哪里像是个只活了十六年的毛头小子。
最后一枪胖子直接打在了那台老旧的个人终端上,电火花四溅,外观就像垃圾的古董电脑终于实至名归,真正变成了一堆废铁。
“好啦,别忘了转告你的小学徒,我还欠他一台最顶尖的个人终端。”
即兴演出的情景剧到此告一段落,胖子将散弹枪扛在肩头,看着越发显得破烂不堪的店铺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果然还是做恶人比较过瘾啊。”
说着他看向师草淮,笑问道,“你呢?做好准备叛国没有,我的师妃娘娘。”
第261章 带我去花与火的世界()
胖子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二话不说将机修铺轰得七零八落,叮嘱酒糟鼻老板千万要把所有责任推到自己身上,好像这东边窗少西边门倒本来不是他的错似的,一脸苦笑的罗本点头应下,难免对师草淮生出一丝关切眼神。
这位皇妃素来亲民,前阵子还在翌石星一场数十年难得一遇的洪涝大灾现场济民赈灾,如今却突然出现在自己机修小铺里,带着个年轻小哥行事诡异不定,当铺子重归安静之后,他环顾左右看了看,从柜台下拿起一物直接冲出门去。
胖子拎着装有各式机甲零部件的口袋,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把改装散弹枪不放,听见身后脚步声响起,他扭头打趣道,“我说,你不是舍不得这把枪吧。”
罗本连连摇头,将手里一盒东西塞到了胖子手里,脸却转向师草淮,半天才挤出一句瓮声瓮气的话来,“我相信……娘娘,保重。”
胖子低头一看,卷边的纸盒里整齐摆放着十几发手工打造的散弹枪子弹,无声笑了。
师草淮也笑了。
矮胖子的举动和寥寥数字很显然是已经无视头顶的军事卫星监控,两人都知道拥有微光成像能力的高精度军事卫星那每秒钟最高十连拍的狗仔能力,罗本这个夜奔送子弹的豪举已经让胖子刚才那些做戏的苦心付诸东流,然而两人都没有丝毫责怪他的意思。店老板不笨,从耳边飘过的只言片语里竟然猜到了两人此刻的处境。
狂放的霓虹招牌下,师草淮的秀目里闪动着五彩的光芒,宁愿冒着被定为叛国罪的危险也要冲出来说句我相信你,矮胖子的形象顿时高大了几分。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竟是雕龙人,胖子毫不客气的把子弹揣进兜里,师草淮则是朝罗本微微躬身,三人不再多发一语,就此别过。
赶到被胖子弃于镇外的龙牙机甲旁,胖子掀开机体储备仓自带的迷彩帆布,一言不发开始紧锣密鼓的修复工作。
师草淮有些佩服这家伙的镇定功夫,也不知道是神经天生大条呢,还是真的每逢大事有静气,胖子的手动的几乎带出残影,却没有发出太多工具零件碰撞的声响,竟然借着漫天星光下凭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