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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确切地说,应该是“无能为力”吧。
规律的雨声有种莫名其妙的催眠效果。烧得迷迷糊糊的元岁隐约产生了自己的灵魂正在慢慢漂浮起来的错觉。
就到这里吧,我已经很累了。她想。
即将彻底陷入昏迷一般的沉睡,元岁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触感特别的东西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这荒郊野外的,总不能是鸟粪吧。她胸中涌起一阵恶心,立刻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头顶还真有一只白色的大鸟悠闲地飞过。元岁诧异地攥紧了一根漂亮的尾羽,认真地思考起了这只打破宁静的小动物怎么会这么正正巧巧地在她头顶掉毛,成功驱散了她所有睡意。
而她甚至不能责怪一只鸟没有公德心,因为不可控的掉毛并不属于随地乱丢垃圾或者是高空抛物的范围。换位思考,如果她自己也是只鸟的话,说不定还会为此心疼一下。
被自己不着边际的荒诞想法逗乐了,元岁锤了锤发酸的后腰,又原地做了个拉伸运动,轻盈地后翻入水。
果然还是不甘心啊。
能够让一艘大船搁浅的位置,总该是水还很浅的地方吧?
四处扒拉的手指隐约扣到了一个类似门把手的东西,元岁在水中吐出一长串气泡,双脚抵着泡在水里的墙面,使出吃奶地劲儿拉扯起来。
希望船内的每一个隔离门都有这样的好质量。她咬着牙想。
万一的万一,凌夙诚如果还没死透,或许还能靠着那一丢丢空气多撑一会儿。
…
勉强在头顶撑起来一个足以让他直起上半身的空间,孔仲思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怪物似的嘶哑咆哮。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踩扁的蚂蚁,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钻心的疼。断裂的骨头正在彻底扎破内脏的边缘试探,孔仲思用颤抖的右手手背抹了一把糊在眼前的鲜血,隐约看清了身边的一片狼藉。
就像是被神的手从三维一下拍扁成了二维,几层楼的空间被硬生生地压缩成了一个面。孔仲思不敢想象那些刚刚离压缩最中心的同伴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黎然最后的示警还是起了一丁点的作用的。孔仲思原本正因凌夙诚在幻觉中扑通下跪的动作而体验到某种扭曲的欣喜,以为这位奇迹之子也总算是感受了一把崩溃的感觉,原本就躲得远远的黎然却在大吼一声“快逃”之后立刻转身蹭蹭几步上楼,身手矫健的几乎让孔仲思觉得他平日里柔弱书生的形象都是装出来的。
当然也不可能是真的。孔仲思伏在地上试探着往前爬了一步。
毕竟,黎然可是能从吃人的实验室里完整的逃出来,甚至还能四处奔走招兵买马的家伙。
血又漫进了眼睛里。孔仲思只能用力地眨着眼,希望能把这团影响视野的东西从眼眶里赶出去。
他试探着再次扭曲重力,缓缓抬起了压在身上的天花板。
很好。孔仲思牵动起一侧的嘴角。
看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也还没死透。他还能接着对方的能力再撑一会儿。
加速自愈带来的加倍痛苦差点让他直接背过气儿。孔仲思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全是黏腻的血。
真是没想到,有人居然能够把“操纵重力”这样不算特别稀罕的天赋用到这种程度。
孔仲思终于想明白那个人为什么会突然直楞楞地跪下了。大概只有这样,凌夙诚才能在重力场扭曲的中心,借助超凡脱俗的恢复能力,不在第一时间直接被压断脊椎。
