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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他头痛得厉害,连最简单的占卜都施不出来,暗暗掐指捏算了半天,除了让自己的头更痛,根本没卜算出任何结果,不安的感觉却更加强烈。
因为不是跟旅游团,俩人搭车就成了问题。
杵在路边等了许久,除了旅游巴士,根本看不到公交和出租车。
眼看天色将晚,叶析不禁有些焦躁,他自己还好说,风餐露宿也没关系,可骆柯现在的身体状况,迫切需要找到落脚处休息。
第40章 四()
倚靠着路边的香樟树,骆柯懒洋洋抬手,揉揉钝痛的额角,眼前蓦地恍惚了下。
一团血红的云雾倏然掠过,他一怔,忙直起身子,定睛细看。
只见那团血雾直直地飘向远方,如有线引般,翩然落到对面高高耸立的天门山巅,融入山顶缭绕的白色云霭中。
仿佛在雪白的宣纸上滴了浓墨,迅速晕染开来,扩大成血色猩红的一片,渐渐弥漫了小半边的天空。
妖异的血色流云,不停地翻滚涌动,浮现成扭曲的人脸状轮廓。
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立体生动。
活脱脱是张被剥了面皮的巨型人脸,血红血红的,煞是狰狞可怖。
失去眼皮庇护的眼睛,大大地睁着。
没有瞳仁,眼白不停地滚动,上面爬着藤蔓般乌青的粗大经络,缓慢地一下下跳动。
外翻的硕大鼻孔和咧开的嘴巴,看起来就像三个血穴般的大窟窿,像是要把靠近的一切生物,都吞噬进去。
头顶原本湛蓝背景的天空,也转眼间变成沉甸甸的铅灰色,翻涌着狞猊的云气。
空气中飘来令人作呕的腐尸腥臭,有诡异的梵音,幽幽响起,
似乎是某种恶意咒言,直接钻入人的脑髓里,不停敲打着敏感纤细的神经。
心头一凛,骆柯抬起左手捏了个指诀,刚要念驱魔咒,眼前又是倏忽一恍。
只见湛蓝的天空,明净无尘。
对面天门山高高耸立,山巅间徘徊着几朵悠闲的白云,象是孩子手中甜。
哪里有血腥魅影?
哪里有乌云密布?
空气中飘来的是脉脉花香。
周遭汽笛声、吵嚷笑语此起彼伏,既没有令人厌恶的腥臭,也没有讨厌的梵音呓语。
难道刚才是自己幻视幻听?
可心里的不安却更强烈,像极地雪崩,急速扩大,令他有股想马上打道回府的冲动。
“你脸色真难看,很难受吗?”左顾右盼等车的叶析,无意间瞥见骆柯益发憔悴的脸孔,吃惊地问。
不想令他担心,骆柯摇摇头。
叶析暗暗觉得纳闷,骆柯的体质向来很好,虽然外表给人以柔弱的感觉——但绝对只是外表的感觉而已。
他强壮得媲美职业运动员,又从来没有晕车的毛病。
这样简单的旅程,按理说,不该表现得如此虚弱不堪。
可是除了水土不服,叶析也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俩人又等了大半天,才好不容易拦到辆破旧的旅游巴士。
司机是典型的湘西少数民族,外表黑瘦矮小。眉毛粗重,眼眶深凹,嘴巴开阔。
“请问阿哥去哪里?可以捎我们一程吗?”叶析客气地问道。
“阿哥”是土家族、苗族等少数民族,对青壮年男子普遍通用的称呼。
司机咧嘴笑了,笑容憨厚,语气也颇友善,说着还算标准的普通话:“我要去龙山接客人,你们顺路吗?”
骆柯抹把额头的虚汗,笑微微搭腔:“太巧了,我们要去卧不库达。”
他容貌本来就阴柔俊美,此时病态的苍白,一双水淋淋的眼眸似嗔非嗔,更有种楚楚动人的羸弱妩媚。
叶析跟他朝夕相处一年多,多少有些免疫力,眼前这个倒霉司机就不成了,什么时候见过这种精致得如同瓷娃娃的美少年?登时看得呆住。
叶析不悦地重重咳嗽一声,这家伙,又不是夜/店里的男/公/关,居然到处放电。
司机毕竟不是毛头小子,还算老成,很快收敛了失态的表情。
只是语气越发和善可亲,看骆柯的眼波,柔得能化成两池春水:“我可以送你们到赤柱峰下。”
赤柱峰是通往卧不库达的必经之路,因为太过陡峭,车子只能抵达峰底,然后步行攀过山峰。
他这么说,就是表示要送他们到巴士能通行的终点站。
“那真是太好了,”骆柯微笑,“我们会付您车费的。”
司机爽快地摆摆手:“不用了,横竖我只是捎脚,搭你们一段不算什么。”
这么好说话……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为什么,叶析心里无端冒出股怒气,狠狠剜了骆柯两眼。
旅游巴士内部比外表破旧得多,布制椅套满是各种污渍,早已分辨不清原来的颜色。
绽开的蚂蚱口,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海绵,极脏。
没有空调,不流通的空气格外窒闷。
密闭的空间内,充斥着汗臭、脚臭、劣质香水以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糜烂味道。
俩人上车后就近坐在驾驶位后面的空座上,叶析嫌恶地噤了下鼻子。
骆柯懒懒靠在椅背上,偶尔咳嗽几声,难看至极的脸色,显示他依然很不舒服。
车上人不多,除了他们俩,只有十几个游客,估计是玩累了,安安静静地,没人说话,也没人理睬他们。
道路是依山而修,一边是光秃秃的陡峭岩壁,另一边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沟壑。
叶析开始还胆战心惊的,后来见司机技术很好,在简直有如云霄飞车的盘山道上,车子依然开得稳稳当当,渐渐也安下心来。
道路两旁的景色,从车窗外徐徐掠过。
他第一次来湘西,对什么都好奇。
贴在车窗上,眼巴巴瞅着外面渐渐晕染夕阳余晖的壮丽奇骏景色,不时兴奋地惊叹几声。
“法原无法因心有,心本无心为法空。心现法王心现相,法归心主法归空……”骆柯突然小声念叨起什么。
叶析莫名其妙回头看他,这才发现,短短一会儿功夫,他脸色更加苍白,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
叶析吃了一惊,连忙抬手探了下他额头,又湿又冷,紧张地问:“骆柯,要不要喝点水?”
