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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皮肤嗮得黝黑,四肢变得粗壮,面部染上风霜。渐渐地,他成长到超过了南所见到他时的年纪、过了三十岁、四十岁,耳鬓的黑发慢慢花白。
他成为了这艘大船的船长,又收服了爱美卡斯大陆东海岸的数只海盗船,成为最大海盗船群体的总统领。
在他五十岁时,南从他的脸上已经找不到曾经那个黑魔法师的模样了,粗粝的皱纹爬满他的面颊,花白的胡须盖住他曾经让人心颤的面容。
船长蜈蚣开始力不从心,他总算是把注意力从征服更多的海域商队转移到追随他的年轻船员们身上。他将船队带到一个小渔村般的港口停留下来,用他多年积累的财富将这个渔村建设成新兴的城市,让他的船员们成为这个城市的建设者和拥有者,迁移附近的流民为领民,与别的城市建立沟通和贸易渠道。
六十岁的船长蜈蚣得到了这片港口所属贵族的封赐,以几千个金币的代价获得了代表荣誉与地位的姓氏。他从曾经的船员中挑选出优秀的继任者,将其收为义子,把代表贵族的姓氏和这座城市的未来传给他。
七十岁的船长蜈蚣躺在城外小院中的躺椅上等待死神来临,他对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遗憾,不是谁都能从待售卖的宠物走到他今天这一步,他对于死亡的召唤毫无畏惧。
南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是的,他身上没有安格斯那诸多的光环,但全程见证了这位老人一生的南,也并不认识他非得要像安格斯那样……他已经做得很好,以一个普通人的立场、做到了许多人穷极一生也只能望其项背的事。
南忽然觉得安格斯这样死去也不错,至少这样的他是有着充实满足的人生的,哪怕是面临死亡的最后一刻,他枯朽的面容也是如此地有生气。
南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但是眼前这个等待死亡的老人确实给他一种幸福、宁静、祥和的满足感。
当他这么想的时候,这座小院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躺椅上的船长蜈蚣撑起上半身,和南一起看向来客。
走进来的……是个穿着黑色长袍的陌生施法者。这个人走到船长蜈蚣身前不远处站定,用一种古怪、无礼的目光上下打量,轻笑:“我感应到强大的灵魂,却只是个等死的老人?”
“你是谁?”已经没有多少力气的老人衰弱地问。
陌生的施法者一脸戏谑:“我是谁不重要。但让一位施法者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是件失礼的事。”说着他掏出古怪的小瓶,拔开瓶塞,“反正你的生命所剩无几……那就用最后的力气来试试看能否让我满意吧。”
虚空中忽然出现两只半透明的大手,一只手粗暴地捏开老人的下巴、一只手举起小瓶倾倒。
老人耷拉的眼皮猛然大睁,双手掐着喉咙费力地想要出声、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出气声;他全身的皮肤肌肉剧烈地抖动、关节不受控地痉挛、皮下的青筋和血管如同蚯蚓那样扭动起来。
“生命元素、恶魔原血、半神原血和魔核混合,是否能延长垂死之人的性命呢?我一直想要求证,奈何寻不到灵魂足够强大又愿意舍身的试验品。”
“没想到在这种偏僻的乡下也能发现合格的试验道具。”
陌生施法者的声音让南极度愤怒、愤恨,当他双目发红地瞪向那可恨的家伙时,他心中却又清醒地明白这不是他的情绪——他正在被别人的情绪所感染。
南将视线转向老人,他已经从躺椅上滚落到地面上去了,他的身体佝偻、弯曲如虾米,全身每一处皮肤、肌肉、血管、骨骼都似乎正在遭受巨大的痛苦。
陌生施法者坐到了老人之前躺着的躺椅上,兴致昂扬地观察试验品的状况。不知过了多久,这个陌生施法者笑了起来,抬脚将正面朝下的“老人”踢翻过身,兴奋地一挥拳,“成功了!”
