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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可怜的女孩,曾经死心塌地地跟随你多年,在你失踪时依旧苦苦等候你归来,有多少个不眠的寂寞夜晚,她在自己的房中,为她所无法遗忘的男人,念尽多少遍经,愿神佛祈保他能平平安安,即便以她十年、二十年的生命,来换取,她也认为值得!”
“不过,现在看来,一点也不值得!因为她所心心念念的男人,会眼睁睁看着她一一一形、神、俱、灭!”
第345章()
步惊云面上依旧是似乎万年不变的沉冷表情,但他的心中可像面上一般无动于衷?
他的人生是那么黑暗、孤寂,每一个对他好的人都是那样弥足珍贵。但有可能,他希望他能对他们有所回报。
更何况,他对孔慈,未必便不存半点情。
即便并无从判定黑瞳这个魔女口中的话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或者是真,但并非全部,孔慈挂念他有之,祈祷也有之,却未必是男女之情。
然而无论是哪种情,霍步天已成为他毕生遗憾,他不想要看着这个曾主动向他伸出手,有着温热眼泪的卑微弱女,在这个残酷世间亦要薄命如斯,成为日后回想的一道伤疤。
他有把握,只要他开口,秦霜对他,和对聂风,是不同的。但,步惊云眼眸垂下,只看着秦霜,一字不出。
在立下要踏上复仇这条寂寞的不归路之时,他便尽量避免对任何人发生友情、感情、恩情,然而,他的心,终归不是死神的心,在未曾预期的时候,已经破了例,动了心,生了情……想要保全孔慈,看似是要看秦霜的态度,首先却须想一想何以至此!
是敌人,难以并存,不是敌人,也未必能够放过。
前世恩怨,今生纠葛,秦霜身上的枷锁,不是她说要放下,要忘记,就能够轻易了结,也不是她不表现在外,一直独立承担一切,就觉得事态轻松。
搜神宫中,那一位“雪缘”,真情流露,遗赠奇药,似乎是友善有加,但起始时的步步相逼,让秦霜落泪、伤心,几乎陷入迷障难以走出,其后双剑的对决也没有半分留情……生死玄关的考验,无论过往多少情谊,都不会改变态度——若秦霜通不过,那里便是终点,不会再有之后!
神之后,黑瞳背后的主使者同样拥有超出常识的力量,而布局更显得更加阴谋诡谲,让人防不胜防。他怎么敢轻易开口?在难以确定,之后,会不会便因此转折向一个无可挽回的结果……
即便,她会答应他,因为她自觉还欠着他的恩情。她答应了,就会做到,从不曾有过例外。但,无双城下一幕,犹自历历在目,力有尽处,也不负所诺,功成——以性命相偿!
手中一空,秦霜抽出手,侧眸看步惊云一眼,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而慢,几乎不能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任何言语,步惊云心中却似突如其来一声轻响,冰山崩碎一角的声音,莫名地定了下来,又有一丝沉涩。
愿为你做,无需你求!
曾对雄霸的态度,延展到他身上,是容纳他入心,所以体贴温润,还是择定了角色,便完美扮演?
完全不曾流露情绪的波动,仿佛本就是如此,而前一刻她还为聂风而恼怒。同样是洞彻了解,却给予相反的态度,这样的殊异,好或不好,内中非是那么简单……
“你想让她活,她却想死……”秦霜的目光仿佛能透过面纱,直落到雪达摩面上,挖出他心中最隐秘的所思,“你不曾说谎,但也不曾说出全部。”
雪达摩摇首发出无奈的苦笑:“不错。当年我为报主人救命之恩,曾发誓永远效忠主人,尽管因为我不大赞同主人魔渡众生的计划,被主人排斥在计划之外,但我也不会因此选择背叛,干出任何干预主人的事,或者泄露会妨碍主人计划的秘密。因此,我能说的十分之有限。”
“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完完全全是出于私人的原因……虽然,这的确是一件两方都不讨好的做法。”
雪达摩早已看得通透,相识五十多年,黑瞳从不肯接受他的温柔,这一次,也不会例外。说不定反而会因为他对秦霜的避让,而再度失望于他的“窝囊”。
勇敢不等于鲁莽,自居于下也不是谄媚。黑瞳也并不是不明白,只是他旁观者清,黑瞳却情迷局中。或许因为与孔慈一体,并存久了,感情上不免同化,哀其不幸,也怒其不争,面对秦霜之时,便不自主将长久积累而下的郁气宣泄而出,显得极为冲动。
不过,亦有可能是如秦霜所说,黑瞳是在求死!