骆柯摇摇头,低声说:“这里阴气太盛,我要诵经净化。”
他说着,阖上眼睛,歪头靠在叶析肩上,继续小声念道家的龙门心经。
他只觉得周遭阴冷冷的不对劲,而自己此时体虚乏力,头晕目眩,恶心得不行,象是病魔缠身,除了诵经,根本施不出术法驱阴辟邪。
叶析被他倚靠着,惟恐他靠得不舒服,僵直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试探着拉住他手,掌心湿漉漉的,全是冰凉的冷汗。
车子继续匀速前行,因为担心骆柯,叶析早已没了看风景的心情。
从后视镜里无意间瞄到坐在骆柯身后的客人,登时吓了一跳,差点惊叫出声。
那个本来外表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此时脑袋就像捣碎的西瓜,脑浆和血液都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眼珠诡异的向上翻,只露出眼白,乌青的嘴角咧开,露出染血的白森森牙齿。
脖子横折,和身体形成九十度直角,只有一块皮肤欲断不断地连接,断裂的白色颈骨,骨茬分明,搭配着鲜红的肌肉纹理,别提多恶心了,而血水正从上下截断面一起咕嘟咕嘟往外冒。
叶析惊恐得话都说不出来,浑身筛糠似的,不由自主地发抖。
“你怎么了?”骆柯纳闷地问道。
叶析哆哆嗦嗦回头,怔住,后面的客人好端端的,正闭目养神。
他战战兢兢又瞄了眼后视镜,里面的人依然是一副血淋淋的恐怖模样。
难道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叶析将信将疑地想,应该是这样的吧。
如果车内有鬼魅,骆柯身为天师,不可能不知道。
他惨白着脸小声说:“没事,我眼花了。”
骆柯正浑身不舒服,也就没追问他。
巴士拐过一个转角,前面突然人影一晃,简直是凭空冒出来的。
司机慌忙猛踩刹车,可是已经来不及,只听砰地一声,车头重重撞在那人身上。
轮胎因为骤然抱紧,急速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响声。
巴士撞到人后,因为惯性作用,又向前滑出两三米,才缓缓停住。
叶析吓得脸刷地白了,下意识抓紧骆柯胳膊。
透过挡风玻璃,他清楚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右衽上衣、蓝色百褶裙的苗族少女,脸颊紧贴在车窗上。
疾风中乌黑长发肆意翻飞,一张青幽幽的脸孔,灰白眼珠凝固般呆滞,嘴角不停溢出黑乎乎的粘稠液体。
她顺着车体,慢慢滑落下去,显然是摔在了地上。
骆柯默默瞅着淌血渍的车窗,抿紧嘴唇,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攥成拳头。
司机手忙脚乱下车查看,叶析担心被撞的少女,对骆柯说,“我去帮忙,那女孩看样子伤得不轻,希望不会有生命危险。”
说着,也噔噔噔下了车。
对他的话置若罔闻,骆柯默然不语,垂眼盯着自己的拳头。
略长的额发,遮挡住他的眼眸。
所以叶析刚才没有看到,他眼中闪过的异样和悒郁。
令人惊讶的是,司机和叶析绕着车子转了好几圈,路面上空荡荡的,谁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叶析不死心地俯下身子,探头探脑往车厢底下仔细察看,可是别说人,连只小猫小狗都没看到。
这是怎么回事?被撞的少女哪里去了?
司机一脸茫然,喃喃:“难道是我眼花?根本没撞到人?”
第41章 五()
听他不那么笃定的语气,也知道这种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怎么可能?!我也看到了,”叶析反驳,直起身子,突然指着车窗叫,“你看!”