南也惊诧地看着“老人”,不……现在叫他“老人”或是“船长蜈蚣”都已经不合适了——他的头发依然雪白、但发根处是黑色的,他的身体恢复到年轻人的状态,至多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就连年轻时暴晒出来的黝黑肤色也变得如玉般洁白、年幼时在自己面部划下的伤痕更是消失无踪。
除了发色……这个满头大汗、无力地瘫在地面上的人,和南记忆中的安格斯完全重合;只是当他睁开眼睛时,那双太有生气的瞳孔……与平静到让人心悸的末日审判有太大区别。
兴奋过后的陌生施法者露出了惊艳神色,慢慢蹲下、用手指抬起安格斯的下巴,“原来如此,布龙菲尔德人……传说中媲美精灵族美貌的远东人种?不不……你可比奴隶市场上那些远东商品完美得多。”
不能动弹的白发青年用被愤怒染红的黑红色瞳孔注视着他。
陌生施法者似乎很喜欢被这样注视,他连声音都愉悦起来:“别担心,作为商品的话,你不过就是几百个金币而已。作为试验品,你却价值无双。”
他附身凑近安格斯,哑着嗓音声音说道:“你喝下的药剂万金难求,希望你能明白我在你身上押了多大的注。如果你撑不过试验或想要逃走,我就把那座城市夷为平地。”
安格斯略嫌瘦削单薄的身影站在燃烧、倾塌的法师塔前。
南在他身后不远处,与他注视同一个方向。
在几十年的岁月中……带给安格斯无尽痛苦的疯狂炼金术师,终于是被干掉了,和他的法师塔一起。
不……现在的安格斯还没有名字。作为疯狂炼金术师那地狱般的实验中唯一存活下来的试验品,他只有一个名为“奇迹”的代号。疯狂的炼金术师想要研究出除了将自己转化为巫妖的永生之道,他厌恶肮脏的黑魔法、也不愿意变成什么享受都得不到的骷髅。实验成功后的安格斯让他看到了曙光,但在接下来的实验中,他那以“生命元素、恶魔原血、半神原血与魔核”提炼而成的炼金药剂,却只能让试验品变成一块块碎肉或转化为无灵智的低级恶魔。他不甘地研究安格斯,切割肢体、剖腹观察内脏、喂食剧毒……绝望地发现这个他自己起名为“奇迹”的试验品确实拥有了不朽的生命,却无法复制。
“奇迹”忍耐着超越人类极限的痛苦存活下来、以顽强的意志力保留着人类的理智。他翻阅疯狂炼金术师的炼金笔记、用一切身体可以活动、大脑可以思考的时间饥|渴地吸收魔法的知识。熬了足足几十年的时间,他自己熬成了二阶魔法师、也熬到了干掉那疯狂炼金术师的时机。
“奇迹”一直看着法师塔彻底倒塌,才拉上斗篷离开这个噩梦之地。海盗生涯培养了他坚韧的意志,幼年时的遭遇让他能够容忍让人发狂的孤寂,但他的心还有生气,摆脱了这个噩梦后,他开始思念……那座他一手建造起来的城市。
南跟随安格斯回到那座港口小城,几十年的岁月让这里的人气更加鲜活、人声鼎沸。“奇迹”用手捂住围巾遮住面孔,怀念地慢慢走过他规划的每一条街道;南感受到他舒缓平静的心,这一刻的“奇迹”放松而愉悦。
这种放松……一直到“奇迹”走到最大的市场区时才消失。
“打杂蜈蚣”上的船是不干奴隶交易的海盗船,他们干掉所有与奴隶交易有关的海盗和商船、打劫商队时只向普通贸易的商队收取过路费,这个传统一直持续到“打杂蜈蚣”变成“船长蜈蚣”、“城主蜈蚣”。
但现在……曾经的“蜈蚣”、现在的“奇迹”驻足观望,所见到的……是成群的奴隶被奴隶贩子挥着皮鞭驱赶进市场区——或者说,人市。
第183章 他的选择()
183
南看到了安格斯的眼泪。
这个时候的他还没有安格斯的名字,但他已经有了安格斯的影子。
