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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时未曾接话,谢晓清已抬眼望向他,眼神定定的:“你可信我?我所说,字字句句都是真话,可发下心魔之誓!你得到剑道机缘,我本来会为你高兴,但我……却不能看着你落入他手中!”
心里叹息一声,陆湛道:“我信你,我自然信你。我不去就是。”说到最后一句,他又微微一怔。
谢晓清却也想到了,道:“你不要去,瀛洲派的其他弟子也不能去……”
“这只怕行不通,客座长老惯例是要有人侍奉的。”陆湛的脸色凝重起来,“我可以带你去见家师,告知他此事,让家师努力一番。只是……那个和玉不久前救下了唐师叔一行,对本门有大恩,我们若拿不出凭据,恐怕难以撼动他。”
虽说在瀛洲派中,和玉应该也不敢出格,但他既然是将徒弟当做炉鼎的魔修,混入派中肯定不是什么好事。陆湛身为剑修,性子也如大多数剑修那般非黑即白、嫉恶如仇,他也不愿放着此事不管。
“凭据?我所剩的只有这条命,不曾留有其他东西了。”谢晓清摇摇头,“我师父心思玲珑,应该也不会留下什么把柄。”
“这便有些难办了。”陆湛皱眉道。
两人都沉思起来。只是片刻,谢晓清就笑了笑,开口道:“你不必担忧,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陆湛连忙问。
“散修不是可以半路拜入你们瀛洲派门墙的么?既然他需要一个侍奉弟子,就由我去好了……”也许是在刚才一瞬下定了决心,谢晓清眼中的迷雾渐渐散去,变作了一片清明,“我和他还有些事情没有了结,看来这便是上天给我的契机。”
他的眼神坚定,语声中却带着一丝温和。陆湛以为他对和玉满怀仇恨,便是想也想不到,这丝温和……其实是情到深处所化的温柔。
“你害过你一次,这一次也绝不会留手的!”陆湛摇摇头,“我们想其他办法,不能让你再涉险境!”
“不要紧的。”谢晓清坚决道,“若是你们瀛洲派弟子去,才危险得多。我已是元婴境界,就算他对我动手,我至少也能逃脱。何况,你们都不知他的真面目,他是个很容易让人卸去戒心的人……只有我才对他的本性清清楚楚,能防备于他。”
陆湛知道他说得也对。此事联系着谢晓清的一段因果,为他道途着想,的确也该让他来应对。便没有再劝,轻叹了一声。
“名额在家师手里,虽然还没有定下是我,但师兄弟中我的希望最大。你现在拜入门墙,资格也是不够的。就由我争取过来,再将这名额让给你吧,如此就没人能说什么了。”
“好,我这就去找前辈替我将修为遮掩到金丹境界,再来寻你,请你为我引荐入门。”谢晓清站起身来。
“你要小心行事……尽量不要和他一同外出,在门派中,应当还是安全的。”陆湛叮嘱道。
“我明白。”谢晓清点点头。
他化作一道青光,往瀛洲派后山遁去。
回返之时,两人一同去拜见了陆湛的师父静海真人。
谢晓清自然不知,他原本就该是这慈眉善目的老真人的弟子。既是爱徒陆湛引荐而来,在略为查探了他的资质修为后,静海真人就颔首收下了他,领他去见了掌门。谢晓清也在瀛洲派主殿中,掌门卓阳晖的面前行了入门之礼。
谢晓清自然不能再用他自己的名字,以后在瀛洲派,他就打算用“王清”的假名了。“王”姓,是取自这辈子收养了他的王家二老。
……
谢晓清飞遁而来,落在两仪峰上的凤鸣府前,走上前去,扣了扣门。
他已换上了瀛洲派的蓝白道袍,样式利落,却又不乏潇洒飘逸。看上去便是个实打实的瀛洲派弟子。陆湛已如预料那般将名额争取到手,又旋即让给了他,师父静海真人倒是没有异议。
是啊,他如今已不再是那个人的弟子了……来之前,师父静海真人还特意叮嘱他,和玉长老地位尊崇,可算是郑师叔祖那一辈的,要格外恭谨小心些。
“弟子王清,宗门派我来为您洒扫煮茶。”谢晓清道。
“进来。”
他终于又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依然如上一回那般,每一个字都在他心头惊起一阵涟漪。
我一定要来,除了不能让他再害到他人,除了要监视阻拦他作恶……其实我也,从心底渴望能再接近他吧?木刻的傀儡,终究是太凉了……
谢晓清只顿了片刻,便推门而入。他不会再露出破绽了,他不是为了送死而来。
瀛洲派不曾亏待这位“和玉”长老,洞府内虽不算宽敞,倒也摆设精致。谢晓清却哪有心情留意这些。
他穿过外间,步入了内室,望见了那个人的侧影。
仍是一袭白衣如雪,逶迤于地。那人恰在这时转头望了他一眼,眸中含着笑意。
“原来是你,我们见过面。”他笑着道,语声笃定。
“……哪里?”谢晓清心中一沉。难道他认出了……
“阳溪城外的山林中,我向你问过路,”凌涟望着他,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些,“原来你是瀛洲派弟子。”看到他怔怔的脸色,似乎以为他有些惊怕,又道:“你不必担心,那把剑我不会同你争抢。何况,我被瀛洲派奉为客座长老,首先就要立下不得率先出手,伤害本派中人的誓言。”
他的笑容如此温和,语气也颇为恳切,换做他人,也早就被他蒙骗了吧。
“……是。”谢晓清心中凄楚,面上却还笑了笑。
自己就被他骗得如此之深。就算揭破之后,竟还不能自拔,迷恋着他……
他笑着注视凌涟,轻声道:“弟子王清,见过……师尊。”
第67章 礼物()
“好,此物就作为给你的见面礼。我不知这次来的弟子修习的是何种大道,不及准备,只有这件防御灵器是通用的。”凌涟笑道,从储物袋中招出一样道袍形状的法宝,将之隔空送到了谢晓清面前。
谢晓清伸手接住,心脏却如被一只大手狠狠地一揪——
星屑仙衣!
