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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拿着自家外衣凑到异族少年身侧为他披上时,少年金色的竖曈里闪过一抹诡异的光华,垂在大腿根部的手指轻轻弹动了一下。
南并没有发觉异样,为少年披上外套后退开一步,他比少年高出一个头还多点,他是明白自己这种块儿的人站得离别人太近人家会不自在的,“感觉还好吗?能不能走?”
少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似乎是犹豫了下,向前迈步。
南是留心注意过少年的体表的,没有外在的伤痕,手腕上也没有淤青,所以他与少年尽量保持不失礼的距离,也免得别人误会他有什么不好的念头;在他看来少年遭遇的变故应该是精神更甚于身体,所以他完全没料到站得很稳的少年在挪动脚步后,身子晃了一下便直直地向前摔倒。
“……”南忍住不发出声音,这个年纪的少年自尊心总是比较强的,他得注意点儿自己的态度。
异族少年摔得还挺重,手脚都摆出了让人发笑的姿态;但他并没有发出声响,也没有求助,慢慢地站起来,再次向前迈步。
这一次,他走出去三步才摔倒。
三百米的距离,这个沉默的异族少年走了近十分钟才走完。南不敢表示出同情,装作走在前面带路、并悄悄踢开地面碎石,免得少年摔倒时受伤。
走到壁洞前,南忙活了下扶着这个少年躺到里面,将自己的外套一半塞到对方身下时,他稍稍检查了下对方有没有摔伤。
这个奇怪的少年显然是有职业级实力的,三五步一摔走到这里体表也没有出现擦痕。扶着对方躺下后南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少了个人葬身兽口总是好事。
——他也许是精神上受了刺激,反应迟缓、身体僵硬,或许还暂时失去了语言能力?想想自己不久前撞到头时也是迷瞪了好一会,南就不觉得古怪了。也不知他是怎么走到这儿的,或许我应该看看他脚底受伤了没有?
这么想着,南还真凑过去看了看少年的脚板……比起安格斯的冷漠,这家伙简直是爱操心得像个老妈子。
被带到壁洞、又被扶着躺下的异族少年全程不主动不反抗,躺下后也没有闭上眼睛休息,稍有些异常的金色竖曈直勾勾地盯着南。
南坐到离他稍远些的位置,放轻声音问道,“有哪儿不舒服吗?”
等了会儿没有得到回答,南也不意外,“那就先休息一下吧……有什么事儿可以天亮了再说。”他也不好意思问对方饿不饿,因为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南的观察力比一般人强些,但还到不了入微那个程度,所以他完全没发现当他说话时,少年那对金色竖曈一直在盯着他的唇型、口腔、喉结、以及胸膛的起伏。
就像是……在学习人类的发音方式。
第130章 树人果实()
130
五面帐篷围拱着的小型营地,石块垒就的篝火正熊熊燃烧。
负责炖煮食物的东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取出怀表看一下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在城中时这只是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候,可是在茂密的丛林之中,世界已经成为夜行生物的天堂。
人类——或者说,大多数智慧种族都不属于夜行生物范畴。黑夜来临时,东难免要为离开已久的弟弟操心起来……哦,还有个尤纳尔。
“咦?天都黑了啊?”格洛丽亚打着哈欠从帐篷里钻出来,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难怪我觉得肚子咕咕直叫……夜安,亲爱的东,咱们今晚吃什么?”
“夜安,格洛丽亚。”东把最后一盘植物根茎丢到铁锅里,擦了擦手站起来,“早上猎到的野兽肉,还有在附近收集的根茎。我想说……”
“闻起来真香,先给我来一份——咱们带出来的干果仁还有吗?最好再来点甜汤。”
东默默将装着干果仁的盒子递给格洛丽亚,又用陶碗给她盛了一份汤,在格洛丽亚欢快地一口气干掉半份汤后幽幽地道:“格洛丽亚,南和尤纳尔还没回来。”
“噗!”格洛丽亚没来得及咽下的半口汤喷了出去,“哈?!”睡了整个下午的飓风女士左右打量一遍,才发现营地宁静得都有点异样了,“这……他俩一直没回来?!”
