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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瞧着手中的面具,幽幽一叹:“果然,连这一点,小霜儿也猜到了,当年威风八面、高傲在上的她可曾想到,竟有一天沦落到这个地步……”
“可惜,若是完整的你终究不可能为我所用,而就是现在这个,也耗费了百多年之功,失败无数次,失望三次所获得惟一勉强算是成功的作品……为何不能一蹴而就,我也不必幽居搜神宫百年,寂寞如斯……”
神怅然感慨,口中低吟道:“花儿灿烂的开。如不观,如不赏,如不采,如不折,花便凋零,无奈伤春逝……”
词意极浅白,唯伤痛留不住明媚春光之情却是表露无遗,神以低沉苍老而极具威仪的声音来吟诵这样的词,越发叫人感慨,无论何等的英雄美人,都抵不住时光如水,便是神这样的不世人物也不例外。
法智听神这般惆怅,虽身处绝境,亦生出感怀:“生老病死,任何人都无法避免。无论何等功业,终难逃黄土一抔。能得长生已经殊为不易,何必再在意皮囊?”
神嗤笑一声:“佛门修神魂轻肉身,殊不知修到最后都失去了本我,悉数归于佛陀那个贼秃掌中佛国,怎能理解……”
理解什么?神却不再说下去,挑眉一笑:“能得青春年少,又何必拘禁在这个已然衰朽的*中?你也观察了步惊云五年,想必能够看出步惊云身体素质之高,是罕世难逢的极品,更难得与本神血脉相连,十分契合,我已然等待了这么多年,怎耐烦再等下去。何况……”
“就算我等得,小霜儿也等不得了。”一瞥法智,笑道,“你可是觉得我这般关心她不可思议?”
也许是因许久未曾和人交流,或因所谋的事即告功成,神心情极好,破例耐心地对法智解释道:“孤阳不存,孤阴不长,就算是我,也需要一个能永久相伴的伴侣。当我得到步惊云的身体,恢复青春,自会娶她为妻,从此共享尊荣,不离不弃……”
法智蘧然色变:“父女*,天地不容!”
神讶然道:“谁说她是我的女儿?”随即哑然失笑,“我的手段,岂是你们这等凡人所能猜度。”
“何况,就算她是本神的女儿,这些世俗的伦理又岂是为本神所设。本神要做什么……”神意态骄狂地一笑,“谁敢阻止?”
“她原本的身份,不是你可以知晓。你只要知道,你觉得本神武功独步当世,岂不知这难及本神当年力量之万一,她与本神不相上下,如此强盛的力量岂能为世界所容,根本不可能直接复活。”
“惟有剥离她的情感,割裂她的记忆,将她的力量削弱,令她的神魂能为这个世界所容,方才能让她重新复生,行走在这世上!”
“可惜即便如此,强大的神魂之力对于身体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她能存活至今,用着那样的身体还能惊艳如此,不愧是造化所钟之神秀,气运凝结之所在……”神笑道,“这让我忍不住又多给了她五年时间,看她在种种限制下能走到何种地步,可惜,想必也是运气耗尽,不曾有新的突破,但我却不能再等下去,若让她猝死,便是我,也难以在轮回中寻回她的灵魂。”
“何况,我很怀疑,这丫头,会设法令自己神魂俱灭,再不存于世间!”
第167章()
神对秦霜竟似是十分了解般,法智不禁问道:“你和她,到底从前是什么关系?”
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自顾道:“真是可惜,雷峰塔下,我特地为她准备的新身体,她竟没有用,这可不好。难道是因为在尘世混迹太久,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情绪?唉,红尘磨人,果然如此。不过不要紧,只要她回到本神身边,自然会明白此世除却本神之外,其他人都不过是些蝼蚁,根本不需要在意!”
法智的脸色一变再变,原来神竟是这般看待其他人,难怪他恣意妄为,驭人为奴,冷血无情。而连秦霜的行动都尽在神的预料中,三代谋划,眼见将成泡影,法智不禁一阵心灰。但旋即坚定,若无视死如归的决心,如何能卧底神身边数十年而矢志不移?
