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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秦霜眼眸微沉:“白素贞,你说你会为她们的所作所为负责……”
聂风直起身,下意识地挡在断浪身前,步惊云身子稍动又止,只在一瞥眼中流露出些微忧虑。一瞬间秦霜的双颊因为生热而泛出的红色,便是因为烛光昏暗而看不分明也显得惊心动魄。
柔弱的外表总叫人看不到其下深沉的傲气,日常的平易也叫人忽略不受半点委屈的独我。保持距离会见到最好相处的她,有所接近就会知道她的冷峻。不生气,是“目中无人”的不在乎,当情绪被挑起,无论面对的是谁,是敌是友,是亲是疏,都不会留半分情面。
他们吃过苦头,都不想见到这样的秦霜,但每一次,都无法阻止,只能各自提高戒备。
无声的暗流在室内涌动,“魔”却似乎一无所觉,唇角弧度上挑:“小秦霜,你想要我如何负责?”
秦霜缓缓摇头,舒缓的语声,一如高明的射手在扣紧弓弦前会放松手臂:“我从来不相信崇高的目的会必须用鬼祟的手段去实现。佛渡众生是精妙的谎言,魔渡众生又是什么?你不将我算做众生,我也不稀罕故作的垂怜。”
“你既持有过溯世书,又与那家伙对上过。当知道,若不是现在的我,而是血海中,还站在那家伙身边的我,在天下会时,就会将孔慈吊死在三分校场的旗杆上,一如黑瞳是怎样对付我的猫。”
“然后,发大军踏平少室山,火烧少林寺,任何生灵,但凡与你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我都不会放过,务要血流成河才能平息怒气。”
“百多年功力又如何?不能亲手杀人,也不能长久离开此地的你,不用天地之力,只借人势,驱策群力所聚集的泰山压卵之势,就能让你死得不能再死。”
“无所谓是不是魔,我想就做了,不想,也无人可以勉强。我没有那样做,而是就这样来了,已经证明一切。我不喜欢你来我往的言语试探,而这个时候,还要掩掩藏藏,又有什么意思?”
秦霜停下来,她说得已足够多,长篇大论让她有些胸闷,稍微用力就感觉到虚弱的身体让她烦躁。那一夜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为她所厌恶,但情绪的起伏,会加速精力的流失,她必须要克制,不让自己为那些负面所左右。
虽然白素贞在男女之情上有所失误,甚至付出生命的惨痛代价方才幡然悔悟,却又断得不干不净。但单论武力修为,已是站在这个世界巅峰的人物之一,其他方面,也不乏惊世骇俗的大手笔。
真要完全撕破颜面,秦霜并没有十全把握,而她主要的顾忌也并不在白素贞身上。
她明明转动轮回盘,抹乱星图,迷踪错途,那种复杂,足叫任何神魔头痛。预计之中,纵是有心,也需要千八百年才能探查出她的行踪。而那个时候,若死,尸骨都成灰。若生,谁知道她又去了何方?
血海已是尘埃落定,杀死她,只是泄愤,不会改变大局。而她与他,不过是同行一段路的偶然,就算决裂算得激烈,恩怨一时也叫人觉得强烈得必须做个了断,但无论她,还是他,从开始到最后,都没有过非彼此不可的执念。
分开了,转淡是自然而然。那种喜欢战斗,喜欢享受,更喜欢追逐新鲜而缺乏耐心、懒得动脑的本性,会让那家伙摒弃其他,专注精力,为她花费那么多时间,去要一个也许会更加麻烦的结果?