雪达摩脸孔上盖着厚厚冰雪感觉不到冷,一颗心却沉寒如丢入冰湖的石头。
黑瞳的前世今生,他都曾有过参与,对于最初的结局,更是十分清楚。黑瞳的生命凝固在十八岁那年,之后便是换了一颗复仇之心从地狱走出的魔女,早已不在乎自身的生死,活着就是为两件事,一件是报主人之恩,一件是报灭门深仇。
一恩一仇,都不是为自己活着,黑瞳却义无反顾、一意孤行地走下去。若她连带孔慈的死亡,是保证计划成功的一部分,黑瞳亦会毫不计较。
雪达摩并不怨责造成这个可能的主人,也不能怪秦霜的敏锐峻刻,只是长长喟叹:“我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向霜小姐求情,但我还是由衷地恳求,若是主人的计划真的全盘落败,霜小姐占据优势之时,能够放主人及黑瞳一马……主人,唉,又何偿不是一个可怜的人……”
可怜?秦霜心中微哂,黑瞳选择孔慈借体重生为其续命,是因为孔慈“可怜”,雪达摩想要她饶过那个“主人”,也是因为对方“可怜”……
她从不乞求别人的可怜,也便不觉得“可怜”会成为多么强大的理由。身体可以脆弱,心灵却不能。若是一味的觉得自己孤苦可怜,不求上进,只想让别人来同情怜惜自己的人,即是放弃了自己,成为一个没有自我的人。这样的人,她不会刻意欺侮,也不会接纳、容让。
雪达摩的想法更不过是个人之见。若“它”是“可怜”,那些被“它”罗织在网中,懵懂中就被判定了命运的人又算做什么呢?
“两个问题,说出你所知。”简洁明了的言辞,居高临下的冷漠再不加任何掩饰。
嘲讽只在心中,不出诸于声,也不形诸于色。
内外有别,并不是今日才有。但这般强硬地放下闭锁的门墙,却是新近出现。
原本中,除非面对极其可厌的人或事,大多数时候,秦霜是平和的,并不将他人看得更低或者自身看得更高,究底,她的观念是天道之下,万物孰高孰低?
但那已是太久远的过去,回归后,她对外界人或事的钝然,不肯主动,未全是伤病后的倦懒,是好奇心不再,不愿意再付出时间去探究、评价,也是因为——漫长的时间中,没有可以交流的对象,只有为了生存而体现的最□□的搏杀,无有休止,直到遇到那个——他。
是幸还是不幸?是无心还是蓄意?
