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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丹这摆明了是要为难陈堪,要知道修道人一生一世费尽心血聚集的道力,几乎没有人肯就这么无缘无故地为了别人而耗尽。
道力可不是金银权位,失去了还能找机会夺取,道力聚集本身就是一种艰难万分的过程,一旦散尽,要再聚集更是难如登天,更何况陈堪眼下的境界已经距离飞升仙界不远。
羽化登仙是所有修道人的终极目标,陈堪现在差的只是临门一脚,卫丹作为同门晚辈不但不想办法帮助陈堪参修天道,反而贸然提出这种过分的要求,就连不隶属于玄门道一派的清箴子,也为卫丹的恶质提议而感到齿冷。
眼下柳州城人心惶惶不可终日,郭槐摆开阵仗前来求助,怕是此刻整个柳州城的人都知道了他们唯一的救星就是药坊中的陈堪老道,此时陈堪推拒便是引发众怒,从此名声扫地;若是接受,那就意味着终生追求的天道化为乌有,这进退两难的选择,不但让鸿晓等人为难、甚至暗中将那未曾谋面的卫丹恨得牙根痒痒。
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陈堪没有拒绝,而身为陈堪好友的景御也始终无动于衷地静静站在一旁,仿佛早有所料地袖手旁观,看着事态向危险的方向发展。
「天之阵还须大人鼎力支持,请在城心清理出空地,贫道好按时做法。」陈堪的脸庞上有着平静如水般的慈祥和温和,命人取来纸笔画下天大阵的阵图交给郭槐,并一再嘱咐郭槐这阵法的图案需要用最纯净的朱砂图画,不能有丝毫的差错。
捞到救命稻草的郭槐自然是满口应承,急忙赶回城府调集画师在柳州城的城心广场上开始勾画那庞大的阵法。
不过是半盏茶的光景,整个柳州城都哄传着玄门道派出高人来解救柳州城百姓的传闻,在瘟疫的阴影下苦苦挣扎的老百姓们,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生的火焰,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希望能够亲眼目睹奇迹降临的那一刻。
而药坊里,此刻却陷入了一种忧伤的氛围,熟知内情的鸿晓等人,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哀叹着、心理为师叔不平,其他不知道内情的人,则被陈堪牺牲自己全部道力的精神所感动,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让陈堪能够在这最后的休憩时间里不被打扰。
「为什么不阻止他呢,你不是和那个老道是好友吗?」院落的房廊下,清箴子难得谨慎地避开了旁人,在角落里低声地质问着景御。
尽管清箴子还是那个莽撞、火爆的除妖道士,但是曾经被他视为金科玉律的玉泉山除妖法则此刻早就被「侵蚀」得只剩下「祸害人间之妖,杀」这一条了。
不知道是林石镇那奇特的氛围影响了清箴子,还是这段时间来坎坎坷坷都和眼前这个半妖同行,心底就算不承认也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亦敌亦友的家伙。而陈堪和景御两人之间的故事虽然无人所知,但是谁都能够体会到的他们彼此闲的深厚友情,那是可以将自己的一切托付给对方的信赖和支持。所以清箴子更加不可理解景御刚才无声的沉默。
「难道我开口了,那个木鱼脑袋就会开窍了,答应和我远远离开这个混乱的世间,抛开身边的一切,在山水之间逍遥自律追求天道吗?」
景御身子一偏,坐上旁边的廊檐扶手,脸上满是无辜的表情,一边翻着白眼一边无奈地叹息着,「要是说就有用,早十几年前那个木头道士就跟我走了,哪会有今天这种事情发生。」
「那你就这么算了,就这么看着他毕生的修为化为乌有?」清箴子的声音顿了顿,虽然很鄙视景御的回答,但是一时间却找不到更好的词句回击,只能转换个质问的话题。