但落在神手上,想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神似觉已然说得太多,也不见如何动作,法智的嘴不自主张开,一颗药丸顺势滚入,直下喉间,法智遽然色变:“你……你……”
神淡然一笑:“念你毕竟随我多年,纵无功劳也有苦劳,本神便留你一条性命。这是本神在兽丸的基础上改良而成的新药‘断心’,药效比兽丸强力十倍,只要给常人服下,便会在两个时辰内进入极恶兽道,完全无亲无情无我只有兽性,会像兽奴般不再认得亲人,没有思想,只懂残杀,但气力更比兽奴高出十数倍之多……自然,如你这般的高手,服下后的效果更非常人可比。”
说罢,转身步回帐内,只留下最后的话回荡在法智耳边:“‘绝心’不同兽丸还在,它没有解药,只要服下,就会成为无法回头的——神兽!”
“你既不愿以人的身份忠心本神,那么就干脆做本神一件强力的工具罢。”
“好好享受你最后两个时辰拥有思想的时光,这就是不自量力想要挑战本神的下场。”
“放心,很快,就会有更多叛徒和你做伴了……”
外间的步惊云一行还不知神已然识破了法智的背叛,正布下陷阱等着他们前去。
离开磨西镇,进入海螺沟,顿时仿佛置身于另外的世界。参天耸立的古树,便是白日,亦是密不透光,难辨昼夜。
步惊云、聂风、神将都非寻常之人,但有一丝光,便能辨别路途。但此刻夜起日落,周遭更升起浓浊雾气,宛如迷阵。搜神官的总坛设于此处,有此天然掩护,倒最是安全不过。
聂风正欲折下树枝充当火把,月明曜腰间归无已然绽放光芒。
步惊云和聂风对望一眼,都是不期然想起秦霜。凌云窟中,雷峰塔下,虽然自身并不依靠眼睛,但却总顾念着他们,而令霜华照出道路。
这个月明曜,性情与秦霜迥异,但在某些举动上,像到出奇。
月明曜忽然停下脚步,按住身畔的一棵参天古树,转过身,面对三人,包裹在光晕中的面孔中透出一种神秘和冷冽。
神将耸耸肩,不怀好意地一笑:“不错,搜神宫的确设于密林之下,倒忘了你的身份,地下的事在你面前无所遁形,不过你既然已然找出入口,为何不立刻开启?可要我帮把手?”
神将虽如此说,但脚却如钉子般钉在原地动也不动。
步惊云眉头微蹙:“太容易了!”
聂风微微点头:“云师兄说的不错,我们一路没有遇到半分阻拦,按照法智的说法,这是神有意让云师兄来到搜神宫。而适才的壁画也印证了师姐的猜想……画中四人,除了那不知名的武官外,和尚是法海,和云师兄相貌宛似的是神,而那女子……”
聂风一顿,没有说下去,神将接口道:“哼,显然也不会是雪缘,百多年前,那应是神的女儿白素贞,不过那副脉脉含情的样子,看来也是不像……”那副壁画的绘者实是个丹青圣手,画中四人情态栩栩如生。即便历经百年,也能看出画中女子看着神时的温柔含情,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女儿看父亲。
神将嘿然一声:“哈,知道了,那是神的妻子白素贞,神给女儿取名叫白素贞,就是纪念她……真真是诡异,母女同名亦同貌……不过目下,反不觉得稀奇了,凡是神的女儿都生这个模样么?那跟神长得一模一样的步惊云,和神……”
不等他说出那个骇人听闻的猜想,步惊云已冷然道:“吾父步渊亭!”