不羁的性情,独我的高傲,同样超出他者太远的头脑和身体,时刻互不相让、高下难分的交锋,不觉中默认了,也许不是唯一,但也是极其稀少的,是可以并肩偕行,喜怒戏谑嘲讽嗔恼,展示无碍的同类,其他的,不过是异类,是臣属,是不值得她或者他用心的人……
她的圈子无限缩小,无意成王,也逾行逾孤单。即便,已经结束了。她的习惯也并没有即时更改,她的目光懒散,也更加专注,不再是让人隐生自惭形秽的自行不敢接近,而是见之所见,闻之所闻,皆明明白白地昭告——挑剔、冷淡、无视。除却早先曾经留下印痕的寥寥数人,其他人,她就是冰雕雪刻、高高在上的神像,垂眸俯瞰,不带人情。
不过,雪达摩与从前的秦霜并不熟悉,无论是他所知晓的秦霜的身份,还是与主人匪浅的关系,都让他将自身定在谦下的位置,并不觉得这种口吻是一种冒犯,反觉得理所当然,此情之下,更是心中一松。
在黑瞳一双鬼火邪灼的眼眸紧盯中,雪达摩郑重道:“霜小姐请问。”
并未给出具体承诺,这般说,已是表示出会放他和黑瞳一马的态度。当然,前提是,他的回答,具体内容不管如何,态度十分重要,不能像黑瞳一般故意地触犯秦霜的所厌,居上者不会轻易说谎,也不会轻饶对其尊严的冒犯。
至于经王,雪达摩不着痕迹地瞄了步惊云一眼,步惊云对孔慈有情,经王却是毫不相干,其生死就完全是在秦霜一念之中了。
“六道魔渡,除了他生渡,还有什么?”双方的差距,让秦霜不需要虚与委蛇,单刀直入地问道。
这个问题并不在需要保密的范围内,雪达摩答的十分轻松也十分详细:“六道魔渡是主人自创的魔功,细分为六大类,死渡、雪渡、经渡、失心渡、他生渡,与及最后的一一无量渡。其中经渡,死渡、雪渡,分别被主人传于经王、黑瞳和我。”
“经王将经渡改为‘无经无道’,我将雪渡演变成‘达摩雪手’,”雪达摩语中一顿,见黑瞳并未表示出什么不可说的反对,继续道,“黑瞳,将死渡另创为‘死神之手’。”
还有失心渡、他生渡、无量渡,是没有传人,独有他的主人掌握,还是雪达摩终不曾十分坦白?
秦霜并不曾计较,算得雪达摩过关,但第二个问题,却叫所有人同时变色。
“孔慈和‘魔渡众生’的计划,有,还是没有,关联?!”
第346章()
有,还是没有?
雪达摩垂眸闭口,这世间总是在摇摆不定中遇到必会不知不觉触及原本信誓的难题,才说过不会泄露会有碍主人计划的秘密,就遇到难说是否属于这种的问题。
若说不能泄露,黑瞳第一次出现,便直接道出“魔渡众生”计划的存在。若说可以,却是具体的环节,他知道的也只是一鳞半爪。主人觉得此时的秦霜可以知道的内容,他完全不能猜度。而秦霜提前知道后,又是否会因此对计划产生破坏,他也不能判断。
只有沉默,但沉默是否能够敷衍过秦霜这第二个问题?
雪达摩的为难不过短短片刻,秦霜已然开口:“你可以离开了。”
动了动嘴唇,雪达摩终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忧悒地看了黑瞳一眼,缓缓弯下腰,然后,转身,白色的身影,转瞬如一头忧愁的幽灵般消失在黑暗之中。
问题并不刺心入肺,雪达摩不答,也没有用犀利如刀的言辞追根究底或用等待来施加无形的压力。在对步惊云一点头中,秦霜已经有所决定,过程自然是明敏快捷。提问不过是顺便,无论雪达摩回答“有”还是“没有”,都不妨碍她得到真正的答案。
目视黑暗中斑驳摇曳的影子,雪达摩没有阳奉阴违,悄然遁走,转瞬已经远离她感知之外。
所奇异的是,心灵中仿佛同时响起的一声叹息,如此轻微,稍出即灭,但秦霜不会认为是幻觉,反而完全确定,箜篌声寂,神念未离,对方一直留有一念窥伺,观察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这种无形监视,不是用耳目可以察觉,只避不开冰清如镜的心。但现在的她,魂魄钝浊,神思暗眛,隐约有感已经算得格外敏锐,却不能确切锁定,只能在对方情绪波荡之下的主动泄露,才明确有感。
在这一点,已经是全然落了下风。
不过秦霜并不在意,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千般的手段,还是面对面才能践行。只是心中惊疑,对方到底是希望,还是不希望,这所谓三大“人形化身”被自己一举杀死?