这样送命式的操作方法,他这种只能参考凌夙诚过往充满“人道主义”的战绩的人,大概是永远模仿不出来的。
第一百八十章独白()
撞开一扇又一扇大门,元岁在乱得一塌糊涂的小房间里匆匆忙忙地打了个转身,很快掉头,冲回仿佛无限向前延伸的走廊。
方向,楼层,对现在的她来说都已经没有任何参考价值了。无头苍蝇似的在这一片还没进水的区域飞速搜索了一遍,她在踹开尽头的隔离门之前深呼吸,接着捏住了鼻子。
变形的门轴卡住了。冰冷刺骨的水只能沿着缝隙飚进来。元岁嘴里骂骂咧咧,踩着水从一旁的废墟里拖出一个细长的大件,手脚并用地想要将门直接撬开。
水压是她最后的帮手。元岁呼气收腹,硬是勉强挤了出去。擦破的伤口瞬间全部暴露在海水之中,她在吃痛的同时不忘自我安慰到,这大概也算是及时消毒了。
海水里漆黑一片,睁眼除了让她更加难受之外没有任何意义。元岁如今只能依靠向着四周发散的线绳来判断和避开障碍物,通过对浮力的感知来判断自己究竟是在往上游还是往下游。
在不借助任何器材的前提下贸然潜水完全是一场豪赌。一旦她不能在肺叶里储存的一点点氧气耗完之前撬开另一个沉在海里的“罐子”,除了指望拴在腰上的线绳能够在自己彻底失去意识前成功把自己拖上海面,元岁其余能做的,只有等着淹死。
又或者在那之前,她应该已经被底下的水压压扁后喂鱼了。仔细想想,这样的死法还算挺环保的,不但直接断绝了后来同伴替她辛苦收尸的想法,还顺便为解决近岸海洋生物的食物问题做出了突出贡献。真是感人肺腑。
缺氧的感觉令她有些头晕,好在围绕周身的寒意迫使她不得不保持清醒。元岁的游泳姿势介于自由泳和狗刨之间,总之看上去不但很不专业,还有一点喜感。可惜在这样的环境里,周围已经不太可能突然冒出个人来嘲笑她了。
通讯设备早已不知道掉进哪一片海域。援军遥遥无期。即便心中仍抱有一丝天真到可笑的,诸如凌夙诚会再次神兵天降的幻想,元岁此时整体出乎意料的头脑清醒。
这么英雄电影一般的情节永远不会发生在她身上。她当然不是一路惹祸,只能等待男主人公前来救援的花瓶陪衬。凌夙诚自然也不是主角光环加身,总能在活蹦乱跳逞英雄的天选之人。无论拥有怎样的天赋,他俩都不过是任由命运摆布的凡夫俗子罢了。
四面楚歌。孤立无援。如果他们最终死在了今天,倒也不算丢人。
连滚带爬地钻进又一个暂时可供她歇脚的封闭“堡垒”,元岁被突如其来的空气呛得连咳了几声。
手指在黑暗中胡乱地摸索着,她决定为自己稍微省一点体力。
捡起一块儿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元岁沿路敲击墙壁,希望能够有活物听见之后给她及时的回应。
哦,她还需要再顺便祈祷一下,给她回应的人一定得是那唯一的一个。
考虑到敌我数量的比例,元岁觉得这种想象也有点不切实际。
地面还在摇摇晃晃——或者说她其实已经有点分不清究竟是脚下在摇晃还是自己在摇晃了,元岁捂着嘴竭力控制住反胃的感觉,迷迷糊糊地就走到了新的尽头。
算了,抓紧时间,就别下细找了。要是凌夙诚连这么大的动静都听不见,估计也不需要她再费劲巴拉地去救了。
没给自己任何短暂停留休息的时间,再次一头扎进海里,元岁在心中做了一道简单的概率题。
假设颛顼号现在一共分裂成了一百块儿,其中一半已经彻底沉底或者进水没得救了,凌夙诚要想活着,必须好运的留在另一半里。
她刚刚不过才搜索完七八块儿,就已经累去了半条命。那么照理来说,她应该最多还能用剩下的半条命再搜索七八块儿。
在剩下的搜索中,她需要确保自己不会因为一时走神或者是控制天赋能力减弱而在水里撞上什么东西,直接被敲晕后淹死总之就是不能死在半道上,还要能够在这七八次机会里正正好好撞上能够喘气的凌夙诚。
对,能够喘气的。对方要是已经死了,这道题目就没什么意义了。
最后的最后,她还要提前预留一点力气,留着把两个人顺利拉上去
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元岁忍不住又骂了一声。
就算世界上真的有“命运之神”这种东西,她会不会也太强人所难了?