聂风心中一紧,轻声一叹:“云师兄,也许你也不该来。”自看过壁画后,他心中便一直忐忑,此际听步惊云提到他生父名讳,暗暗苦笑,挖坟并非一件光彩的事,是以无论是他还是白情,都不曾告诉过步惊云,步渊亭的墓中空空如也,且秦霜肯定了步渊亭和步惊云父子两个容貌极其相似。
虽然秦霜也不清楚神和步渊亭是何种关系,但步惊云和神定然有着极深的渊源,他不愿秦霜背上弑亲逆伦的罪名,那么他就能看着步惊云同样如此么?
步惊云明白聂风之意,他知道自己母亲是玉浓,父亲是步渊亭。他出世便没有见过父亲,只是听母亲说是在出外寻铁途中染病而亡,归葬时还因他不哭而令母亲暴怒……
对此他从无疑义,此际,心中却由不得生出一种寒意,神,只是一个自名,本名无人知晓。而父亲步渊亭,真的只是一个铸剑师,真的……死了吗?!
月明曜忽平平道:“我不是他的女儿!霜,也不是!”
“凡人所生,父精母血,我和霜,不是凡人……”
这种说法比神的女儿更叫人觉得匪夷所思,而更骇人的话还在继续:“步惊云不是神的什么,他就是神!”
神将倒吸一口气,瞬息与步惊云拉开数十丈距离,随即想起前事,狰狞一笑:“若他是神,又怎会死在我手上,要雪缘用移天神诀相救?”
聂风道:“云师兄年方十九岁,怎可能是二百多岁的神?”
较起神将的疑惑和聂风的惊讶,步惊云反一脸镇定地道:“即便一模一样,也不会是一个人。你,应该更有感受!”
月明曜冷冷望着他:“无论你想什么,我,不准!”
月明曜冷,步惊云更冷:“你的想法,我也不准!”
一路上,月明曜只是对聂风表现得颇为亲近,对步惊云一直爱理不理,不想突然迸发出如此大的敌意,两人的对话更令旁人一头雾水。
“喜欢,就抢过来!”不待聂风相劝,月明曜已然身形一晃,原地失了踪影。
神将一觑步惊云,似乎明白了什么,嘿嘿一笑,随手一拍月明曜适才所按古木上一个隆起之位,三人所站之处方圆一丈之内的草地,顿时缓缓向地底下降。
直至落至实地,神将一指一条幽暗的通道,道:“搜神宫便在此处,我们本来便志不同道不合,她走得爽快,老子也没那么婆妈,这就分开行动罢,也省的你们对老子不放心,老子对你们也是……”最后一个字余音袅袅,身形已然在数十丈外,转瞬消失在通道中。
第168章()
眼见月明曜、神将先后自行离去,聂风歉然对步惊云道:“云师兄,这一次是我鲁莽了。”
步惊云摇摇头:“无妨……正好。”
与其在对敌中,彼此提防,不如各行其是,反比在一处发挥的作用大。且神主要针对的是步惊云,分开行动,即便是陷阱,也有了回旋的余地。
通道幽暗而深长,最叫人难以忍受的是,通道两旁竟排满一些木无表情的壮硕男人,似已毫无思想,应就是所谓的兽奴。
聂风对神的做为愈发厌恶,既行到此处,也不再纠结神和秦霜、步惊云的关系,只是心中记下,若能顺利解决神,便问问神母和雪缘,能否将这些兽奴恢复成人……
步惊云分毫不受两侧所陈列的兽奴影响,大步向前,也许当他走到这条通道尽头的时候,也是他一生走完之时,但他每一步都异常决绝。
再长的通道也有走完的时候,步惊云和聂风霍地感到一股无形却异常强大的压迫力,正从通道尽头发出,向他们重重直逼过来。这股一副可令世上干千万万人无法不跪不拜的压迫力,难道,这……就是——神的无敌气势!
这种压迫不同于初见月明曜时那种对异类发自骨髓中的恐惧,也不同秦霜借天时降万物高高在上的不可企及,而纯粹是武者的无上意志强到可以外放的地步。
步惊云和聂风不知道秦霜和月明曜面对这股气势时会作何反应,但他们绝不会。也不愿在神的无敌气势中跪倒!