旋即无声讥笑——或许杀也可以,不杀也可以,对方都各有一套应对。
魔,终归是魔!
虽然懒懒的总不愿去想更多,但事到临头,思维的转速似乎还是一如从前,不用费心思量,疑点已然一一呈现,无限贴近真实。
寒冰蒙面的雪达摩,黑雾罩身的黑瞳,皆有意无意地隔蔽了她的审视,让她不能直观地看到他们的神情,从中推演出更多信息,但那又有什么干系?只是因为可怜孔慈的遭遇,就不论合不合适,选择其为借体对象?
若说魔不会救人,也不正确。大私求利有时候也像是舍己为人,一心至公,以己身性命献祭的蛊惑总是会千百倍地强大。有时候魔的做为较诸神佛更能直指人心,情动生惜。
但魔之所以背负恶名,并非全是世人愚昧,神佛诽谤,实是因为魔从心所欲,行事全看自身喜怒。对生命的轻贱,是刻入骨中。救一人,更可能害千万人。对一两人的好,抵消不了魔在本性上对众生的恶意。
出淤泥而不染,对魔,就是一句笑话。面上看来最为友善的魔,手上沾染的鲜血也许远超那些面目狰狞之辈。神佛至少还戴上一层伪善的面具,便算是“食人”也有所节制,不会涸泽而渔。魔的破坏,却可能绝无下限。就算最后是损人不利己的同归于尽,魔依旧会放声大笑,为兴趣的满足而得意洋洋。
若有一个人以魔为尊,以魔为善,那么当见过血浸的大地上所铺陈的皑皑白骨,经历过走过之后除了死寂再无任何生灵存在,便再不会有这样的看法。
黑瞳算不得真正的魔女,也不是割肉饲鹰的佛陀,身不算人,心仍是人。血仇、忠诚,如两条枷锁束缚着她的行动,这样更加容易判断。她的生死绝不是由她的个人意愿所决定,不会因为对于一个八岁女童的怜惜而忘我舍身。否则这世上凄惨的人何其之多,只有孔慈一人恩能够入得黑瞳青眼?
甘愿牺牲自身,也要让孔慈活下来,惟一正常且合理的解释是,图谋者大。换言说,活着的孔慈,是“它”之“魔渡众生”计划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孔慈的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值得这般重视?
只是浅浅一想便即丢开,不过是身外烦扰的细枝末节,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更觉有趣的是心中那些乍然而现的念头。若她坚持要黑瞳并孔慈的命,步惊云是否也会也如聂风一般,站在她对面,让她体验一把什么叫亲离众叛?
雪达摩说的是真话,但并非全部,黑瞳也是。不用眼看,黑瞳的情形也了然于心,黑雾不再增加也未曾减少,不动不变如凝固的黑色石头。双魂一体的弊端不必说,就算是同一个人,有了两种心思,互争不下,也会备受煎熬。
孔慈对步惊云抱着什么感情,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秦霜完全不关心,只是在黑瞳道破孔慈暗藏的心思时,感知中骤然响起的一声抽泣,叫她也惊了一跳。
没有黑瞳的续命,孔慈不可能在八岁之后,进入天下会,与步惊云相识相处,将其烙刻在心底,以最谦卑的姿态去恋慕。但此时此刻,看着黑瞳替代己身站在众人之前,不顾她的竭力抗拒做出她绝不愿做的事,说她绝不想说的话,将她私下的行为暴露于人前,她的哭泣和呐喊,都是徒劳。
这样的痛苦,甚至叫秦霜明白“听到”本来受压制的孔慈以最大的绝望迸发而出的一句质问——为什么黑瞳要选取她为借体对象,为什么不干脆让她死在八岁那年?!
虽然,人生环环相扣,因果相陈,又岂会有完美无缺?虽然,孔慈的懦弱和首鼠两端,秦霜从来都不喜欢。但那一刹那,也由此而动怒。是触碰到根本禁忌的无名怒火,是发自灵魂深底的厌恶,转而