无论怎么想,时间都足够保险。
但事实就在眼前,对方已衔尾追来,只隔着一层薄薄壁障,这种速度让她几乎失态得惊呼出声。
来了,他竟然来了,他还想要以聂风的身体为宿体,降临人世间!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还是遗留下不得了的首尾?莫名的出乎意料,让她也有那么一刻因为焦虑而思绪沸腾如岩浆涌动即将爆发的火山。
就算龙气弥漫,料想是“魔” 用无双城下所收的九龙点睛之意复化作龙,将对方侵入的力量湮灭,让对方收手退去。但对方既明确了她的所在,便随时可以再卷土重来,再来到底是计年、计月甚或计日,主动全在对方手中,是在她心口抵上一把刀,至于什么时候往前一送,全看对方心情。
但还是要感谢“魔”以及魔娘,无论她们抱着什么目的,总算是容留一线,让她心有准备,不致于等到真面对面了才发现的措手不及,那才是无可挽回。
而这稍加缓颊,让她吐出一口气来,紧张,但并不失措。
不肯放过吗?那就来吧。不是强力碾压,真身而至,直接毁了这个世界,那样她,也只能按着胸口,叹息,落幕,认输。但她为轮回所做的完善,对这个世界的加固终是开始发挥作用,让他也不得不对法则低头,纡尊降贵,转而为人。
既和她在同一层次上,就算契合度再高,做为人所发挥的力量总有限度,她又何惧之有?希望到时候,那家伙还记得神魔的禁忌——人,为弑神而生!
直至此刻她还肯耐着性子,只用言语与“魔”周旋,也是感念这一点,大敌当前,其他都可以暂缓。但她说得已是如此明白,若“魔”还要装糊涂,就算她不想擅用神通,让这边不稳定的时空之地再起动荡,让那家伙有隙可乘,也没有什么可再说,惟有用实力来解决了。
“因为你想,所以才做,你不想,就不做……”“魔”笑意盈盈,徐徐重复。如此狂悖的言辞,但秦霜说出来,便似只是诠释事实。这其中,心性、意志、能力,略差一点,便沦为虚妄、浅薄,徒为人笑,这种自信,是如何磨练得来?
“你想的是什么?”不是疑问,只是感叹,“七妙魔瞳实在是奇妙,黑瞳只在你面前出现过一次,就被你看破她的真身,进而对孔慈生疑。是以你在离开天山之前,同时做了两件事,一件是向佛门索要舍利子救幽若,另一件便是派断浪去调查孔慈的身世。”
“孔家故居早应毁掉,只是当年黑瞳觉得孔慈的身世已是如此可怜,何必让她连唯一的祖屋也失掉,不想就此留下一个隐患。幸而她为了和我偶尔联系之用,也曾建议在孔慈的祖屋悬挂了一面‘界门之镜’……”
这算是解释了断浪何以会落在“魔”手上,但复又生出一个问题,秦霜已经清泠地说了出来:“你不想我知道,才是最大的破绽。”
“你让我终于可以肯定,孔慈,孔慈本身,就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不管是孔慈自身,还是其他人,都不会认为可以她能用“特别”来形容。在揭破黑瞳俯身之前,孔慈在天下会的生活一直很简单,她的身世在文丑丑的记录中也很简单:
孔慈,出生地天荫城外二十里孔家村,八岁丧母,由其父带同一起投效天下会,至今……
若要更详细一点,还可以看到孔慈之父名为“孔夷”,她的祖父唤作“孔正”,曾祖唤作“孔坤”。都是些俗不可耐的名字,连同他们所干的生计,俱是平淡无奇,不值一顾。
一个小小侍婢的信息都能记载到如此地步,足以彰显天下会对部众的掌控是多么严密。就算黑瞳出生的天邻小村与孔慈出生的孔家村之间的距离,算起来颇为接近,又能说明什么?天下会上下那么多奴婢杂役,大都是从附近征发而来。
这也是保证查证方便,神州最贱最多的就是人,有什么必要千里迢迢地去掳掠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过来,还要费劲查三代?文丑丑的精力再充沛,也不会去找这种麻烦。
但秦霜不在意也罢了,若要查,一看就找到了关键,那就是——母系!