踏入又一个全新的领域,元岁在推开门的瞬间再次提起微弱的希望,接着偏偏倒倒地向前迈步。
同样堆砌的杂物,同样倾斜的地面。如果不是确认水还没有漫进来,元岁几乎要以为自己早已陷入了一个封闭的循环里。
不过仔细想想,她这二十年的人生,好像一直在重复某个既定的循环。
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汲取到某种希望,又因为一个人的逝去而陷入迷茫,在时光的抚平下渐渐忘记伤痛,尝试接纳一个新的人来接替前者重要的位置,然后再次准备面临失去。
就像是翻开了泛黄的相簿,往事在她的脑海里一幕幕重现。
起初是一个高大伟岸——至少是对她小时候来说高大伟岸的背影。元岁记得父亲一本正经说着不喜欢零食却翻出她私藏的糖来偷吃的场景,记得他递给自己的桃花时的笑容,也记得他最后一次向自己告别的样子。
紧接着登场的是一位比更加年幼的她还要病弱的少年。但是尽管他百分之九十的人生都不得不待在医院里,少年懂得的东西确是元岁根本想象不到的。在他的故事里,不但有“天赋者”,也有在苍茫大地上努力挣扎的普通人,甚至有关于“六指”的奇闻异事。
黎然很大程度地塑造了她的性格。元岁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出现在了她最需要有人出现的时刻,一步步教导她要怎么才能活的尽可能的快乐然后以一个极其突然的方式,带着她所有的快乐时光一起彻底消失。
凌夙诚的出现却仿佛是一个意外,甚至可以说是不合时宜。她早已彻底封闭了内心,接受自己只能这么孤零零活下去的现实。可这个傻瓜的到来成功改变了一切。他不但固执地要给自己分享他内容贫瘠的内心世界,还非要以一己之力尝试给她这种心有千千结的倒霉家伙尽可能排忧解难。
真傻啊。
还有那个突如其来又理所当然的告白无论在什么时候,只要想到这个,元岁就忍不住弯起嘴角。
全身上下的所有淤青和伤口都已经痛到不痛了。仿佛是要趁这最后的机会好好回忆一下,元岁满脑子都是些不着边际的事情,脚步却一刻也没有停下。
除了死亡,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让她停下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涟涟()
明亮的,温暖的,突如其来的光线令元岁不适地捂住了眼睛。
这一片区域居然还没有断电。元岁惊讶地打开了嵌在墙壁上的区块总阀,发现这里似乎被提前改装成了不常见的独立运转模式。
这种模式可以令片区内部暂时与船内其他区域的电路断开联系,起初是专门为设备检修设计的特殊功能。唯一的缺陷是片区内电量储存有限,照明设备不能持续运转太长时间。
总阀的外壳上有轻微的划痕,元岁猜测这是由于某人是在赶时间的情况下直接选择了暴力撬锁的缘故。但是尽管如此,里面经过调整的接线也依旧从左至右排列的整整齐齐,连一个有碍观瞻的小疙瘩都没有。
凌夙诚的个人特色。
酸痛的肌肉挤出了仅存的力量,元岁胡乱地扒开眼前破碎的墙根,双手护住脑袋,从瓦砾之间窜了出去。
她几乎可以确定,这里是遭受破坏最大的地方。如果说之前搜索过的那些房间还能看出是“房间”,这片区域就像是蛋清和蛋黄已经完全混合,却古怪的保存了完整蛋壳的鸡蛋内部。
堆满石块儿的地面上有隐约的血迹蔓延。元岁是见识过凌夙诚如何精确地控制重力从而诱导地震,成功摧毁一整栋小楼的。不过如果是普通人恰好目睹了这一幕,估计要以为自己看见了类似“天罚”的东西。
毫无心理障碍地行走在有机物和无机质混合的一堆齑粉之中,元岁绕过少数几块横亘中央的巨大障碍物,用力睁大眼睛,不放过对周围任何一寸土地的搜索。
从这一路的设计来看,凌夙诚大概确实是做好了她之后会尾随过来的准备的。想到这里,元岁不禁长出一口气。
他倒确实没想着主动去死。尽管他采取的行为实质上与此接近。