「失去了道术,那木头道士就会变成小鸡道士吗?」景御用一种很奇特的眼神瞟了眼清箴子,「只要不死就好,如果真不幸死了,那我会记得去上坟。」
景御的话顿时激怒了清箴子,暴跳如雷的道士一把抓住景御的前襟,几乎用一种咬牙切齿的方式怒斥着:「你们不是朋友吗,他*的哪有这样当朋友的!」
望着激怒中甚至连三字经都出口的清箴子,景御突然笑了起来,若无其事地抬手拍拍清箴子的肩膀,说出一句让清箴子很无力的回答:「老兄,你该不是长这么大都没有交过朋友吧?」
的确,尽管清箴子游走在人间,四处降妖伏魔,但是从来都没有过朋友,或者说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结交朋友,玉泉山的洗脑式教育让清箴子在心中深深地认识到,自己这份职业的危险性,那些极具威力的妖魔不但会威胁自己的生命,也会危及自己周围的人,而若是自己有了一个弱势的朋友,那对自己而言就是多了一个需要担忧的负担、一个可能致命的弱点。
所以清箴子从来不去靠近人群,哪怕是他费尽心思将危害地方的妖魔除去,也只是在暗中悄悄地到来再悄悄地离去,孤独是他的伴侣、寂寞是他修行中必须忍受的煎熬。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陈堪和景御的出现、林石镇那奇特的氛围,才会让清箴子无限地留恋,不知不觉中甚至放弃了原本坚持了许久的原则,为得就是能够靠近这些奇特的人。
「所谓朋友呢,就是在对方迷惑的时候,上去打两个巴掌让他清醒;在对方伤心的时候,递上毛巾任他哭个痛快;在对方决定了某件事后,在旁边不遗余力地支持,哪怕对方决定的是错误的、是可笑的。」
景御笑了笑,那平日看起来轻佻的笑容,此刻却显得有些庄重严穆,「既然木头道士决定了,那就要相信他的选择和考量,因为如果他真的觉得拿捏不凖就会说出来商量。所以现在我只需要在一旁保证明天阵法施展时不会有纰漏,白白浪费了他那一身道术。」
「可是,可是那一身道术他很快就要成功飞升了啊!」清箴子对于景御的说法无法反驳,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去理清、去体会,但是眼下他最不甘、替陈堪最不值的就是那很快就会化为乌有的数十年的修行道力。
「那你为什么要修道呢?」景御没有说话,但是陈堪的声音却在清箴子的身后响起,话语中的气息一如往日般温润淡雅,不待丝毫的烟火俗气。
「当然是为了除魔卫道。」清箴子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可见玉泉山的洗脑手段何等强大,别人修道都是为了追求天道,只有玉泉山千百年来奉行这以杀治杀的狩猎妖魔的活动,为得却是这人间天下的太平安康。
「那么有一天为了要除掉一个危害人间的恶魔,你会因为害怕死亡而退却吗?」陈堪的问题不需要回答,清箴子便如同被定了身的木头一般久久地站在那里。
「不后悔吗?」清箴子没有回头去看陈堪,只是低声地问了一个他自己都无法控制冲出口的问题,像是在问陈堪,也像是在问着自己。
「因为不想后悔,所以才这么选择。」陈堪的回答在空中渐渐随风散去,这一次清箴子没有再停留或者继续提问,慢慢沿着廊向外走去,把这个安静的角落留给需要单独相处的两个人,对他来说,这个答案已经足够了。
也许他还不能明白全部,要到未来很久之后,清箴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时,才会深刻地明白到这句话中所包含的,不仅仅只有勇往直前的豪迈和誓不回头的绝然,更多的是隐藏在背后的温柔以及善良。
「真不后悔?」景御的笑容在夜色里有些飘忽的感觉。