神州重男轻女,子女皆随父姓,祖宗八代也是从父,至于女儿,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那是别家的人,好点的也会写上媳妇某某氏,至于名字,那自是没有的。婚姻么,两姓之好,可不是属于个人的。天下会的记录不是家谱,当然是略去不记了。
关于孔慈,未记载而秦霜所知的还有两点——
一,孔慈,完全不记得八岁之前的事。
二,孔慈之父孔夷,不是孔慈以为的失踪,而是一直关押在死牢之中受活罪,他有一个外号远比名字更有名,相信步惊云一定会记得——蝙蝠。
就在秦霜打算去当面问问孔夷,孔慈的娘亲是谁,幼年又发生过什么之际,死牢的回报是,多年来都活得好端端的孔夷,突然暴毙,时间,就在一日之前!
这样的巧合!一时兴起的随意,立刻变成应弄个清楚的重视,遂有了断浪一行。
而断浪是否得到结果,已是不重要。说不出来,更是没关系。
“白素贞,是你说,还是等见到孔慈,让她亲口说?”
第364章()
“你想要我怎么说,你想用什么方法让孔慈说?”“魔”咯咯一笑。
秦霜也一笑,笑容不达眼底:“我不知道,你告诉我?”
对视中,还是“魔”先转开了眼,那双紫眸,有无数危险的传闻。而最广为所知的是,那双眼带着神魔也无法解除的诅咒,会让所有者残碎痛苦,生也若死,而被它所注视的,同样无可逃脱,无法察觉中,已身陷地狱……
“孔慈,除了曾是你的,后来是他们的,侍婢,除了是黑瞳这一生的寄生体……”“魔”还是徐徐道来。
他人转述,总是不及亲身体验。黑瞳、魔娘描述再多,又何如面对之际的鲜明深刻!
惟有不言不笑,才会叫人觉得她们的容颜相似。而一开口,那种平平常常的语气,是习惯了想做,就自有办法,不需要刻意强调,也不在乎别人信或不信。叫人不敢轻言质疑的强大,超乎了身体限制,就算是在二十岁就无敌天下随后孜孜以求千秋万代独霸神州的“神”身上也略逊一筹。
虽由人为,终是天开!
耗费了“神”无穷心血同样也一手将他推入毁灭的结晶,就这样站在她之前,让她殚精竭虑,也不自觉避其锋芒。
“她的真正身份,其实是——”
“寻常人!”
像是揭晓惊天之秘的凝重语气,落出这样三个字,足叫人愣在当场,完全不明所以。
“魔”含笑叹息:“凡人,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子!”
“除此,你以为,还能有什么?”
“她的遭遇,不过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不幸,也是载浮载沉在这人世中。你又想要知道什么?事实上,我和黑瞳迄今虽一直在利用孔慈,也希望这可怜女孩,命途能够幸福一点。而你,纵不同情她,也不必非要挖开她的伤口,给她增添更多痛苦……”
这希望是出自衷肠,还是虚情假意,甚或是一个巧妙编织的圈套,不应当前,也告未来?
“以后,也是,寻常人?”步惊云蓦然开口。
“魔”眼眸轻微一转,似是一愣,继而徐徐朝步惊云一瞟,诡谲一笑:“不愧是不哭死神!这个问题可真是一针见血!”
是什么让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不同?呱呱坠地的时候,谁就能断出这个人未来一生?小时聪慧,大时了了的不知凡几。而平庸半生,突然绽出异样光彩的也非是罕见。不寻常也可能是自寻常中来,不同的遭遇,不同的选择,累积起来,或许某天就是脱胎换骨,叫人刮目相看!
过去是天下会中无数卑微侍婢中一员的孔慈,在这种匪夷所思绝非寻常人会遇见的经历之后,她可还会一如既往,没有一点改变?