然后,极其突兀的,一个躺倒的人影出现在元岁的视野里。
虽然这么形容或许有些奇怪但凌夙诚看上去就像是从另一个空间生硬地挪过来的一样。他平躺在砾石之上,四肢自然地舒展开来,姿态极其放松。说实在的,元岁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自然地睡在户外的样子。
毕竟在两人一同执行任务的时候,凌夙诚往往是坚持独自守夜的那个。就算是被逼着休息,一旦遇上什么突然情况,他也比醒着的元岁动作还快。
但是此时此刻,他却对元岁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
脚步经历短暂的放慢后再次加快,元岁膝盖一软,不慎失去平衡扑在了凌夙诚身边。她灰头土脸地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无措。
和这家伙一起呆得太久,她都快要忘记平地摔的滋味了。
如此近的距离。元岁的目光依次聚焦在对方覆盖了一层不明显的薄茧的手掌、布满细小出血点的苍白手臂、从破洞周围扩散暗色血迹的衬衫下摆最后是稍微沾了点灰但是依旧算得上相当清秀的脸。
知道对方一向比较注重干净整洁,元岁抬起僵硬的手腕,动作很轻地帮他擦了擦。凌夙诚这次倒是没有任何躲开的意思,所以她很轻易的就得手了。
非常轻柔的触感。和主人疏离又温和的脾气一模一样。
元岁收回手,慢慢地将脸埋在了对方身上。
凉的。凌夙诚的脸比她在海水里泡过的手还要冷。
眼泪沾湿了对方染血的衣领。她硬是扯出凌夙诚的手腕,死死攥住不肯放开,将哭声闷在带着血腥味儿的喉咙里。
闪烁的灯光配合着她肩膀抖动的频率,哭泣进一步消耗了她所剩不多的体力,元岁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暗。
“为,为什么呀”她勉强昂起脖子,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您前面好不容易做出的那些指引,难道难道都是为了方便我给您收尸吗!”
嘶哑的回声在晃晃悠悠的空间里空落落的回荡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消弭于无形。元岁茫然地眨了眨洇湿的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
磨破的手掌攥成拳头,在地面用力一锤,她的情绪忽然崩溃了。元岁声嘶力竭地扯着嗓子七零八落地喊了好几声,音量一浪高过一浪,直到一阵剧烈的咳嗽折磨得她差点彻底背过气去。
一路上提前做好千次万次的心理准备统统作废。无法遏制的绝望渐渐攀上她的心头。
好不容易才缓过劲儿来,元岁抖着手在对方毫无血色的脸上用力捏了一把,哑着嗓子质问道:“是谁之前大言不惭地和我保证过,说自己没那么容易死的,啊?”
“骗子”她咬着嘴唇,“凌夙诚!你个混蛋!我——”
尖锐的破音之后,元岁又重新趴在了对方的怀里,胡乱地蹭着自己脸上半干不干的血渍,仿佛突然着了魔一般,不断重复着梦呓般的口气说到:“求求求求你了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好求求你”
如果之前感受到的一切喜悦都要用此刻的痛苦来偿还,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擅自接近她呀!
“求求你了我这次是真的,真的再也无法靠自己走出来了”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元岁徒劳地晃了晃越来越难以执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