「不知道啊,不过道术对我来说,已经有些陌生了。」陈堪笑了笑,曾经意气风发地刻苦钻研无上天道,,希望能够有一天成为人人口中盛传的逍遥仙人,但是石林镇上那些个平淡朴实的日日夜夜,却从来不需要他去思考如何使用道术,在逐渐荒废那没日没夜的修炼之后,望向天地的时间增多了,思考的东西也多了,然后发现其实天道也许并不如传说中的那么困难,也并非师门盛典中记载得那么神奇,渐渐地感受到天地万物之间若隐若现的牵连、那一闪而逝的顿悟更是让原本封闭的心豁然开朗。
「天道自然」。
在听到郭槐请求的刹那,陈堪想到的不是如何回避、如何自保,而是这四个在心头突然闪现的至高之言。
他已经收纳天地灵气于己身数十年,那神奇的力量让他看到了太多太多的奇迹,更深更细地去了解这个世界,而现在他为了这个世界要把这些借用的力量全数归还,也是一个圆满的轮回。
「这次如果没有了道术的话,该不会反对和我去外面逛逛了吧?」景御不像其他人那样回避问题,反倒是开始饶有兴趣地撺掇陈堪随自己远走他乡。
「如果你不介意背个老头子去的话就好。」一旦道术散尽,他的外貌就会很快陷入苍老,不再是如今这副四十不惑的模样。
「记得把白头发都拔了再来找我,不然我可连黑的一起给你拔了。」景御嗤笑着,两人在夜色中和往常一样天南地北地交谈着,景御多是讲述某地的美景、美食和美人,而陈堪则一副保姆姿态地训导着景御不要去偷、去骗和去偷香。
两人浑然没有觉察到他们的头顶上,一尾小龙正静静地趴在房檐上,默默倾听着他们的对话
距离冬至日只有一天。
冬至时分是人们习俗上扫墓祭坟、怀念亡者们的日子,不知道是不是越来越接近这沉凝的节气而让人心潮浮动的缘故,这一夜很多人都没有睡好。
有人是因为明天将要面对命运的转折点、有人是在思考人生的漫漫长途,也有人在怀念一去不复返的往日时光,但是大多数柳州的平民百姓们却沉浸在对希望的期盼之中,到了明日午时,那位法力高强的道士就要开墰作法,驱除这恐怖的瘟疫,还给大家一个晴朗的美丽天空。
而在柳州城外晏国临时搭建的军营里,一个名叫卫丹的少年却独自陷在噩梦之中,无法挣脱。
阴冷的风吹过大地,卷起深沉而浓郁的血腥,带着熟悉的景致慢慢在眼前展开
「窖铹,我要你亲眼看着!亲眼看着你指掌中的权势化为腐朽,囤积千万年的力量归于尘土,其后的生生世世被无助的恐惧吞噬,为你近日在野心驱使下犯下的滔天罪孽赎罪」空寂的战场上鸦雀无声,但是窖铹的耳边却清晰地回荡着一个冰冷彻骨的声音,熟悉却又陌生非常的声音。
那个记忆中最喜欢找机会偷懒的孱弱男子,此刻挺直了身子,迈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步伐,穿过尸横遍野的战场、踏着血流成河的大地,任由溅起的腥红沾污了那身天蓝色长衫的下摆,静静地走到自己的面前,用他那一贯的冷漠中参杂着嘲弄的语气,向自己宣告着。
只是平日那双黑石般的双眸此刻不再看见那诱人的灵动,转眼间已化为一潭深藏在悬崖底的死水,微澜不兴地散发着致命的神秘。
我做到了,终于做到了,我打败了龙族,彻底破坏了龙王界和神界之间的空间障蔽,而且还得到了「最后的钥匙」。
从此之后龙王界就会成为神界的一部分,而龙王界那该死的禁令将不再是隔在你我之间的障碍,我的一切终于都可以和你分享,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拥有你,你知道吗热血沸腾的心海中前一刻还回荡着自己激昂的欢呼,但是却在没有出口前就被无情的宣告击个粉碎。
梦蜇颤动的嘴唇蠕动了许久,到头来除了这两个字之外,他无论如何无法出第三个音阶,他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为之几乎付出了一切的人,一时间无法接受在做了这么多之后,居然得到这么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想冲上前,狠狠地摇晃着他,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在自己达到目标的时候,做出这种几乎毫无意义的背叛举动?