司机顺着他指尖看过去,只见挡风玻璃上,有几道殷红的液体正慢慢滑落。
滴答……
滴答……
滴答……
直落到锗红色的路面,染出点点斑斑的深色痕迹。
相顾无言,半晌,司机才白着脸,抖抖索索地说:“算算了,我们上车吧。”
他说完,没等叶析回答,就逃也似的三两步蹿上车。
叶析知道,现在的状况实在很诡异,除了自欺欺人当做根本没事发生,继续赶路,也没有其它办法。
他满脑子问号地回到车上,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车上的其他客人居然全无反应。
连最起码的表情变化都没有,这也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应该夸他们太镇定呢,还是感慨他们太冷漠?
“骆柯,好奇怪,怎么会找不到伤者呢?刚才明明撞到人了。”他凑在骆柯耳边,小声说。
骆柯没有抬头,轻轻地说:“你还是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吧。”
“到底怎么回事?”
“……”骆柯干脆闭上眼睛,摆明了不会回答。
巴士又行驶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终于进入龙山,道路变得越来越狭窄,车子只能勉强通过,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树林。
北方的树木粗壮低矮,如同那里绵延起伏的群山。
而湘西的树,就跟湘西的山峰一样,细高笔直,昂然挺立,抬头仰望都看不到尽头,只是植被品种相对贫瘠。
树下是零星纤弱的狗尾草和牛筋草,连朵野花都没有。
绕过几段曲折的“s”形山路,一块巨石突然横亘在前方,恰恰挡住去路。
猝不及防之下,司机反应还算快,忙急踩刹车。
轮胎与地面高速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滑出了好几米,才缓缓停下。
停妥以后,车头距离巨石,不过半米左右。
饶是司机是个老手,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要是他的动作稍微慢一点……
他不敢再想下去,盯着巨石打量。
它的个头实在太大,看样子足有上千斤,凭人力是不可能搬开的——因此他也就想不通,它究竟是怎么出现在路上的。
只好一边暗自狐疑,一边无可奈何地对骆柯他们摇头叹气:“没办法,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
顺着这条路过去,没多远就是赤柱峰。
翻过赤柱峰,就是卧不库达。
天色不早了,晚上林子里会有瘴气。
这里野兽不多,可偶尔也会有毒蛇出没,听说还有人见过蚨吻蝮,你们小心点。”
“蚨吻蝮?”叶析第一次听到这个古怪的名字。
司机解释道:“蚨吻蝮号称是最毒的毒蛇之一,一滴涎水足以药死十头大象的。”
叶析不禁咋舌。
俩人向司机道谢下车,其他乘客也跟在他们后面,慢腾腾下了车。
叶析暗暗纳闷,难道他们也都要去卧不库达?这也太巧了。
车子鸣笛示意后掉头,很快消失在山路转弯处。
日暮西山,天边一抹残阳,殷红如血——如血的绚烂,如血的辉煌,如血的惨烈。
绕过巨石,通往赤柱峰的是条红土路。
和北方肥沃的黑土地截然不同,湘西是典型的石英砂岩地貌,连土质都是锗红色的,像被血液浸染过。
叶析觉得纳闷,乘坐旅游巴士的那些客人一直尾随在身后。
每个人都保持着低头弓腰的诡异姿势,佝偻身子的样子,活脱脱一排问号。
神情恭谨木然,迈着机械迟缓的步子,慢吞吞走着。
节奏整齐划一,如同西藏那些向着哲蚌寺长途跋涉、虔诚朝圣的喇嘛,古怪极了。
明明步伐很缓慢,可和叶析、骆柯间的距离又不见得拉远,始终维持着七、八米左右的间距。
越看心里越发毛,叶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山路狭窄荒凉,两旁是桀骜不驯的刺槐和风姿飒飒的构树。
周围安静得出奇,没有鸟啼虫鸣,甚至连一丝微风都没有。
叶析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惶恐不安了,这里只有他和骆柯的脚步声。
身后那些人,从见面到现在,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包括脚步声。
心里顿时毛毛的,头皮也跟着阵阵发麻。
没有发觉他的异样,骆柯指着峰顶,皱眉催促:“快点走,如果天黑还翻不过赤柱峰,就麻烦了。
我随身带着用雄黄粉制的药丸,瘴气和毒蛇还能应付。
可是,赤柱峰另一面的路,是沿着峭壁凿出的盘山道。
只有半臂宽,稍有不慎,就可能失足掉进山涧里,尸骨无存。”
叶析遥望赤柱峰,只见如倒插的剑柄,直入云霄,让人望而生畏。
他惶然转头,那十几个古怪的客人,依然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保持着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整齐划一的动作,依旧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怎么形容呢?一群提线的木偶,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冥冥中操纵着?
这情形,怎么看怎么让人从心底里发寒发憷发蒙。
他实在按捺不住,拉住骆柯的手,小声问:“那些人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难道他们也去卧不库达?”
骆柯困惑地扭头看他,不解地问:“什么人?你在说什么呀?”
顿时如遭雷击,叶析煞白着脸,哆嗦着手指,指向后面:“他们……刚才跟我们同车的客人,不是一起下车了吗?”
骆柯回头瞄了瞄,秀雅的眉毛打成结,神情古怪地瞧着他,半晌才慢吞吞说:“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