东幽怨点头。
“见鬼!尤纳尔那个白痴又乱来了?”想都不想,格洛丽亚就认定是尤纳尔的错了,她闭上眼睛冥想了下,半响后拍拍胸口,“没事,南的印记还完整着,他没遇到危险。”
东大大地松了口气,格洛丽亚的精神印记还是很可靠的,“那就最好不过了——”
“别担心,这儿的丛林还扰乱不了我的精神印记感应,既然我能清晰感知到南,那么他离我们就不会太远,或许他们等会儿就回来了。”格洛丽亚宽慰他。
她话音刚落,尤纳尔那小子兴奋的声音就响起来了:“伙计们!我抓到一个好玩的大家伙!”
黑森林的黑夜似乎具有侵略性,篝火的火光照不出太远。格洛丽亚和东齐齐扭头,只看到影影绰绰的林木黑影中有个古怪的身影慢慢靠近,又过了一会儿,才勉强看清似乎是个抗着庞然大物的人影。
“啊哈哈哈哈!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尤纳尔的身影还只是个模糊的轮廓,声音就在整个营地上空炸响了;这家伙一兴奋起来就聒噪得不行,音波震得东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格洛丽亚的脸色也拉了下来。
他抗着的东西远远超过了他的身高,大部分拖在地上,发出刺耳嘈杂的摩擦声;等他踏入营地范围,东的眼神儿瞬间发直——这家伙居然抗了一整棵大树回来?!
“等等!”意识到不妙的东跳起来大喊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急于展现狩猎成果的尤纳尔把肩膀上抗着的庞然大物双手一举、向前一扔——
“刺啦——”“轰!”“哐啷——”“啊啊啊啊啊!!!”
第一声怪响来自被大树的枝桠划破、带翻的帐篷,第二声轰鸣是大树丢到地面后的反震,第三声,是篝火上的铁锅被树顶撞翻,第四声,是睡梦中被倒塌帐篷砸醒的炼金术师发出的惨叫……
“尤纳尔——!!”片刻的寂静后,格洛丽亚愤怒的咆哮响彻云霄。
东冲进倒塌的帐篷七手八脚地把被活埋的斯尔纳解救出来,这个脚伤还没痊愈的倒霉蛋额头上青了一大片,两管鼻血吊在嘴唇上,看起来说不出的狼狈……
“嗯……我可以解释……”尤纳尔抓耳挠腮。
“解释什么?你哪次不是诚挚道歉、抵死不改?!”睡裙上沾了大片油污的格洛丽亚吼道。
“是这样的,我差不多用了三个小时的时间才拿下这古怪玩意儿,你看,人太激动的时候就难免顾不上细枝末节的东西……”
“那是咱们所有的人的晚餐!你这个笨蛋!”格洛丽亚咆哮道,手指往脚步踉跄的斯尔纳一指,“连对同伴都下这种毒手,你到底是对那个贪财鬼有什么不满!”
“……呃?”捂着鼻子的斯尔纳一愣。
“这是意外,相信我,完全是意外。我没有那么讨厌他,要是真的不满,我会自个儿动手揍他的。”尤纳尔诚恳地道。
“喂!”斯尔纳额头爆出青筋。
“不不不不……我的天!伙计们,这是什么鬼东西?”无意中往罪魁祸首大树上扫了一眼的东颤抖着大叫,搀扶斯尔纳的动作变成了藏身在斯尔纳身后。
“不就是一棵树吗?”格洛丽亚不快地瞪他一眼,目光往下一扫,“……诶?”
“树人?!”斯尔纳两眼放光,伤腿似乎在瞬间痊愈,一把甩开东跳上前去,“全知之神在上,活的树人啊哈哈!发财了发财了!”