眼下龙族已经死伤殆尽、空间障蔽也完全地被破坏了,连「最后的钥匙」此刻也落入了自己的手中,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无法回头,就算是龙王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事实,而没有任何能力的他,只要和往日一样,带着冷冷的笑容,袖手旁观着这个世界的变迁不就可以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做出这样的事情!
窖铹在心底咆哮着,却始终没有把这个愤怒的质问说出口,因为虽然那个男人就站在自己面前,但是咫尺天涯的感觉却是那么地清晰,而惶然闲,一种莫名的感觉在窖铹的心底涌现着,冥冥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现在说什么都是无用的,眼前这个没有心的男人根本不会在意自己说什么
「神帝窖铹,破坏两界之壁,违背太古之约,混乱天地法则,按照太古之约的定律,赐予你柩之罚,褫夺神界赋予你的神力,将你的意识封存在这个躯体内,肉体不死,灵魂不得脱离」
天地闲突然扬起那个被称为「龙族最弱」的男人的冰冷话语。
虽然那话语的内容可笑的令不少神界的将领们喷笑,以为这个毫无用处的神帝男宠因为看到同族的惨败而晕了头,就连龙族的幸存者们在欣然这位自甘堕落沦为神帝玩物的皇子殿下在最后一刻浪子回头的同时,多少也有同样的想法。
但是高高在上的神帝窖铹却不由得感受到一阵凭空而生的压力,不远处奄奄一息的龙族长老们,也猛然眯起了双眼,艰辛地抬起头,注视着战场上那纤细而挺拔的身影。
那双曾经令窖铹无限沉迷的黑色眸子静静地合上,又再度张开。
仅是刹那,一汪蓝色的冷森将眼前的万物笼罩在方寸之间
紧握的双手手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打破这恒古的诅咒,伴随着极度的眩晕,猛然睁开的双眼,任由刺目的光芒涌入视线,冲走梦魇中那片刻骨铭心的蓝色。
全身虚弱无力地卫丹宛如垂死的猛兽,颤抖着平躺在床上,感受着汗水浸透衣襟之后的冰冷和湿黏,更清晰地感受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因为恐惧而无法停止的颤栗。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令人艳羡的翩翩少年郎卫丹,剥去了虚假伪装之后所隐藏着的是为了仇恨和愤怒从地底深渊里回到人间的神界之王、那曾经差一点就获得了全部世界的王者神帝窖铹。
梦蜇、梦蜇曾经深爱的人,曾经全然相信的人,曾经挖心掏肺般迷恋的人,却在最后一刻亲手将自己唾手可得的成功摔得粉身碎骨的人,在千百万年之后,茫茫天地虽然不复再见那单薄而冷酷的身影,但是那森冷的绝然和无情,却化为梦魇时时刻刻地提醒着自己,不要忘记那从天堂掉入地狱的瞬间,那抹彻骨的冰冷之蓝。
不是没有被背叛过,被最信赖的人背叛几乎是任何一个王者都无法逃脱的命运,只是窖铹无论如何无法接受,背叛自己的人,居然会是梦蜇,那个曾经救过自己、扶持自己一步一步踏着同族的血走上王位的人。
这场活生生的噩梦持续了整整上万年,剥夺了自己的意识,却残酷地将之封印在肉体的深处,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外的世界一点一点地改变,看着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王国逐渐地崩塌、在别人恐惧中伴随着轻蔑和嘲弄的注视下,看着自己的躯体因为失去了控制者而慢慢地腐朽、最后全部淹没在无声的风中。
所以在回归冥界的时候,他几乎放弃了原本所有的一切:地位、身份、力量、天赋向冥界那个吝啬的王换取唯一一个额外的条件让我的灵魂保持完整,让我的记忆永恒不变这一切只是为了一个可能,一个再见梦蜇的可能。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再见他一面,亲口问一问」
窖铹坐在床上,无神的双眸望着不远处的窗外,棕色的眸子中翻滚着延续了千年的爱恨情仇,思绪沉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