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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青挣扎了一阵,苦涩道:“也罢,她想和我划清界限,你便送些必须的东西去,就回来……我……”他握着余三的手越发紧了,“也全了这情分,如她所愿吧。”
如她所愿,两人不再交集,从此各安天命,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纵有一日,他结婚生子,她也嫁作人妇。为他洗手做羹汤的人不会是她,为她画眉粘鬓发的也不会是他……到那时,曾为他华发的她,依在别的男人怀中,可还会记得,他为她,同样也连命都可以不要过?
霍青胸口又是一闷,一股怨气在体内横冲直撞,刚一起身,就昏了过去,嘴角还挂着慢慢溢出的鲜血。
他陷入昏迷,暂时管不了事,余三又对莫晓夜生了不满。以致于之后发生了一系列事,超出了霍青的掌控,等发觉不对时,已然来不及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眼前,这封能气得霍青吐血的信刚刚从漠城出发。
而漠城,正在莫晓夜的指挥下,井井有条地准备着一场人与兽之间的争斗。
安排了人去凌霄城送信,莫晓夜立即开始着手安排物资,及人手。
城主令一出,不出一个时辰,高塔下已站满了人。
莫晓夜不想出风头,她的名头已经够响了。未来,她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所以把机会让给乔纳。
现在漠城在修城墙,大家明白原因的,见莫问老祖和莫家少主都相继出现,便放了些心。这些人对莫晓夜有着盲目的信任,觉得有她在,就算土石塌下来,也不会有自己什么事。
自欺欺人的不在少数,人们面面相觑,心中祈祷着。
被拆了路灯的漠城,在晦暗不明中,等来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消息。
乔纳登楼疾呼:“我莫家探知,兽潮已到十里外,漠城如今危在旦夕。不愿留下的,现在立即出城逃命去,等兽潮结束了再做打算。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们,如果兽潮破了漠城,西凉到夜都之间都是一马平川!你们要躲,要选好地方!”
他一口气说完,原本听到消息要喧哗的城民们,最后却是鸦雀无声。是啊,那一路坦荡,若是漠城破了,西凉还有何处,能为家?
西凉穷一些,人的脾气也硬气一些,立即有人拍胸脯:“我们不躲!”
“对,我们不躲!乔城主你就说吧,要怎么做!”
“很好。”乔纳第一条命令随即而出,“老弱妇孺,立即回家收拾包袱,百岁以下男子留下!”
百岁之前,算是中青少年。要屠杀野兽,这些人便是最适合的人选。漠城的普通人家没有做饭煲汤的讲究,平日蒸上个馒头便是最高礼节了。大多数时候,还是加块炭火,喝血吃肉,并不需要多大的技术含量。妇孺确实不需要。
说到此处,女人们态度各异,除了慌张逃命的,多都以期望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男人,最后,还是在呵斥下离去。患难见真情,在这种极度恶劣的环境里能结为夫妻的,大多相濡以沫的,同得患难。
广场上又安静了下来,乔纳再说:“家非独子的留下!”
要打仗,也要留后代。
抵抗兽潮,是为了暗夜族的生存,为了能延续种族血脉。将一个家里的独子排除在外,为的是能延续种姓的血脉。
忠国至孝,乔纳的安排令人无话可说。
“赵四!赵大娘只有你一个儿子!你是独子!”
“还有他!”
……
低头不见抬头见,多有独苗苗被众人相互指认,推了出去。
莫晓夜站在乔纳身后,见到此刻心生感触。她看惯了世家的无情,看惯了那些低层辛苦挣扎的人不分是非,看惯了迎奉谄媚贪恋的嘴脸……但这一刻,让她仿佛回到了易稻村,那片她热爱的故土。
她已绝情,却又生怜悯。因怜悯而生同情,有同情又知人间疾苦,这才发现心上空乏,好似缺了一块。
643危机四伏()
广场再次沉寂下来,乔纳说:“一户只余一人!兄弟各行商量。商量好了之后,去城主府报到!”
