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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鬟乍听这话,自然震惊且意外,可不容她开口,黄诚复又行了个礼,这才转过身,竟自出厅而去。
云鬟呆了呆,举步走到厅门处,却见黄诚沿着廊下往外走去,此刻秦晨在另一侧,正逗引小丫头露珠儿说话,猛地见黄诚去了,忙鸡飞狗跳地赶上来,经过云鬟身边儿时候,便笑道:“凤哥儿,改日我再来……”话未说完,便追着黄诚去了。
不觉又过了半月,已经入伏,天越发热了起来。
这日,因狗儿阿宝等来寻云鬟,众顽童便呼朋携友地来到葫芦河边,仍是嬉水的嬉水,玩闹的玩闹。
云鬟起初还握着一本书看,渐渐地有些困倦,便把书枕在脑后,在柳树下依稀出神。
手不知不觉探入袖中,摸到那枚在青玫房中发现的玉佩——云鬟觉着,这玉佩必然是青玫的“心上人”所留,若她猜的不错,杀害青玫的,只怕也是此人。
只可惜至今为止她仍不知真相,而知道真相的那个人,却是……
一想到赵六,难免又想起赵黼,可一想到江夏王,便令人忍不住蹙眉不悦。
云鬟闭上眼睛,竭力喝令自己不去想起,但那人恁般强势,竟自行冲破她的拦阻,自她记忆中跳脱出来。
那日她在书房内看见关于黄诚的秘录,正瞧见关于刘十五的口述记录,便见赵黼披衣而至。
她从来不喜江夏王,故而竭力回避有关他的一切,他的容貌性情,习惯经历等等,尽量忽略,只因看的听得越多,便是抹不去了,而她不要在记忆中有更多的赵黼存在。
且云鬟至今不明白,当初赵黼为何竟忽然要纳她为妃,尤其是在她出了那件事之后。
虽说侯府掩盖的好,但以赵黼的能耐,不会不知,可是……直到她入王府为妃,他竟绝口不提。
本是不愿去想他,却仍是不可回避。
而一想到此人,就如头顶有阴云密布一样,虽闭着眼,都觉着眼前陡然暗了下来。
云鬟微皱眉心:如今的关键在于,赵六此人是不是就是赵黼。——虽说赵六年纪尚小,面孔也不算十分相似,但总给人一种很不讨喜之感,却跟赵黼类似。
是以云鬟很不愿意同他有任何交集。
可偏偏赵六是知道青玫之死真相的唯一一人。
云鬟摩挲着袖子里的玉佩,无奈地想:或许……该找个机会跟他见上一面儿。
眼前的暗影越发浓了,几乎不像只是错觉而已。
云鬟不由睁开双眸,谁知却正对上一双探究的眼睛,他正俯身低头,一眼不眨地望着她,见她睁眼,便带笑说:“小丫头,在想什么呢?六爷还以为你死过去了!”
——原来那片阴影果然不是她的幻觉。
小少年顽劣带笑的脸在面前晃来晃去,云鬟抓住书册,本能地想把书砸在这张令人惊心刺目的脸上。
第31章()
说云鬟本正在柳树之下,斜倚假寐,心思浮动。因她欲追查杀害青玫真凶系何人,便心中盘算,须觑得机会见一见那“赵六”。
谁知白日不可说人,夜晚不可说鬼,她这边儿还在思量,睁开双眼之时,赫然却见赵六已就在眼前。
云鬟竟不知他是几时来到的,又这般肆无忌惮地看了她多久,她原本就对这少年有些心结,猝不及防见了,骇然意外,手紧紧抓着书册,差些儿便掷向他的脸上。
赵六却笑吟吟地,上下又瞧了云鬟一眼,竟道:“这个地方倒是好耍的很,你怎么不跟那些小子们一块儿玩呢?莫非你不会水,怕掉进河里爬不上来么?”