这件道袍色呈天蓝,表面流转着点点星光,散发着灵器的气息。不是当年他筑基成功时师父送给他的那一件,还能是什么?师父竟再一次将之送给了他……
他心里巨浪翻涌,只想把这道袍丢在一边,好好笑上几声,为这荒谬之事!可他却不能表露出来。
师父正望着他。
眸子里带着笑意,但那漆黑的双眸里,总是藏着深沉得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多谢师尊。”谢晓清神色不变,没有回避凌涟的目光,恭恭敬敬地道。
对瀛洲派这般大宗门的金丹弟子来说,一样灵器算不得多么贵重的见面礼,却也上得了台面了。师父也许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顺手拿来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弟子而已。
也有可能师父心存怀疑,在试探于他……他却不会在这个人面前,再次慌张失色了。
他曾在朝暮福地中,一遍一遍将木刻傀儡化成的那个人杀死。傀儡当然不同于真人,但当他慢慢将斩业剑,穿过傀儡的胸口之时,他依稀觉得,自己就在用这把剑刺穿师父的胸口。
因为他知道……这一幕很有可能会成为现实!
一开始他还下不去手。习惯了之后,就能镇定下来了。
手中的星屑仙衣,温凉光滑,如流水一般。
谢晓清将自己的灵力探了进去,让这件法宝认主。他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颤,这件灵器的中枢里,竟还残留着一抹熟悉的气息。
“师尊,这件灵器的前任主人,似乎也是个木系修士?”静了一下,谢晓清抬起头,笑着问道。
对他的死,他总归不甘心。他实在太想知道师父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不错,”凌涟道,“这是我徒儿用过的法宝。”
“这法宝您送给了我,那他……现在如何了?”谢晓清追问。
他问得有些急,凌涟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神色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已经死了。”
“……原来师叔已经死了。”谢晓清轻声应道。
他重新低头望着星屑仙衣,待到将中枢的那一缕木灵气息彻底抹去,刻下了新的烙印,就将这灵器收了起来。
像是汹涌浪潮退去,在他心底留下了一片荒芜。
如果师父提到他的死时,带有哪怕一点点惋惜、愧疚或是怀念,他都会更加怨恨!师父杀了自己的时候,可没有过半分迟疑,现在做出愧疚的样子,又有什么用?
可师父却说得如此波澜不惊。好像死去的只是一棵树、一朵花、一个陌生人,好像自己的死也并非是他的缘故。
他就是这样的人……自己不是早就看清楚了么?
“我虽非你的师父,以后你有什么疑难,都可以拿来问我。”凌涟道。
“是,多谢师尊。”
凌涟点了点头:“你去吧,我要修炼了。”
“是。”
谢晓清退了出去。他知道外间是留给自己的。师父要吩咐他什么事,叫一声他就能听到。
他也找了个蒲团,坐下,修炼起来。
静默不语地看着他离开内室,凌涟回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这个弟子,有些意思……
不过转瞬,他又沉入了修炼之中。
“师尊,您要出门?”凌涟起身走出内室时,侍奉他的王清也连忙从修炼中清醒过来,追了上来。
“我去山顶弹琴。”凌涟道。
他出了洞府,飞掠而上,在两仪峰顶他惯常坐的一块硕大青石上坐了下来。一路跟在他身后而来的王清,便侍立在了他的一侧。
凌涟心念一动,白玉琢成的伏羲琴,就从储物袋中飞了出来,落在了他身前。
选在这里奏琴,倒不是他有心招摇。洞府之中布有防止灵力外泄的法阵,虽然有益修炼,却也把琴声封在了里面。此处视野开阔,清风徐来,正适宜让琴音飘散得更远。
凌涟随意拨了两下弦,便开始奏一曲“云水潇|湘”。
他的琴技,自然不及真正的和玉,但那些境界高深、威能绝伦的曲子,琴道修士都是临战才奏,从不轻易示与他人。他所奏的只是些简单的曲子,倒也能弹得有模有样。
师父到底怀揣的是什么打算?琴音虽美,谢晓清却无心欣赏,默然在心中思忖。
也许要相处日久,才能看出师父是冲着什么而来。到了那时,但愿自己能及时阻拦他作恶。