安排了守城的人手,乔纳叫来了风满楼的手下。众城民第一次守城,需要指挥训练。
乔安是乔纳收养的孤儿,也是手下的骨干之一。平日里,充当谋士。他想问题比一般人要全面一些,担忧道:“箭枝储备不足,刀剑也没多少。少主,这城难守啊!”
有人建议:“小路上的马灯都拆完了,不如将主街道的也拆去一半,令铁匠即刻打造。”
“可让迁走的将家里的金属物件捐出来。”
“野兽怕火,黑油涂满城墙可以以防万一,既可以黏住猛兽,又可以点燃。”
……
莫晓夜眼前一亮,问:“哪里有黑油?”那东西的威力,是她在东临城见过,只知道不溶于水,没想到过这里也有。
乔纳说:“瓦口就有,只是我们要的量大,不知道能不能供上。”
“我写手信你带去,务必拉到足够的黑油。将原本订出去的也拉回来,只准多不准少。”漠城遭殃,下一个便是瓦口,她觉得白家还不至于这样不知轻重。为了以防万一,她又补充道:“如果白家不愿,抢!”
许了这样强硬的手段,黑油的问题迎刃而解。
久久没有任务,又闲得管理城里鸡毛蒜皮事的杀手们,眼中都流出一丝光彩。
杀手当习惯了,骨子里的血性,轻易抹不去。
薛家是漠城里的一个小户,和西凉城里的薛明贵有些姻亲,但血脉淡到挨不着边际。
趁着薛明贵在西凉城的如鱼得水,薛家旁支在漠城也得意起来。凭着同姓的族亲关系,硬是在漠城城主倒台时,撕下一块肉来,分得了这城外一处小矿。
矿虽小,但产的是流金沙,拇指大小那点已是万金难求。漠城薛家凭着这矿,迅速繁荣起来,左右不过四五年时间,逐渐积累了些本钱。兽潮的消息传出来之前,矿区周围就有了起彼伏的嘶吼。
矿工们只当是附近来了厉害的野兽。
那时候,为了稳定城中情绪,莫问也默许乔纳封锁消息的做法。薛家明知消息却刻意隐瞒,想趁着这最后的时光捞上一笔,没有将消息传出来。
毕竟,要是这里真被野兽占据,谁知道以后是什么样子?
现在城主都点了兵,消息自然再也瞒不住,很快传到了城外的矿区。那些矿工都去找薛家要工钱。才发现,早一天还在的薛家人,已经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女人惊慌失措地窝在棚子里。
这女人不是旁人,是秦玖儿的小表妹罗玉。
罗玉之前惹恼了秦玖儿,被丢回了漠城。送她回来的人,当真给年近一百的薛老爷找了两个青楼艳妓,也将秦玖儿的意思表达清楚了。
那时候的西凉,还有秦瑞吉在,秦玖儿又是给国主生了儿子的二夫人,薛老爷可不敢得罪。
当晚,薛老爷就兴冲冲地在罗玉面前大战两女,演了一出活春宫。不仅如此,他舒服了,还让罗玉来做“收尾”工作,让她丢尽了颜面。堂堂的罗家千金,落得如此下场,身在西凉城的罗家,也无人为她说话。
罗玉羞愧难当,求助无门。
而薛老爷更在乎他的颜面,自己的胯下之奴,不仅私下逃跑,还从夜都那么远的地方,给他惹了祸事,他当然心中不爽。起初他还以为罗玉说谎,心中也怀疑过,没想到,还真是世家出身的嫡亲小姐。
世家出身的他,深谙维护颜面的道理,发泄完之后,便也没在再为难罗玉。只当猫猫狗狗养了,免得哪天,秦家突然又饶过了她,到时候给自己难堪,,不值得。直到西凉秦三爷身亡的消息传来,他才知道秦家是真的垮了,半点冒头的机会也没了。