如同幼犬那样弱小、用自残来求取生机时他没有哭,成为“蜈蚣”的那些艰苦残酷的岁月里、他没有哭,被当成“奇迹”的漫长折磨中、他没有哭。
而现在,面对着一片荒芜凌乱的坟地,他的泪水顺着脸颊直往下滴。
他的老伙伴们、老伙伴们的后人、他寄以厚望的继承人、那个优秀继承人的子孙……曾经那些征服大海的勇敢灵魂们,结束在这片杂草丛生的乱葬岗。
坐拥地利之便、安逸发展的繁华港口城市多么让人心动,没富过三代的海盗后人又如何是积累无数辈斗争智慧的贵族们对手。“船长蜈蚣”消失后不过十年,这座城市的拥有者们就在各方势力挑拨下展开了内斗,而内斗的结果,是让这座城市及其周边领地“回归”真正应该拥有它的权力者们怀抱。
“奇迹”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城市、这座支撑他熬过炼狱的精神寄托,早在多年前……就已经不再承载他的梦想。
站在那个落寞身影后的南,受他的悲伤和愤怒影响,几乎喘不过气来——原来真正的痛苦不是一阵一阵地发作,而是无时无刻、每分每秒都在淹没着人的头顶、挤压着人的心和灵魂,让人痛不欲生。
“奇迹”在这座城市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南其实早就失去了时间概念,只是他觉得这段时间应该不算短。
还不是安格斯的奇迹在街头徘徊、在建筑间穿梭。他杀了一些人、救了一些人。南能感觉到他多变的情绪,他有时候几乎要被愤怒和恨意控制、有时候又陷入迟疑和迷惘。他胸中充满破坏|欲和仇恨,却又在看到城中儿童无忧笑脸时迷失。他其实并不懂得什么是真正幸福的生活,在他的人生记忆里,他没有拥有过那种奢侈的精神体验。但他知道这座城市的存在是有意义的,它无声地庇佑了许多人、给了许多人平静的生活……至少他知道那些孩童、少年们比曾经的他来得幸福。比现在的他和以前的他都要强大的人掌握着这座城市,也让这座城市继续庇佑需要它的人们。
他还是想要复仇,但并不是用太惨烈的方式,只是为他被玷污的理想和守护找一个发泄处。他向大海告别、回到疯狂炼金术师的法师塔——塔下的地下室并未受到毁损。
他向魔法求取力量。
没有引路者的他魔法之道并不顺利、他也不是传说中那些惊才绝艳的天才,他的魔法天赋或许还比不上一些魔法学徒,但他拥有无限的毅力——以及不死的生命。
反噬的魔法将他的肉|体撕成碎片,他也只需休息数月、数年便能回缓过来,虽然他的身体会因过度强烈的伤害而逆转时光变回无力的少年、乃至孱弱的幼童,但至少他还能活着、还能去做活人才可以做到的事。
究竟过了多少岁月?南已经完全没有时间上的认知了,在魔法之道上艰难前行的奇迹想必也是如此。
奇迹再次来到他的城市,然而……他终究没有得到复仇的机会。
在他慢慢强大的岁月里,这座日益繁华的城市吸引了周边领地的豺狼……马贼、海盗、强势的贵族、乃至于王室;太多次的战争让这座城市几成废墟,连繁荣的奴隶市场都不再有车队出入。
在船长蜈蚣用二十年的心血开拓出贸易商路哺育这座城市之前——这一片太过贫瘠穷困,就算是用手段夺取到城市的贵族领主,也没有保护好这座城市的资本和武力。最终,它只能被毁去,也只得被毁去……唯有如此,这座畸形繁盛起来的城市才可求得它的安宁。
奇迹在这座空城中徘徊数日,南感受到他的心中一片死寂。
他没有仇人了,那个贵族领主死得比他的老伙计们还凄凉,尸骸都没有留下。
他也……没有目标了。
权力者追求永生,追求的是享受权力的年限。对于痛苦的人来说,永生是……无法逃离的囚笼。