云鬟已经坐起身来,微有些戒备地望着他,一声不响。
赵六见她不答,便转过身来,一撩袍摆,竟挨着云鬟身边儿坐了下来。
他的肩臂几乎贴着她的手臂,衣料相蹭,发出极轻微的“沙”地声响,也如同是云鬟毛发倒竖的声音。
她竭力自抑,才不曾让自己跳起来躲开,只皱眉转头,不悦地望着他。
赵六却浑然不在意似的,反而以肩头轻撞了她一下,竟饶有兴趣般问道:“你认得字?在看的是什么书?”
云鬟被他撞得身子一晃,又见他目光乱转,竟看向自己手中的书册,一脸蠢蠢欲动地仿佛要来拿,她便忙将书转到身侧,以帕子遮住道:“跟你不相干。”
话一出口,自觉口吻略有些僵硬,且她原本还打算见他一见,正因没个机缘,如今这人竟鬼使神差地就在跟前儿了,倒是不好就拂袖离去。
赵六见她把书藏起来,便道:“什么宝贝……难道怕我抢了不成?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歪书呢?”
云鬟不由皱眉,只当听不出他的话中有话,静静问说:“赵六爷如何竟在这里?”
赵六挑了挑眉:“我在营里闷了数日,今儿出来透风,远远地听到这儿聒噪的有趣,便过来瞧瞧是有何热闹,不想却正遇见了你,可见我们是有缘法的。”
云鬟闻听“缘法”二字,啼笑皆非,竟不知是善缘,还是孽缘罢了。因垂眸定了会儿神,便道:“果然有缘,我正巧有些话想请教赵六爷呢。”
赵六又笑:“原来你也正想着我呢?不知是什么话,且说来听听。”
云鬟听他口吻恁般轻佻,不由又看他一眼,然毕竟彼此的年纪还是这般小,只怕赵六不过是性情顽劣、口没遮拦之故罢了。
这会子小孩子们仍玩玩闹闹,笑语喧哗,透着绿荫传来。
云鬟且不忙问,只仔细看了看周遭儿,见无人近前,才压低了声音问道:“前日在公堂上,六爷说起我青姐……被害之事,可是真的?”
赵六眼中透出几分惊奇,道:“如何不真?县太爷且都定案了,你这样问又是何意?”
云鬟不答,只是盯着他,两人目光相对,赵六笑道:“你这样看着我又如何?莫非你觉着我在公堂之上扯了谎?”
云鬟见他只是逼问,心中越发不自在,便默默道:“你不说倒也罢了。”
云鬟心头一叹,正欲起身离开,忽然赵六伸出手来,竟将她拉了一把,道:“如何就要走呢?”。
猝不及防,云鬟自是站立不住,身子一晃,便跌了回去。
正意乱神迷,不防赵六抬手,又将她扶了一扶,仍是笑道:“你急什么,跟那些小子们相处的倒也自在,如何跟六爷只说一句话,就急着要走呢?再陪着我坐会儿如何?”
云鬟被他拉拉扯扯住,又听了这些言语,心中忍不住动怒,便想也不想,挥起手中的书册打了过去。
不料赵六也没想到她会如此,竟不曾躲避,只听得“啪”地一声,书已经不偏不倚地打在了赵六的脸上,竟打的他微微侧了脸,脸上也极快地红了一片。
云鬟亦觉意外,看看赵六,又看看手中书,一时愣怔,却见赵六侧开脸儿,似也被打的怔住了。
隔了会儿,他才又转回头来,略略沉声道:“你,竟敢打我?”
云鬟骑虎难下,见他眸色阴晴不定,似挟风雷之怒,心中竟升起一股莫名而来的恐惧之意。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不曾出声,只有风轻锒枚侨岽沟牧Γ谘矍暗囱⒊鱿肝⒌乃⑺⒅�
可赵六年纪虽小,毕竟是军中出身,且又天生狂傲不羁,上回在县衙门口对待来福儿的手段,便已经很够人看了。
云鬟心中飞快地忖度了一番,自忖正面开罪此人只怕不智,正欲说几句话挽回来,却见赵六“嗤”地一笑,道:“你可知道,倘若是别的人这样对六爷,此刻他早就是个死人了。”
云鬟见他如此说,倒不像是个动怒着愠的神情,却也不敢大意,又自忖此地不宜久留,她便带几分小心,道:“我一时失手,冒犯了六爷,还请恕罪,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赵六见她欲走,忽然说:“莫非你不想知道那林子里发生的事了?”