他自然不会养一个没用,又不愿讨好自己的女人在身边供着,正好兽潮异动得频繁,便将罗玉赐予手下管事,用她来稳住管事,在矿区为他办事。
流金沙产量稀少,管事每日在矿区无所事事,变着法的折腾罗玉,比薛老爷更甚。
矿区除了管事,还有薛老爷一个儿子管着。消息传来,两人第一时间就跑了。头天罗玉就被折腾得起不来身,正在睡梦中就被人提了起来。
没收到工钱,还被人不当人看,矿工们的心中愤怒。
此时野兽近了,大家慌着逃命,罗玉才逃过一劫。
等回了城来,哪里还有薛家人的影子。她的薛老爷,连那两名艳妓都带走了,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宅院和来不及带走的仆人。世家享尽荣华富贵,暗地里污秽腌臜。大难来临时,那夫妻子女间的情分竟薄如纸,比不得平民百姓那相守相望的真情。
她跌坐在院子里,嚎嚎大哭,全然不顾周围奔忙着抢东西的下人和矿工们。如果不是莫晓夜来了漠城,她应该更恨的是秦玖儿。但有了莫晓夜这个整垮秦家的罪归祸首,她连秦玖儿也顾不得怨了。
可她怨又如何?身躯残破,家族遗弃,她根本没有一丝斗得过她的本钱。远看着那一身鲛纱飘飘的女子,她的眼就像淬了毒一样在她身上刮过,恨不能用眼神将她杀死。
万念俱灰中,她等来了两位尊贵的客人。一位帮她稳住了薛家的局势,一位则留在她身边任她驱使,她总算熬过了一段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光。
***
从发现野兽开始扎堆起,莫晓夜又等了几日,依旧没见兽潮发动的迹象。她寻思着,是不是应该去三鬥看看。
就像乔纳说的,那里才是他们的大本营。几年来,佣兵已经上了规模。依托城主府的威望,莫家成立了工会,超脱议院控制之外,便是以后换了城主,也要看莫家的脸色过活。
她本打算等物质送来漠城时再动身前去三鬥,没想到她才刚睡下,兽潮就发动了。
莫晓夜上了墙头,城外黑压压一片的虎狼鬣狗,让人头皮发麻,比她在姥姥山中所见,还多出十多倍来,遮得沙丘上连光也没了,仿佛那令人惧怕的黑暗渐渐袭来,随时都可能将人吞没。
644初战()
新的城门没有运到,乔纳只能用石头将门顶住。
这一次,只是一次小规模试探。
从不肯和平相处的狼和鬣狗出奇意料地团结,竟分工合作,几次冲击无果下,竟用垒罗汉的方式,向城墙上跳跃攀爬。好几头险些就成功了,又被箭射落了下去。
而那些掉落下去的,没有受伤,反而抖抖皮毛再次站了起来,退回队伍中。换了一批,再次发动攻击。
同是野兽,莫晓夜在苍茫山中也没少见过,却从没见过这样凶猛的。几丈高掉下去,皮都没破一块,先前还觉得心中有谱的她,也不太淡定了。
城楼上有些慌乱,从没见过这阵仗的城民个个搭起箭猛拉弓,眼睛杀得通红。
浓烈的血腥味,熏得整座城里都闻得到。
实际上,那些狼和鬣狗就算没有箭,也爬不上来的,这还要归功于莫问。
尸首渐渐增多,地上已经倒下了一批,但远处野兽蜂拥而来,还有不断增多的架势。
莫晓夜伸出头往下看去,恰好见到些打先锋的狼和鬣狗站在同伴的尸首上,再次充当起梯子的角色。
“停!停!”
这一声命令,好一会儿才传递下去,却依旧有人不甘心,还补了两箭。
莫晓夜的脸顿时就黑了:“谁不听命令,就将他丢下城墙去!”