对视一眼,两人的气势亦悄然转换,步惊云是你强我也强,全身功力凝聚,拼尽浑身一分力,昂首向前踏步!聂风是你强任你强,展开鬼步,避实就虚,巧妙避开气势最强之锋,从容而前。
似是听到一声轻“噫”,两人也已走到通道尽头,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不想地下也会有这样一座广阔巨大的殿堂,甚至比皇帝的太和殿还要大,而每一堵墙,每一根柱,也都不是金雕玉砌,而皆是以巨大的水晶雕琢而成的。
水晶无疑是晶莹剔透,让人喜爱的。但当水晶构建为一个巨大的殿堂,清流得如同透明,透明得如同无物,无物得近乎……无情!
无情的殿堂,无情的神,隐藏在其中的,又是一个怎样无情的计划、阴谋?
聂风微微低头,想起当初进入秦霜灵台方寸之地,最初所在便是一个水晶洞穴,是偶然还是……?
水晶殿两旁,跪满了那些木无反应的兽奴,而在殿正中后方,却有一道薄如蝉翼、飘渺如雾的帷帐,帷帐之内,隐隐站立着一条魁梧的人影。
虽和帷帐相距至少二十丈,但已可让人感到,帷帐内站着的魁梧身影,正是——神!只因所有需要万人跪拜的压迫力,尽皆出于此人身上。
步惊云和聂风都意识到神的可怕和强大,还未出手,便叫他们生出无法相抗的念头。
但,想不到竟是聂风抢先开口:“你,就是神?”
步惊云接着冰冷道:“你要我来,我也来了。”
距离虽远,但以神的二百年修为,听见二人所说毫无困难,却没有即时回答,隔了一会方道:“我只要步惊云,为何多了一个人?”
“你是谁?”帷帐倏地像给一阵劲风拂开似的,露出站立其后的神,“你是她的谁?!”
聂风蓦地大叫一声,极向后翻去,但饶是他将身法运到极致,连鬼虎所授的急转步伐也已用上,还是没有避开那道无形无影的劲风,重重地撞在水晶墙壁上,嘴角淌出浓浓血丝。
甫一堕地,聂风不顾自己的伤势,高叫一声:“云师兄小心,他是以眼发劲!”一语未毕,一口鲜血喷出,
神竟在一招之间,不,一眼之间将聂风重创,一百年前,法海还能和神穷斗一日一夜,而如今,若是法海重生,只怕也难与神斗上一个时辰。如此通天彻地的神功,天下还有谁能匹敌?
步惊云却对聂风的情形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望着神怔怔出神,神的力量再惊人,也比不上那张脸所给他带来的震骇。即便事先料到,真的面对面了,还是觉得心如铅直向下沉,直向下沉,心中只是反覆呐喊:为什么?!
为什么神的真正面目会和他一模一样?
月明曜先前说的神就是他,又是什么意思?
神见聂风受他一记眼劲,虽负重伤,但并没死亡或者晕厥,还一口叫破他的劲力发处,也是意外,轻笑一声:“她传了你先天功怎不传你自然法?她教了你心映万物怎不教你斗转星移?她既无视禁令,擅传功法,又何必遮遮掩掩,只授皮毛?”
聂风勉强提气答道:“师姐并没有授我功法,只是在风幼时传了一些呼吸的方法,并指点了一下风的家传冰心诀,阁下所说其他闻所未闻,不知阁下用的什么武功,和师姐有什么渊源?”
神扶额一笑:“原来如此,你不过一介凡人,纵然生得清俊些,也入不了她的眼,她又怎会授你真传?哼,只是这些倒也罢了,也算你小子走运。若是从前,别说是你,就是本神……”
似是醒觉说漏了嘴,神硬生生转口:“这是本神穷尽百年心思所成的摩诃无量,你可知摩诃无量是何意?”
聂风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