“等会,那是我的猎物!”尤纳尔忙道,上前一步拎起斯尔纳的衣领把他从树人身上撕下来。
“别这么小气,见者有份……”
“都闭嘴!”格洛丽亚喝道,“尤纳尔,把他放下!”
一阵鸡飞狗跳后狂热的斯尔纳被格洛丽亚镇压,尤纳尔也老实了。将倒地的树人扶正,格洛丽亚围着被杀人藤的断根绑得结结实实、树身上无数伤痕的树人转了一圈,又摸了摸伤口处流出的绿色树汁,沉默半响后伸手一揽比她矮少许的尤纳尔肩头,“……树人不都是群居的吗?你只发现这一只?”
装死的树人:“……”
“咳!”格洛丽亚假咳一声,从空间手镯里掏了把椅子出来坐到树人正对面,板起脸说道,“夜安,古老的森林居民。我是魔法女神的仆从、风元素亲和者格洛丽亚·飓风,很高兴在这美丽的夜晚与你相会。”
树干上的古板人脸一动不动。
格洛丽亚一挑眉,转向尤纳尔,“我说,你不会把他干掉了吧?”
尤纳尔抓头皮,一脸迷惑,“诶?怎么样算干掉啊?这东西……算是智慧生物吗?”
树干上的古板人脸,有点儿像嘴的那个口子似乎抽动了一下。
“树人族虽然数量不多,但种族战争时是参战过的。我听说黑森林外围有树人族部落存在,只是没有亲见过。”格洛丽亚摸下巴,“在森林里弄死树人是有点麻烦的,这些木头脑子挺能记仇。这只估计是不小心迷路与族人失散的,运气不好撞你手上了……”她故作懊恼地一拍大腿,“得了,干都干掉了还能怎么办?东,拿油料来,咱们把他烧干净,死无对证就完事了。”
树人树枝上巴掌般的巨大叶片抖了一下,看似僵死的古板人脸动了动,最长的那个口子张开了:“你想要欺骗自然吗,邪恶的魔法师!”
没来得及应答的东长大嘴巴,这玩意儿还真是活的啊!他到底是怎么用那个口子般的嘴发音的啊!
格洛丽亚转头过来,微笑:“哦——自然女神保佑,你安然无恙。夜安,我叫格洛丽亚·飓风。”
“森林会记住你们的暴行,野蛮的入侵者,火焰无法燃烬罪恶,黑暗不会包庇罪人……”
格洛丽亚继续微笑,一字一字地道:“我叫格洛丽亚·飓风。”
树人一噎,沉默半响,“……吾名为格罗佛·塞西尔·毕夏普。”
格洛丽亚笑容真挚,“塞西尔?东方无尽之绿部族吗?是生命守护、自然守护,还是誓约守护?”
树人那简陋的五官硬是表现出了惊惧情绪,张口结舌半响,气势彻底低下来了:“吾乃誓约守护之民。”
“誓约守护者,不妄言、不轻诺、不欺人、不杀戮。贵部族遵守上古共存条约、守护有灵万物。”格洛丽亚不紧不慢地道,“如不遵上古之约,则甘愿献身于大地。”
树人那简陋的五官惊惧得更厉害了。
格洛丽亚双手抱胸,大喇喇地翘起脚,“你们是世外的规则守护者,虔诚的上古之约维护人。既然如此……格罗佛先生,你是怎么与我的同伴发生争执的呢?”
树人似乎哑然一瞬,随即恼火起来:“吾辈潜存林间,供鸟兽以果实,从不伤有灵万物!是贵属摘食吾辈果实还不够,要断吾辈肢体!”
“……”格洛丽亚默默转头看向尤纳尔。
尤纳尔抓抓脸颊:“呃……连着树枝带回来比较新鲜。”
“……”格洛丽亚指向树人主干上的脸,“你就不觉得树身上有人脸很奇怪?”