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她。
有人不解:“莫少主,你命令下得未免武断!野兽在进攻你却不让我们抵抗,要让它们破了城我们哪里还有活路!”
“你们看清楚了!它们在用尸体搭梯子!你们想死,本少主还不想陪着你们!”
众人将信将疑探出头去,看到狼和鬣狗的奇怪举动,心中惭愧。
“你,你!还有你!”莫晓夜黑着脸,点着刚刚众人停手后依旧出手的几个人,“下去,一人领十军棍!”
“属下不服!”
那几个汉子五大三粗地,平时也是打猎的一把好手,什么时候被一个小姑娘这样训斥过,当即辩驳。没有人想在这种情况下挨板子,打烂了屁股,跑不快可是要命的。
“属下自认杀敌英勇,不曾犯错!少主如此做法属下不服!”
“对,我等不服!”
莫晓夜道:“乔城主,你来解释!”
乔纳严肃道:“不守军令,便是犯了战场上的大忌!我们没看清野兽的战术,已然失了先机,这也就罢了。你明明得令却还自作主张,岂止你多杀的那一两只,会不会就成为狼群跃上墙头的关键!此其一!”
“二,我们现在物资不足,城里的马灯都拆了铸箭!尔等明明得令还要补箭,岂止那一两只不起眼的箭头就不会救了你们性命?!”
“一人不守令,漠城便危险一分!十人不守令便危险十分!若人人都是如此,还打什么打!像少主说的,全都自己跳下去喂狼得了!”乔纳指着城墙下,愤慨道,“现在,服还是不服!”
这些汉子自由散漫惯了,就算平时组个小团体进山,大都各自为阵,如一盘散沙。这次的过错,因发现得及时,未必不能将这人心好好拧一拧。
乔纳的话引得人深思,随之而来的一阵惧怕,仿佛那些野兽,正要张大了嘴往自己脖子上咬似的。
乔纳的手下见训得差不多了,又得了眼神,立即高声道:“我等谨遵莫少主、乔城主令!”
一声合一声,逐渐整齐,震彻整个空间,传到了很远的地方。
乔纳命令:“节约箭枝,两人为组相互侧应,真的蹦上来再射!”
莫晓夜的眼神,却一刻也未离开过兽群。
刚刚乔纳说话时,她明明看见那狼群后还有一群豹子,这才是跳跃的好手。可见,要是他们真将狼群全部射杀在城墙之下,漠城也就保不住了。
看来姥姥山中的野兽,不仅皮厚凶猛,比其它地方的野兽还要更加聪明。莫晓夜疑惑,安抚从她衣襟探出头来的飞飞,觉得这太巧了些。
人心齐了,已经奔到城门下的兽群突然在呼喊声中四散开来。
众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们,赢了?”
“赢了!”
“我们赢了!”
泛着微光的土地再次露了出来,众人欢呼雀跃,抱着,跳着,喜极而泣。
刚刚那一场并不算激烈的战斗,让人几乎以为今天就要将性命交代在这里。成百上千人共同经历了一场生死,情绪相互影响传染,发乎内心。这一刻,每一个人都像是湖面上飘着的小小浮萍,身不由己,随着命运的波澜起伏。
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莫晓夜再次喊到:“停!”
最先反应过来的,依旧是风满楼中的人。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全体收声,只用了不到十个呼吸。
气氛诡异,众人下意识又往城外看去,见那地上黑黑一片往漠城而来,仿佛是黑布盖住了明珠。
乔安惊叫道:“蛇!是蛇!”
“神啊!是蛇群!”
勿论品种,成千上万的蛇群本就令人害怕。汹涌来袭,谁还挡得住?
蛇能爬城墙!黑油还没来……
就算黑油来了,也不知到底管不管用。
有人还未来得及收拾喜色,已面如土灰。
“完了……”
众人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眼见蛇群临近,莫晓夜的心也沉了下去。她有异能,能一走了之……
她走了,这一城的人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