云鬟闻听,果然猛地止步,回头盯着赵六:“六爷的意思是……”
赵六索性斜倚回去,靠在树身上,又翘起二郎腿来,脚尖一点一点,优哉游哉道:“其实你疑心的不错,公堂上六爷是说了谎的。”
云鬟见他果然承认,心又缓缓地提了起来,忽听赵六又道:“我可以告诉你那丫头到底是怎么死的,杀人的真凶我也知道……不过,有人叫我噤口,我若同你说,可是冒着大干系的。”
云鬟道:“六爷要如何才能跟我说?”
赵六眨了眨眼,促狭一笑,道:“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这话有些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云鬟皱眉:“不知是什么?”
赵六张了张口,也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子,才摆手道:“如今六爷还没想到,你只先答应我……日后我想到了,再说不迟。”
云鬟只是冷笑,赵六会意,便道:“我自不会让你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呢,你倒是怕什么?”
云鬟仍是不语,赵六瞄她一眼,无奈道:“那你想如何?”
云鬟凝眸想了会子,方道:“并不敢,只是……我答应原也使得,但总不能是违背天地良心之类。”
赵六竟哈哈一笑:“好好好,这话也只能是你能想得出来。”
云鬟见他答应了,心头一松,却想:“日后之事,谁说得准?只怕我再也不会跟他见到,自然也不必在意这什么劳什子的条件了。如今权且先答应他,哄出真相就是。”
赵六浑然不知一般,信手拍拍身旁地方,示意云鬟落座。
云鬟到底跟他隔开一臂距离,方才坐了。赵六果然就把那树林子里贾少威如何哄骗青玫,又如何杀害她,后来又如何跟他交手等等,均都跟云鬟说了个明白。
云鬟听到青玫被害之时,已不禁红了眼眶,只忍着泪罢了。
赵六看的明明白白,竟道:“那丫头委实太蠢笨了,怎能相信那种人的话,她不过是飞蛾扑火,早晚自取灭亡罢了,何况只是个丫头而已,你又为何十分放在心上?”
云鬟心中极为难过,听了这等无情的话,便冷道:“六爷说的是,青姐便是太过痴心,且又天生良善,故而总以为自个儿一片深情厚意,对方也自报以同样的深情厚意,又怎会知道世情险恶、男子天性凉薄?真心不过错付而已!”
赵六微微眯起眼睛,却并不反驳。
云鬟心中激愤,早顾不得其他,又道:“可惜青姐这般好,却偏遇上的不是良人,她本不该被这样对待,本该……有更好的归宿才对。”
赵六撇了撇嘴,自然并非赞同之意。
云鬟皱眉,继续说:“且青姐虽是谢家丫鬟,待我却如亲姊妹一样,我跟她之间的情谊,自然不是外人能够明白的。何况——六爷心里,难道就没有个不能舍弃、无法被取代之人?”
赵六听到这里,神情才略有些怔然。
这一刻,两个人均都沉默,只听见隐约“吱”地一声,是树梢上蝉唱忽然喑哑。
赵六抬头看了一眼,忽说:“你瞧,一只蝉被螳螂捉了。”
云鬟抬起头来,却见眼前枝蔓错杂,哪里能看见什么“螳螂捕蝉”?
正在心里讶异,赵六却幽幽然道:“你说的原本也不错,然而世道便是如此,总是弱肉强食的,就如这只蝉,它好端端地在树上高唱着呢,竟是招谁惹谁了,可偏偏就有螳螂去害它吃它……就跟你的青姐也被人所害,岂不是一样的道理?”