迷惘的灵魂没有归处,他所向往的大海,成了他不敢去靠近的禁区——他疯狂地思念他的伙伴们、思念他仍旧是“人类”的岁月。没有人、没有任何存在能回应他的思念,他甚至……不记得承载他思念的人、物,离他而去了多少年。
孤独……
孤独……
时间已经没有意义,南只能随着他的视线看到人们的服饰和风俗习惯在改变。离开海岸后漫无目在大陆各处游荡的奇迹又见到了许多人、经过了许多城市。人类社会的文明在缓慢进化,城市的城墙越来越高、街道越来越繁荣,极少数人的人衣着鲜亮,昂贵的丝绸缎面、绚烂的染料,装饰着这些人们华贵雍容的生活。
但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他们和……古早之前的同类没有多大区别,他们居住的仍旧是泥土粘合的房屋,他们身上破破烂烂的薄衣仍旧不具备防寒保暖的功效。
奇迹在某个城市停下,这座城市正涌动着权力者之争的暗流。有个年轻人自称是过世城主的私生子,拥有城主继承第二顺位权。第一顺位权继承人只是老城主的侄子,而这个年轻人展现出了比侄子更优秀的能力。
奇迹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了某人的影子,虽然在他记忆中那个优秀的继承者已经面容模糊。他身而为人的一面悄悄焕发新生,他帮助这个年轻人赢得了继承争夺战。
南能看出经历了这场争夺战的奇迹稍稍恢复了一些人气,离开这座城市时奇迹很明显地鲜活起来。他继续在大陆上流浪,偶尔杀一些人、偶尔救一些人。他认识了几个朋友,有底层的平民、有贵族的子嗣、有游历的施法者。
奇迹似乎又恢复到了充满求知欲的青年时代,潜伏学府去学习人类社会的文化、又或是向某位有名气的施法者求教魔法的知识。未知领域的探索和发掘让他的灵魂鲜活起来,如果能顺利地继续下去,或许有一天他会成为大陆上闻名的魔导师。
这种鲜活持续到他再次路过那个年轻人的城市。
三十年……或者是更短的时间吧!那个让奇迹恢复生气的、充满理想和热情的年轻人已经大腹便便、面部全非,他通过联姻娶到出身高贵的妻子,豢养数量远超过他父亲的情人,并毫不犹豫地把私生的子女当做工具——他记得自己是怎么出头的,他不愿意让这些连他自己都嫌弃低贱的私生子女重复他的道路,他不想看到这些因他的骨血而生的私生子女从他身上夺走名誉地位——曾经的底层经历让他在这个方面尤为坚定。
他曾经承诺过的所有理想都没有实现,这座城市的贫民区污水横流、城外乱葬岗白骨遍地;而他、这个从底层走上来的“年轻人”,在短短的岁月洗礼后养出颐指气使的气势、高贵优雅……的举止。
奇迹的愤怒似乎染红了整片天空,南被他过于强烈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气来……原来,安格斯也是有过这种情绪炽烈的时期。
将城主撕成碎片的奇迹无声行过暗夜街道,有个女人在棚屋中抱着孩子哭泣。
“乞求神明……救救我的孩子……我愿将我身心奉献……给我的孩子一片面包吧……”枯瘦憔悴的母亲呢喃抽泣,她身上遍布梅|毒脓疮,这样的她即使出售自己、也没有人敢于跟她交易。
奇迹在棚屋外停步,他看着那个女人。
“神啊……神……求求您……”
“宝贝,你醒一醒……”
女人怀中的孩子……早就已经冰凉了。
奇迹收回视线继续前进。
夜晚的城市轻易暴露出它脆弱不堪的一面,下城区里,无数人彻夜不眠。
有赌徒将壮汉带进家中,以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