尤纳尔真诚地道:“他当然又没有出声说话,谁知道他居然是个智慧生物?而且……他一动不动的时候,那脸看起来跟鸟洞区别也不是很大。再说了,他身上的果子挺好吃的。”
“无耻之徒!”树人气得浑身发抖。
格洛丽亚捂脸,半响后看向树人,同样摆出很真诚的表情:“格罗佛老兄,严格来说……我们也是有灵万物嘛,也是在上古之约的保护条款内的,是吧?既然两边大打出手,要说谁对谁错就扯不清了。不如你留下果实,我们放你走,就这样算了?”
“吾辈岂会向无耻之徒妥协!”树人怒道。
格洛丽亚叹息一声:“……还是得烧啊。”
“……呃,其实也不是不行……”树人憋屈。
树人一族是木系生灵中较高等级的存在,结出的果实堪比中级炼金药剂,既美味又能量充足;这位落单的树人老兄掉进了狼窝里,虽然挺不甘心的,为了避免被当柴烧的命运也只能老老实实把果实奉献出来。枝叶间保护得很好的果实足有三百余枚,格洛丽亚也不坐在旁边使唤人了,自己跟着爬上去摘,眉开眼笑地非常愉快。
丢下全部果实的树人憋屈地一步三回头,满腹怨气,还没走出多远呢,就听见其中一人在问:“真放他走啊?太可惜了吧!”于是也顾不上恼火了,根须交错跑得飞快。
格洛丽亚斜睨斯尔纳:“知足吧你,我倒是想要他那身树皮,但咱们又不是马上就离开黑森林永远不回来……”
树人跑得更快了。
东总觉得吃从会说话的树上摘下来的果实有点儿恶心,但那鲜红色的怪异果子离近一些就有香气在鼻翼徘徊、十分诱人;咽了下口水鼓起勇气咬一口,顿时眼睛都眯起来了。
嚓嚓连续干掉俩个果实,东觉得比饱餐一顿牛排还舒服,全身都充满了活力;摸着肚子看看其他人,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认真一想,小脸刷地一下全白了,捶胸顿足地惨叫道:“尤纳尔!南呢?我弟弟呢?!”
蹲在果实山边一气干掉六、七个树人果实的尤纳尔瞬间呆滞。
南这一晚上睡得不怎么安稳,他还是头次在野外独自过夜,身边连条毛毯都没有;上半夜翻来覆去合不上眼,下半夜又冷得扛不住,直到天光破晓时才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较厚的外套给了异族少年,石质的壁洞就咯人得要命,再加上饥饿和精神上的紧张,眯了一小会的南就被某种怪异的声音吵醒。
用手揉着酸痛的脖颈支起上身,南一侧头,就看见穿着他外套的异族少年坐在洞口边上,嘴巴一张一张地吐出怪异的单字音节。
没去想走路都不利索的少年是怎么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翻过睡在外侧的他坐到洞口去的,南揉着脖子打了个哈欠,冲偏头看过来的少年笑了笑:“早安。”
异族少年那双有些奇怪的金色竖曈依然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巴开合,“恩……安……南。”
他的声音很清脆,发音却相当奇怪,还带有诡异的变调,不过确实是大陆通用语没错;南愣了愣,坐了起来,“对,我叫南·托莱,你能说话了吗?”
异族少年抿了下嘴,再次张开:“南……南。”托莱这个词他大约暂时还发不出来。
南坐起身跟他对视,眉头微蹙;隔了一夜,他发现这个少年身上似乎有很多问题——动作迟缓、不会说话,又是怎么出现在黑森林的?遭受伤害失忆,会失忆到这个程度吗?
“嗯……你能记得自己的名字吗?”南小心地问道。
异族少年木然着脸与南对视。
“别的人,比如你的朋友,是怎么称呼你的,你还记得吗?”
异族少年依然一脸木然。
南感觉头疼了:“那么……你能记得你是从哪儿来的吗?”
异族少年总算是有反应了,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西方,又再转回来看南。
“你从那边来的?”南指向西面,“你还记得地方吗?”
“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