云鬟愣住,万想不到他竟说出这样的话。
赵六又道:“如今咱们虽看不到,可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话你可听说了罢?这螳螂杀了蝉,自己未必就能安生,迟早晚或也会被黄雀也吃了。——就如同姓贾的害了青玫,可是我们也在后面追着他呢,迟早有一日,会让他落在我的手里呢……”
赵六说话之时,神情仍是有些许漫不经心的,只说到最后一句,却莫名地语气微冷,隐带杀机。
云鬟蹙眉,此刻心底对他的成见已不觉淡了,只凝眸细看此人。
赵六却又展颜一笑,道:“不过你可别以为六爷是黄雀,那雀儿虽能啄螳螂,可却弱的紧,六爷要做,也是那苍鹰一类的才是。”
云鬟本心里震动,忽然听见他这样一句,情不自禁便露出一抹笑意。
赵六便点头叹道:“罢了,这极认真的一句,你反而又笑,就这样看不起六爷不成?”
云鬟忙敛了笑,摇了摇头,目光一转,却看见手上的书,细嫩的手指摩挲过那青色的书衣,半晌,云鬟忽地问道:“六爷,您姓赵?”
赵六斜睨她道:“这不是废话么?”
云鬟道:“那不知您家在何处,原本的真名又叫什么呢?”
赵六打了个哈欠,懒懒散散般道:“六爷便是四海为家,真名么……为何要同你这小丫头说,哈哈,你这般刨根问底,莫非是看上了六爷?”
云鬟变了脸色,遽然不快。
赵六却笑嘻嘻望着她,又说:“你若真的要跟六爷做个娃娃亲,不必说真名儿,六爷就把自己的生辰八字都告诉你也使得。”
云鬟心中愈发大刺,她对此人的警惕不悦之心才方淡了几分,此刻听得这些造次的话,又望着他跟赵黼三四分相似的脸容,再也耐不住,便霍地站起身来。
赵六兀自笑道:“说笑的罢了,真恼了不成?六爷眼光高着呢,如何能看上你这种……”
说到这里,忽地见云鬟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他。
此刻她仍是挽着单单的发鬏,外披着黑色罩纱外裳,里头是雪白缎袍,干净素雅,黑白分明,而她的眸色也是如此,因带几分怒意,双眸中却又像是簇簇烧着无声的火焰一般,明澈异常。
赵六咳嗽了声,勉强转开头去,口中继续说道:“这种奇异古怪的……”话音未落,就听见脚步声响,原来是云鬟已经去了。
直到那脚步声远离,赵六才又回过头来,却见眼前柳枝摇曳,翠叶玲珑,一抹雪色裙摆晃了晃,便隐没在那无边的深深荫翠中、再不可见了。
话说云鬟离开葫芦河边,正阿宝几个玩的倦了,见了她,便一并陪着往回走。
不多时来到素闲庄,还未进门,就见门上小厮迎着说道:“小主子回来了呢?快进去看看罢,有个女孩儿来了咱们庄上,听说是青姑娘的亲戚……过来投靠的。”
云鬟听了,不由色变,迈步往内而行之时,心中已经转了几回。
果然,还未到花厅,就见露珠儿闻讯先跑出来,却是满脸欢喜的,兴高采烈地对云鬟道:“姑娘可算回来了,快进去看看,原来青玫姐姐还有个远房表妹,叫做晓晴,不知怎么听说了青玫姐姐的事……”
露珠儿还未说完,云鬟却早已经心内知晓。
当下进了花厅,果然见一个女孩子怯生生地坐在椅上,见云鬟来到,便忙站起身来,瓜子脸儿,身形纤弱。
露珠儿却已经认得了她,便笑说:“姑娘回来了,你还不快过来见过呢?”
程晓晴垂着手,方小声忐忑地唤道:“晓晴见过大小姐,给大小姐请安。”有些僵硬地屈膝下去,因是新被教导的礼数,未免行的生疏。
云鬟不语,只默默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儿,——这会儿程晓晴不过也才十岁,因家境贫困,食不果腹,便面黄肌瘦地,身上的衣裳也是极简陋的布衣,袖口跟领下甚至打了几个补丁,通身上下,透出窘迫之意。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云鬟,眼神里躲躲闪闪,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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