他心思复杂地望着那修长白皙、灵巧地拨动琴弦的手指,又看得有些失神。
这本来是一双他多想握住的手……
一曲将罢,不知从何处忽然飞来一件花篮形状的法宝。谢晓清仰头望去,怔了一怔,那花篮已经停在他们上空,倾倒下来,洒出万千嫣红花朵。
却是瀛洲派的某个率性弟子,听了琴曲对这个“和玉”长老心生仰慕,这般表达出来。恐怕他也事先打听过,和玉性情温和,亦不拘泥,不会计较他这冒犯。不然以和玉的身份,只怕他要自讨苦吃。
那花雨看来没有半分煞气,反而风流妍丽得很。谢晓清却犹豫一下,在那飞花落到自己和师父身上之前,手心吐露灵力化作了一面淡青色的弧形光罩,仿佛握着一把伞,为师父撑在了上方。
将花雨都挡在了木灵伞外。
他如今是个侍奉弟子,对这来意不明的法宝……理应替师尊提防一些才是。
最后一个琴音落下,凌涟转头,仿佛看穿了他的私心一样,带笑望了他一眼。收起伏羲琴,站起身来。
“回去吧。”他语声温和,却是对谢晓清所说。
第68章 秘宝()
凌涟收了功,慢慢地睁开眼睛,望了摆在蒲团边的铜灯状传讯法器一眼。
法器中的讯息,隔空传入了他的意识,
水月斋的人果然在今天来了。玄霜秘境里发生的事和他也有些因果,他便向瀛洲派提过一句,如有后续消息,也通告他一声。这法器中传来的就是他在等待的消息。
凌涟起身,往外走去。
“师尊。”守在外间的侍奉弟子王清,感应到他出来,也连忙打断运功跟了上去。
外间的空气中浮着渺淡的香气,闻之令人胸中一清,却不是什么熏香的味道——凌涟一眼就望见了摆在墙边的一盆宝华玉兰。看样子是名种,花瓣洁白如玉,若有光华,散发着纯净的灵气波动。
“师尊,那是霓光师姐送来的,我怕打扰您修炼,就摆在了这里。”发觉了他的视线,王清忙道,“我替您搬进内室吗?”
宝华玉兰颇为娇贵,很容易枯死。这盆花长势如此之好,也是他在细心照料的缘故。谢晓清其实并不想养这盆花,但他心地纯良,便是一盆花也不忍心看着它枯萎,何况他还是与草木之属天生亲近的木系修士。
“不必了,就摆在此处吧。稍后你采一些完整无缺的花瓣,研磨成粉给我,正好拿来炼丹。”凌涟道。
“是,师尊。”王清似乎为他这不解风情之举怔了一下,眼中浮起笑意。
凌涟心知肚明,这是有人看上了“和玉”这棵大树,想攀附于他。和玉本是一介散修,他的道侣郑永桓,在瀛洲派内却是有魂灯的。魂灯一灭,众人都知道他早就死了,也知道他如今孤身一人,便动起了心思。
道侣?呵……
王清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跟随他一起出门。
“凝神静气。”凌涟望着他,忽而一笑。
在王清有些茫然的目光里,抬手抚上了他的肩,将一股灵力探了进去。
由于掌控得法,凌涟的火性灵力并不如很多火系修士那般暴戾酷热,而是温柔得如一缕春风、一股暖流。在王清体内徐徐运转起来,将他身体里隐约有些混乱的灵力抚平。
这是猝然打断运功所致,再加上他最近练功时心绪不稳,若不及时修复留下隐患,以后就要花大力气弥补了。
“师尊……”王清没有避开,也根本想不到要避,低低地唤了一句。
凌涟注视着他,眼前忽而闪现过一幕画面。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收他为徒么?”他不带任何情绪地对那绿衣的地灵道,“我已经用他的金丹,为我重塑了神魂。”
唉,你真的害了那孩子……地灵摇摇头,长叹一声,说出了作为交换的判词。
“你有一劫,应在……”
应在……
凌涟眼中,掠过一丝绝难被人察觉的寒意。
火性灵力在王清体内走完了一个小周天,凌涟收回了手,笑道:“以后要小心些。你虽非我的徒弟,却常在我身边,若是练功出了岔子,我定会被人指责教得不好了。”
“是,师尊。”王清垂下眼道,“我会小心些。”
凌涟也不再耽搁,转身往外走去。身后的王清连忙跟上。
……
位于太极峰上的瀛洲派主殿内,掌门卓阳晖坐在上首,不少修士分列两边。
大殿正中,却是一名清丽女修在同一个男弟子对质。
男弟子赫然就是玄霜秘境中,佩戴的青玉玦被动了手脚的那一个,此刻望着那女子,身体战栗,泪流满脸:“真的是你所为?我不曾亏待过你……”
他这模样,倒让站在两旁的瀛洲派长老们暗自摇头叹息,水月斋女修的师父丹凤仙子还在一旁看着,这个弟子实在是大丢宗门的脸面!
女修也已是珠泪满腮,望去一副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