何况,孔慈的过往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悲伤故事,又是谁造就了她的悲伤,那般狠心地伤害一个小女孩,以至让她失去八岁之前记忆?此中,究竟有何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与遭遇?这所有的一切,“魔”完全含糊其辞,没有一分说明,无怪步惊云感觉疑惑。
不过,为什么,步惊云要抢在秦霜之前问未必肯诚实回答的“魔”,而不是等秦霜继续逼问,找出一个确定无疑的真相?
“‘魔渡众生’计划之后,一切皆会实现。孔慈,也是如此。到那时候——”“魔”语音稍顿,美目盈盈带笑,“若是记得,对她好一点。无论什么时候,女人过得好不好,固然要自己争气,大半还是要看她身边的男人是否,存着真心!”
步惊云冷冷回“魔”一眼,没有作声。
“魔”又笑了笑:“例外的存在只是例外,寻常人又何必为那些不寻常而困恼?”
“魔”的聪慧并不在秦霜之下,人情练达更是远远过之,许多时候不需对方张口,她仅需一眼便能看透对方的心,此际却为这看透而升起些许感慨。
步惊云与“神”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总叫她记起那个曾令她异常痛苦、极度无情无义的人,让她不自主心生厌恶,不想见,只是不得不见。但步惊云的心竟和他的脸是那般不同,看似如万载玄冰,永恒死寂的不哭冷脸之下,隐然跃动着一颗火热而眷念旧情的心。
也许表面看来,处处维护孔慈的是聂风,步惊云则不理不睬,甚至在孔慈与秦霜之间,坚定不移地支持后者。但实际上,在步惊云心中,永远留有孔慈——那个非但是相随多年侍婢,更是相识于卑贱——的薄命弱女的一席之地!他的不动声色,只在他知道,那样才能最巧妙地维护她!
还有聂风,在秦霜提及孔慈所透出的威胁时,平静不言,完全不符他的急公好义,善良热心,也许不是因为在秦霜的不留情面之前避让,而是未到真正需要选择的时候!
这一点,确认了“魔”之前对风云二人的判断,对“魔渡众生”的计划而言,无疑也是个好消息,但“魔”微笑时,心中反而有些惆怅。
小愿易得,大寂难期。有些时候,想法和实际总是相左。也许放下后,幸福转身可及,可惜人心总是苦不足,情天好过,欲壑也难填。一念之差,结局也许就是天地翻覆。
倾向孔慈,不等于不懂得欣赏秦霜。
静时安然世外,动时争锋不让,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同时相溶一身,就像是冰裹着火,触发之际的炸裂,格外炫惊人目。
没有感情就是没有感情,无好也无坏,所谓冷酷无情,也许只是用情不在于此。而一向淡漠的人,守护起自己重视的东西往往比其他人要更为果断和坚决。
无双城下不仅没有做出正确的判断,趋吉避凶,让自身获取最大的利益。反而连命都赔进去的得不偿失,让“魔”在冷眼旁观中,也为之一声叹息。
而眼前,步惊云开口,秦霜就微敛气势,无声的退让,对比就在片刻前那种只遵从自身的想法,将爱恨情仇只当做别人的故事。就算是观众的位置,也手按椅背,不肯坐下耐心观看,骄纵起来就仿佛什么也不管不顾的激烈态度,格外叫人动容。
再有多年来对权势、地位无动于衷,却接受雄霸的驱遣……
完全不符合原本的预期,又仿佛本该是如此。
无论好意还是恶意,拒绝付出也拒绝得到,冷漠地面对周围的一切,让所有人都迷惑于只有理智不会用情的假象之下。然后,猛然发现,所谓的想,不是因为有最大的好处,而根本是感情用事结果的反转,直叫人哭笑不得。
根本无法用常理衡量,无论如何不可能俯首帖耳,成为他人的工具。“神”的异想天开终究只是异想天开。
“神”已听不到她的嘲笑,只余她见证他的计划和她的阴谋共同制造的奇迹,然后,再毫不犹豫地亲手……抹除,这个——大错!
丝丝黑雾自“魔”的身体四逸出来:“本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